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祈落星多了三个“朋友”。

他是这样理解的。以前在《星梦奇缘》里，玩家充了钱就能和他互动，摸头、牵手、送礼物，屏幕上跳出来的好感度数字一路往上涨。那时候他管所有玩家叫“朋友”，系统也是这么教的。

现在也一样。

深渊白刃每天来，坐同一个位置，石头都被他坐出浅浅的凹痕了。他不怎么说话，偶尔会带一些奇怪的小东西来，一颗打磨过的石子，一片不会腐烂的叶子，一朵黑色的、据说只在“绝望回廊”最深处才开的花。祈落星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墙根，和那盏星星灯放在一起。

“你每天都来，不用打本吗？”祈落星有一次问他。

白刃沉默了一会儿，说：“打完了。”

“打完了还可以打别的呀。”

白刃看了他一眼：“不想打。”

祈落星歪了歪头，觉得这位朋友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只是从指尖搓了一小把星星碎屑，轻轻吹到他面前，像撒了一把会发光的金粉。

白刃整个人又僵住了。他猛地站起来，同手同脚地走到通道另一头，背对着祈落星站了整整十分钟。

祈落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有点困惑。

银月来得更有排场。他每次来都带东西，而且带得理直气壮。今天是恢复体力的糕点，明天是据说全服只有三件的披风，后天是一整箱玩家送的礼物里挑出来的、最贵的那几个。他把东西放在祈落星面前，语气平淡：“拿着，别客气。”

祈落星看着那件披风上绣着的银线纹路，犹豫了一下：“这个……太贵重了吧？”

“不贵重。”银月说，然后像是怕他不收似的，补了一句，“公会仓库堆不下了。”

祈落星信了。他高高兴兴地把披风裹在身上，抬头冲银月笑了一下：“谢谢你，银月，你真是个好朋友。”

银月的手顿了一下。

他盯着祈落星看了很久，久到祈落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最后银月别开眼，喉结动了动，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得比平时快。

焚夜是三个人里最直接的一个。他每次来都靠得很近，近到祈落星能闻到他法袍上那股淡淡的、烧灼过的草木灰的气味。他会伸手拨开祈落星额前的碎发，说：“你头发乱了。”

祈落星任由他拨，乖乖坐着不动，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焚夜的手指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在耳垂附近停了一瞬。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是不小心碰到的。然后焚夜收回手，笑了一下：“好了，顺眼了。”

祈落星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认真地点头：“谢谢你，焚夜，你人真好。”

焚夜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一秒。

“我人好？”他重复了一遍。

“对啊，”祈落星掰着手指头数，“你给我带吃的，给我拨头发，还说要带我去看星空。我以前的朋友都没你这么细心。”

焚夜深吸一口气。他转过头去，对着墙壁无声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转回来，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危险的、带着点笑的表情：“星星，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吗？”

祈落星想了想：“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焚夜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祈落星看不懂的东西，像燃烧前最后的余烬。他张了张嘴，最后却只发出一声很低的笑，像是妥协了，又像是认命了。

“……对，因为你傻。”他说。

祈落星觉得自己被夸了，因为焚夜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他也跟着笑起来，露出一点小小的虎牙。

焚夜的表情又裂了。

这天傍晚，三个人罕见地同时出现在“绝望回廊”。银月带着一盒刚做好的糕点，焚夜拎着一盏暗红色的灯，白刃手里攥着一块黑色的、被磨得发亮的石头。

他们几乎同时走到祈落星面前，然后同时停下。

空气安静了三秒。

银月最先开口，语气冷淡：“白刃，你站的位置太近了。”

白刃没理他，蹲下来，把石头放在祈落星手心。石头是温热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暖手。”白刃说。

祈落星捧着石头，眼睛亮亮的：“好暖和！白刃你手真巧。”

焚夜冷笑了一声。他把灯往祈落星脚边一放，灯罩里的火焰跳动着，暗红色的光映在三个人脸上，气氛说不出的微妙。

“星星，”焚夜的声音懒洋洋的，但目光一直钉在白刃身上，“上次你说想听故事，我今天带了几个来。去我那边听？”

“去我公会，”银月把糕点盒打开，精致的点心摆成一排，“这里太暗了，伤眼睛。”

白刃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祈落星膝盖上滑落的披风重新拢好，动作很轻，但手指擦过祈落星下巴的时候，另外两个人的目光同时扫了过来。

祈落星抱着石头，裹着披风，左边是焚夜的灯，右边是银月的糕点，面前是白刃低垂的眼睫。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点迷茫。

“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对吧？”他小声问。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祈落星的表情很认真，像是真心实意地在确认这件事。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暧昧或试探，干净得像一片刚下过雨的夜空。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有点不安地补了一句：“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银月第一个移开目光。他收拢了糕点盒，声音低哑：“……没有。”

“对，”焚夜说，笑得有点咬牙切齿，“好朋友。特别好那种。”

白刃没说话。他伸手，用指腹蹭掉了祈落星嘴角沾的一点糕点碎屑，然后收回手，放在自己唇边看了一眼。

那个动作太轻、太快，另外两个人都没看清。但白刃自己知道。他的指尖在发抖。

祈落星浑然不觉地笑起来，星光从他指缝里溢出来，落在三个人身上，像一场小小的、温柔的雨。

“那你们以后也每天都来好不好？”他说，“我好喜欢你们。”

通道里安静得只剩下那盏暗红灯罩里火焰跳动的声音。

三个人各怀心事地站在星光里，谁也没有说话。

后来玩家论坛上多了一个匿名帖子，标题是：

“绝望回廊现状：三个全服前十大佬每天围着一个NPC转，NPC本人觉得自己交到了好朋友。”

底下最高赞回复只有两个字：

“完了。”

发帖时间，凌晨三点。发帖人ID，深渊白刃。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