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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良景藏凶年

逢神

堂内沉肃。螺钿缠纹遍覆梁柱,珠贝纹路盘曲如潜蟒,烛火落处浮起冷润碎光,偌大空间尽沉于蓄势待发的阴翳。

男子身着玄黑华服,衣间金线暗绣,随烛火漾出一缕极淡流光。

他单手支颐,手肘搭在椅沿,姿态慵懒。面具下双目锐如苍鹰,含笑凝着阶下跪伏之人。

“殿下恕罪!属下办事不力,多方探查,终究没能摸清那人部众虚实,坏了殿下的安排。”

满堂一时落针可闻。

薛屿微微挪了挪身子,锦缎摩擦的细碎声响,在死寂里格外刺人。

他语调轻扬,尾音勾着浅淡笑意,内里沉得叫人莫名生寒。

“沈将军麾下,倒是忠心。远隔千山,竟也能嗅得风声,星夜驰援。”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阶下那具伏地颤抖的肥硕身躯。

他生得极好,面具外只露半幅轮廓。本该灵动的杏眼,此刻眼底裹着沉沉阴翳,衬得人满是冷戾。

他声音骤然放得极轻,温温缓缓:“明府,本宫又不曾令你长跪,你怎的一直伏在地上不肯起身?”

县令身子猛地一颤,额头死死抵着冰凉地砖,声音裹着哭腔,发着破碎的颤音:“殿下恕罪!属下实在惶恐,不敢起身。是属下无能,没能阻住消息走漏,只求殿下开恩,饶属下残命!”

县令心下翻涌,冷汗浸透内里衣衫。

朝野私下早有流言,这位二皇子本就是个疯子。坊间传闻尚且不论,便是朝堂诸臣私下闲谈,也都暗自忌惮。

此人疯性发作之时,连当今陛下,他都敢冲撞。

不等薛屿开口,县令急忙抢话,声音仍带着未消的颤,却藏着阴毒的算计。

“殿下!消息既已外泄,堵无可堵。可于险隘山道设伏,他们一心寻主,心神不宁,诱而围杀,正是时机!”

薛屿并未应声作答。

他缓缓抬起修长的指尖,指节套着冷硬玄铁扳指,微凉铁器,一下一下,慢悠悠叩在案上铺开的昆仑山防舆图之上。

指尖落处,正是那处炊烟袅袅的村落背后,一条狭长而险峻的隘口。

烛火晃了晃,他唇角浅浅一扬,笑意淡得像浮在冰面上:“传令下去,一个活口也别留。”

县令心头骤然一松,悬着的性命总算得以保全,紧绷的身子微微松懈,正要撑着地面起身。

可下一瞬,寒光骤闪。

冰凉坚硬的铁器毫无预兆穿破皮肉,径直贯穿他的臂膀。温热滚烫的血顺着刃身溅涌而出,糊在他方才还布满惶恐未褪的脸上。

刺骨的剧痛骤然炸开,顺着经脉席卷四肢百骸。

县令浑身猛地痉挛,刚抬起半截的身子重重跌回地面,喉咙里挤出一声凄厉短促的痛哼,整个人瞬间僵住。

薛屿垂眸,淡淡扫过溅上点点猩红的衣袍边角,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是全然的嫌恶与厌弃。

他并未看哀嚎在地的县令,只慢条斯理抬眼,示意身侧侍卫。

寒剑骤然抽出。

猩红鲜血顺着伤口肆意喷涌,染红冰冷地砖。满室死寂里,他语气依旧温温柔柔,平和得近乎关切,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明府,怎又忘了规矩呢?”

话毕,薛屿不再多看地上痛得发抖的人一眼,缓缓起身。

玄色衣摆轻扫过满地血腥,不带半分停顿,自县令身侧漠然擦过。

他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一步步走出暗沉死寂的大堂,消失在门外沉沉暮色之中。

*

沈砚珩脸颊被塞得满满当当,微微鼓着,衬得本就苍白虚弱的面容,添了几分笨拙的软态。

他听不懂村民口中的乡音,可眉眼间能辨得出,这山里的人是真的热忱。只是这份热忱来得太盛,一圈老人围着他,你一筷我一筷,不停往他碗里夹吃食。

少年身负重伤,体虚力弱,本就食不下咽,此刻被轮番投喂,推辞不得,只能安静垂着眼,任由这份滚烫又淳朴的善意将自己包裹。

角落处,祁昭淼冷眼旁观着这场喧闹烟火,望见少年腮帮子撑得圆润,像只偷偷囤食的松鼠。

眼底极淡掠过一缕浅软笑意,转瞬便敛得干干净净,重归一片沉静。

她抬手向旁侧村民讨来一双干净竹筷,伸臂落筷,动作精准利落,稳稳夹走他碗中最是肥厚油腻的那块肉。

人声喧闹里,她声线清冽柔和,稳稳压住周遭嘈杂:“他伤势过重,脾胃孱弱,受不得这些荤腥厚腻。诸位盛情,我替他尽数领下了。”

沈砚珩微微一怔,目光落在碗里空出来的缺口上,又抬眼望向她清泠的侧脸。

他没有开口,只安静垂落眼睫,乖乖拾起筷子,慢慢吃着碗里余下清淡的菜色。

周遭的村民闻言,方才还热闹的哄劝声稍稍歇了,面上浮起几分不好意思,纷纷收回了正要往碗里伸的筷子。

忽然一个扎着粗布小辫的孩童从人群缝隙里钻出来,仰着小脸,亮晶晶的眼睛来回在两人之间打转,欣喜念叨: “神女,神女,这位是神仙哥哥吗?”

烟火融融,孩童的声音清亮纯粹,落在这一片暖意里。

沈砚珩握着竹筷的指尖微微一顿。

孩童口中吐出的不再是晦涩的昆仑乡音,是地道的中原话,他清清楚楚听懂了。

他听惯了朝堂之上虚与委蛇的奉承,听惯了军营里金戈交击的呼啸,从来没有人,用这般干净澄澈的字句唤他。

他抬眼,越过仰着小脸的孩童,望向身侧红衣的祁昭淼。

檐下火光落进她眼底,亮得胜过这一院融融烟火。

他静静地望了她一瞬,随后极轻地弯起唇角。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回了一句:“嗯,我是。”

祁昭淼夹菜的筷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沈砚珩垂下眼睫,掩去眸底转瞬即逝的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