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晨,细雨迷蒙在一层薄雾里,天地的一吐一息都带着淡淡的水汽,状若白纱的薄雾严丝合缝地笼罩一片墓地。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气息,浮沉在其中的究竟是雨滴还是未尽的泪?跪坐在碑前的青年无暇细想。
石砖上一团团水渍漫上来,洇湿了黑色风衣的衣角。挟着寒气的风一个劲往领口钻,青年却浑然不觉。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只想再见一面,那个攒了一辈子苦难的夏叔。
思绪漫无目的地飘着,他怔怔地想,葬礼一定要办得风光些。至少,要给这个被命运开玩笑的人,递上最后一颗糖。
雨丝又落密了些,冷意浸透衣料,青年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掌心攥着颗水果硬糖,糖纸被潮气浸得发皱。
方才守灵时安静得过分,夏叔躺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苦相,像是终于卸下了压了一辈子的重担。旁人都说夏叔孤苦,到老仅有的一个儿子也没了,可只有青年知道,夏叔总把仅剩的一点温柔往外掏,从前总塞给他糖,说日子苦,含一颗就甜片刻。
他慢慢抬眼,望着远处灰蒙蒙的雨幕,低声自语。
夏叔一辈子没享过什么像样的热闹,这次,我给你办得热热闹闹的。
风卷着碎雨打在墓碑旁的香烛上,烛火晃了晃,却没有灭。青年缓缓弯腰,把那颗皱了糖纸的糖,轻轻放在碑前。
这是最后一颗糖了。往后,你不用再吃苦了。
(二)
雨还没歇,灰蒙蒙的天光压得很低。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吊唁的人陆续来了,大多是邻里街坊,不算多,却个个神色肃穆。他们低声寒暄,说着夏叔这一生的不易,话语轻飘飘落在雨里。
有人走到青年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带着叹息:“温卓,夏叔不容易,一把年纪还在工地扛水泥、搬钢筋,风吹日晒的,就等着攒钱给他家囝囝,平日里省吃俭用,舍不得给自己添一件新衣裳。最后几年还因为那件事被疯病折磨,老天不公啊。你办完后也早点回家吧。”
池温卓的肩背微微一僵,方才绷着的那股平静,被这一声轻叹轻轻戳开一道细缝。他没有回头,视线依旧凝在碑前那颗被潮气浸软边角的水果硬糖上,喉间发紧,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一阵冷风掠过,香烛火星轻颤。前来吊唁的人依次鞠躬行礼,轻声说着节哀。青年挺直脊背,安静回礼,维持着体面,这是他许诺给夏叔的风光。
等到人群稍稍散去,周遭又安静下来。池温卓缓缓屈膝,在微凉潮湿的石地上蹲下身,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他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墓碑,最后落在碑前那颗被雨水浸润得发软的水果硬糖上。糖纸微微发皱,一如夏叔这辈子,被苦难揉得褶皱丛生的人生。池温卓的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雨声。
“夏叔,你看,好多人来送你。往后没有风霜,没有熬不完的难处,你只管安安稳稳,一直甜下去。”
风卷着雨,香烛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灰蒙蒙的雨雾里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