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

祈落星的高烧退了。

退烧之后，他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的好朋友们，忽然都不来了。

第一天，他以为是凑巧。银月公会事多，焚夜喜欢独来独往，白刃本来就不爱说话。他把三盏灯摆好，靠在墙边等。等了很久，等到回廊里的怪物刷新了两轮，玩家来来回回走了好几拨，没有人。

第二天，他开始不安。他把披风裹紧了一点，抱着白刃送的那块黑石头，指尖无意识地搓着，搓出了一小把星星碎屑，撒在地上，又慢慢暗下去。他数着通道里的脚步声，数到第七十三次，没有一次是朝他来的。

第三天，他缩在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小声哼了几句《星语》。声音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快听不清。他唱了两句就停了，因为他忽然觉得，这首歌在这里好像没什么意义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仔细回想那天的事。他发烧了，他们来了，他们靠得很近，他觉得很热，然后……然后他好像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是不是他说了不好的话？是不是他太麻烦了？是不是他们发现他其实是个很没用的NPC，不想再和他做朋友了？

祈落星把自己团得更小了一点。星星碎屑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冰冷的地上。

第四天，银月来了。

祈落星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几乎是弹起来的。他抬头，眼睛亮了一瞬。银月站在通道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手里没有带糕点，没有带礼物，什么也没带。他就站在那里，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祈落星。

祈落星张了张嘴，想叫他，但银月的目光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那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银月看他，是沉的、热的、想要拢住什么的。现在那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克制，又像是在和自己较劲。

“……银月？”祈落星小小声地叫他。

银月闭了一下眼。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最近公会忙，可能不常来了。”

祈落星愣了一下。他点点头，努力笑了一下：“没关系，你忙你的。好朋友不用天天见的。”

银月看着他那个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再多待一秒就会反悔。

祈落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慢慢坐回地上。他把披风拢了拢，觉得今天格外冷。

第五天，焚夜来了。

焚夜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靠过来。他站在离祈落星三步远的地方，法杖没有亮，暗红色的袍子垂着，整个人看起来有种奇怪的疲惫。

祈落星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焚夜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危险的、逗弄的，现在这个笑有点苦。

“星星，”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来了，你会怎么样？”

祈落星认真地想了想，说：“我会想你的。”

焚夜的笑容僵住了。

“我会想银月，想白刃，想你们三个。”祈落星掰着手指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因为你们是我在这里唯一的好朋友。”

焚夜看着他。那个眼神祈落星看不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又被硬生生拼起来。最后焚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过身去，声音闷闷的：“……行了，别说了。”

他走的时候，祈落星叫住他：“焚夜。”

焚夜停住。

“你明天还来吗？”

焚夜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肩膀绷得很紧，过了很久才说：“……来。”

然后他补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不来能怎么办。”

第六天，白刃来了。

他没有站在远处，而是像以前一样走过来，坐在那块被坐出凹痕的石头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祈落星手心。

是一条手链。手工编的，黑色的绳线穿了几颗很小的、打磨过的石头，最中间是一颗淡蓝色的、像星星一样的晶石。

祈落星捧着那条手链，眼眶忽然就红了。

“我以为你们都不来了。”他说，声音有点抖，“我以为……我做错了什么。”

白刃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祈落星的发顶。那个动作克制得几乎算不上碰，只是指尖擦过发梢，就收了回去。

“没有。”白刃说，“你没有做错。”

祈落星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那你们为什么都不理我了？”

白刃看着他。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有某种东西在松动。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祈落星手心里的手链拿起来，绕了两圈，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因为我怕。”白刃说。

祈落星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链子，不太懂：“怕什么？”

白刃没有回答。他只是又坐回了那块石头上，像以前一样，安安静静地陪着祈落星。

当天深夜，论坛上那个匿名帖子更新了一条回复：

“他问我怕什么。我怕我再靠近一步，就再也回不去了。”

发帖时间，凌晨两点。

发帖人ID，深渊白刃。

底下第一个回复，ID：焚夜。

「你他妈至少还能坐在他旁边。我连靠近都不敢。」

第二个回复，ID：银月。

「别说了。」

然后三个人同时下线了。

而祈落星躺在那块温暖的黑石头旁边，手腕上的星星晶石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光。他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然后把三盏灯往自己身边拢了拢，闭上了眼睛。

他依然不知道他们在怕什么。

但他觉得，只要他们还愿意来，就还是好朋友。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