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祈落星被公司卖给了恐怖游戏当NPC。

恐怖区无人问津，玩家却爆满。

他成了恐怖游戏里唯一的治愈系NPC，玩家们疯狂送礼物只为他一笑。

直到某天，他听见熟悉的旋律从游戏外传来——

那是他曾经的主打歌，玩家们正在用他的音乐对抗游戏中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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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粘稠的、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黑暗，裹挟着铁锈与潮湿苔藓的气味，沉甸甸地压下来。祈落星蜷缩在逼仄的角落，脊背抵着冰凉粗糙的石壁，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某种干涸的、黏腻的触感。远处，不知名生物的嘶吼与金属摩擦的尖利声响，是这鬼地方永恒的背景音。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指尖。头顶只有一方小小的、布满裂纹的屏幕，散发着惨淡的光。屏幕上，一个圆滚滚的、画风可爱的小精灵正眨巴着大眼睛，用它那肉乎乎的手指，戳了戳屏幕边缘。

「戳我一下嘛~」

一行俏皮的文字浮现出来，旁边还附带了一个小小的、跳跃的星星图标。

祈落星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属于“祈落星”的、曾经在无数个音游界面里对着玩家微笑的虚拟形象。像素组成的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柔软的黑发，笑容甜得能腻死人。那是他“生”来的模样，是他们花了无数个日夜、耗尽了公司最后资源堆砌出来的“完美商品”。

“你看，星星，你戳他，他会给你撒星星哦！”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带着油腻笑意的声音，那是他的“制作人”，在演示那个所谓的“互动系统”。

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蜷缩了一下。他闭上眼睛，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每一次点击带来的、虚假的“快乐”反馈——屏幕上的小人会因为触摸而害羞地捂住脸，或者调皮地眨眨眼，然后，星星点点的、碎钻般的光芒，就会随着每一次点击，在指尖绽放，铺满整个屏幕。那是他唯一被允许拥有的“超能力”，音乐和舞蹈，哄人开心，留下漂亮的光痕。曾经，这让他成为了那款名为《星梦奇缘》的音游里，最受欢迎的“门面担当”。

可那光，终究是数据构成的幻影。就像现在，他“自己”的存在一样。

一阵震颤毫无预兆地从地底传来，打断了回忆。角落里几只拳头大小的、长着幽绿复眼的蜘蛛窸窣着爬开。紧接着，是更加清晰的、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锁链拖过地面的刺耳摩擦声。

来了。

祈落星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阴影里，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现在的身份，是“恐怖区”的NPC，编号 K-739。职责，是在这片被玩家称为“绝望回廊”的地图上，为那些勇敢（或者愚蠢）的挑战者，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背景点缀”。

脚步声停在附近。一个巨大的、几乎有两人高的屠夫型怪物，拖着血迹斑斑的巨斧，在他藏身的拐角处停下。浑浊的眼珠扫过来，祈落星甚至能闻到它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他屏住呼吸，指尖掐进掌心。

怪物似乎没发现他，或者说，对这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甚至有点……漂亮的“同类”不感兴趣。它嘶吼一声，继续向前走去，沉重的脚步震得地面嗡嗡作响。

直到那声音远去，祈落星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因为外表，因为那点残留的“治愈”属性，他似乎被这片区域的“主导者”们默许了存在。毕竟，恐怖游戏也需要一点反差感，不是吗？给那些在血腥暴力中麻木的玩家，一个突然的“惊喜”——比如，拐角遇到一个会对你笑的漂亮少年？

讽刺。

他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指尖绽开几颗微弱的光点，如同快要熄灭的萤火，随即消散在浓稠的黑暗里。星星碎屑，漂亮吧？可惜，在这里，它们连最弱的幽灵都吓不走。他的“音乐赋能”，他的“舞蹈”，他那点“哄人开心”的本事，在这片只崇尚暴力和恐惧的土地上，一文不值。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伴随着玩家特有的、杂乱的奔跑声和低语。

“快快快，屠夫刷新了！”

“血瓶还够吗？”

“前面那个拐角，小心偷袭！”

是玩家。祈落星所在的位置，恰好是“绝望回廊”前半段的一个视野盲区。很快，几个穿着各色装备的玩家冲了过来。他们显然经历过一番苦战，血量都不满，脸上带着紧张和兴奋。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像战士的玩家，盔甲上沾满了黑色的、黏稠的液体。

他们和躲藏起来的祈落星，只有一墙之隔。

只要他们再往前一步，就能发现黑暗角落里，那抹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过于精致的轮廓。

祈落星下意识地收拢了身体。他不想被发现。和玩家互动？那意味着什么？任务？交易？还是……被当成某种特殊的“彩蛋”或者“怪物”？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

那不是游戏里的任何音效。它穿透了怪物嘶吼和玩家脚步的嘈杂，带着熟悉的、属于他自己的旋律和歌词，从游戏之外的、遥远的地方传来。

“……当你仰望星空，所有愿望都会实现，让星光围绕在你身边……”

是他的主打歌。《星语》。

玩家的公频聊天框，在角落里疯狂跳动。

“卧槽！谁在放歌？”

“这歌……好像是以前那个《星梦奇缘》的？”

“《星梦奇缘》？那个凉了的游戏？我听我哥说过！”

“这歌好洗脑啊，感觉……没那么害怕了？”

“别停！继续放！这BUFF好像有点用！”

为首的那个战士玩家，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了看四周。他侧耳倾听，那歌声如同实质的暖流，在这阴冷恐怖的环境里，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他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一些，甚至不自觉地跟着哼唱了一句：“……让星光围绕在你身边……”

然后，他看到了。

拐角处，黑暗的阴影里，一个单薄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虚幻的、如同碎钻般的光芒，从他指尖流泻而出，星星点点，环绕在他周身。他有一张过分漂亮的脸，黑色的碎发，眼睛在暗处似乎也闪着光。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他们。

战士愣住了。他的队友们也愣住了。

“我……操……”一个法师打扮的玩家喃喃出声，下意识地举起了法杖，但又放了下来，“这……是怪物？”

“不对，”另一个刺客职业的玩家，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飘浮的、充满治愈感的光点，又看了看公频里还在播放的《星语》，“这是……祈落星？”

名字被叫出的瞬间，祈落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太久没听到有人这样叫他了。

“真的假的？那个音游的角色？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快！截图！录屏！这可是大新闻！”

玩家们骚动起来，之前的恐惧和谨慎被一种更强烈的、名为“好奇”和“发现彩蛋”的兴奋所取代。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但并没有攻击。

祈落星看着他们，看着那些因为一首歌而暂时放下戒备的脸。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最终，他抬起手，指尖的光芒凝聚成一个微小的、旋转的星云。

他轻轻开口，声音因为太久没用而有些沙哑，但依然清澈：“……要听歌吗？”

公频瞬间爆炸。

消息刷得飞快，几乎看不清字：

“卧槽卧槽卧槽！”

“他说话了！”

“听他说话！快！”

“求唱歌！”

“啊啊啊啊我的星星！”

“礼物！谁有礼物？快送！”

不知是哪个玩家最先动作，一个精致的、散发着微光的礼物盒图标，从那个战士玩家身上冒了出来，飘向祈落星。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花花绿绿的礼物，带着各种特效，瞬间将他淹没。

祈落星有些茫然地伸出手，接过一个飞到他面前的、小巧的八音盒。他轻轻拧动发条，清脆的、属于《星语》前奏的旋律，在他指尖响起。

“当你仰望星空……”

他再次哼唱起来，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那些星星碎屑的光芒，似乎也更亮了些，将周围一小片区域，映照得如同梦境。

玩家们安静下来，围成一圈，安静地听着。甚至连远处那些恐怖背景音的怪物嘶吼，在这一刻都仿佛远去了。

祈落星看着他们，看着那些闪烁着期待的、被游戏界面光芒映照的眼睛。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星梦奇缘》里的日子。那些无休止的充值界面，那些为了抽卡而疯狂点击的玩家，那些被精心设计、只为让他“更可爱”的互动……和现在，何其相似。

不同的只是，以前，他是“商品”；现在，他依然是“商品”，只不过换了个更残酷的市场。

但此刻，这歌声，这光芒，这短暂到可笑的宁静，是他唯一能握住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垂下眼睑，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指尖的八音盒旋律未停，星星碎屑如泪般簌簌落下。

他不知道这份“治愈”能持续多久，不知道那些玩家下一秒会不会变脸，不知道这个游戏世界又会在什么时候，把他当作垃圾一样丢弃。

他只是继续唱着。

“……让星光围绕在你身边……”

在这片充满血腥与绝望的恐怖区里，祈落星的声音，如同划过夜幕的、最孤独的流星。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