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意。
栀子树彻底落尽了花,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孤零零戳在小院里。盛夏早已远去,只有夏栀还固执地守着窗内那场不肯落幕的余夏。
邻居好久没见她出门,这天路过矮墙,看见她正弯腰收拾枯叶,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人。脸颊凹陷,眼底是化不开的青黑,曾经清亮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夏栀啊,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邻居叹气,声音满是担忧,“好久没好好吃饭了吧?去医院看看,别硬扛着。”
夏栀缓缓直起身,动作慢得吃力,胸口泛起一阵沉闷的钝痛。她浅浅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事,我挺好的。”
她一点都不好。
长久的失眠,夜夜反复的噩梦,吃不下东西,胃里常常绞痛。这大半年,思念像蛀虫,一点点啃噬她的血肉。
可她不想去医院。
看病,吃药,好好调理身体,本质上都是在遵从那句“好好活”。
可活着这件事,早就没有意义了。
她只是舍不得,丢下这个院子,丢下阿墨和团子,丢下谢清辞存在过的痕迹。
回到屋内,她扶着窗框慢慢坐下。阿墨察觉到她的虚弱,轻轻蹭着她冰凉的小腿;团子安静趴在她脚边,不安地轻轻喵了一声。
她一整天只喝了小半碗温水。
胃里的绞痛一阵一阵翻涌上来,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额前碎发。她蜷缩在藤椅上,一手死死按住胃部,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呻吟。
不能出声。
这间屋子太安静了,一点痛苦的声响,都会显得格外孤单。
疼痛稍微缓和一点的时候,她转头看向书桌抽屉。那里放着谢清辞留下的信,是支撑她熬到现在唯一的念想。
她缓缓拉开抽屉,指尖抚过信封。
他让她好好活。
可没人告诉她,好好活着,原来是日复一日慢慢消耗自己,是清醒地感受身体一点点衰败,清醒地感受思念一寸寸啃碎骨头。
夜幕很快降临。
没有开灯。黑暗裹住整间屋子,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过木格窗落进来。
疼痛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凶。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全身,眼前阵阵发黑。夏栀的意识开始涣散,耳边嗡嗡作响。
恍惚间,她听见了。
是谢清辞的声音,温柔又慌张,像从前她胃疼的时候,他俯身抱住她,掌心轻轻揉着她的胃。
“栀栀,怎么又疼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那声音就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好像扫过她的耳畔。
夏栀费力地抬起眼皮,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身边的人。
“清辞……”她气若游丝,带着微弱的期盼,“你来了……”
她以为又是幻觉。
可这一次,那道声音继续响起,带着心疼:“乖乖躺好,我给你倒温水。”
她的目光急切地扫向四周,想要看见那个白衬衫的少年。
空的。
屋子里依旧空空荡荡。
没有少年,没有温水,没有温热的怀抱。
刚才的声音,只是疼痛引发的幻听。
是她残破的身体,和濒临涣散的意识,编织出来的假象。
那一点虚妄的暖意,瞬间破碎。
刺骨的绝望,比身体的病痛更狠,狠狠攥住她的心脏。
又是这样。
每次快要触碰到他的时候,一切就化为泡影。
夏栀垂落手臂,重重喘着气,眼泪无声滚下来,混着脸上的冷汗。
“又是假的……”她喃喃自语,破碎的声音在黑暗里飘荡,“谢清辞,为什么……为什么连我的病痛里,你都只能是假的。”
阿墨跳上藤椅,趴在她身侧,用毛茸茸的脑袋抵住她的脸颊,试图温暖她冰凉的皮肤。团子也跳上来,蜷在她腿弯,小小的身子努力给她一点温度。
两只猫是她仅剩的、真实的陪伴。
可猫不会说话,不能替她分担半分痛苦,不能擦去她的眼泪,不能告诉她,这场漫长的等待,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胃痛持续了很久,直到后半夜,才缓缓褪去。
夏栀躺在藤椅上,浑身脱力,一动也不想动。月光静静淌过窗台,落在早已不开花的栀子枝桠上。
她想起从前。
从前她偶尔胃疼,谢清辞总会紧张得不行。会烧温水,找胃药,把她抱到床上,轻轻揉着她的胃,低声哄她吃饭。
他会说:“栀栀,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不然我会担心。”
原来那时候,他早就把所有的温柔,预支给了往后的岁月。
可岁月半路断裂。
现在,她病了,痛了,快要撑不住了。
再也没有人会担心她。
所有人都劝她保重身体,劝她活下去。可他们不知道,她的求生欲,早在那个山洪雨夜,跟着谢清辞一起埋进泥土里了。
她只是一具,靠着执念勉强吊着一口气的躯壳。
天边泛起浅浅鱼肚白,漫长的黑夜终于熬过去。
夏栀艰难地侧过头,看向窗外。
夏天早就结束了,秋风卷着枯枝,在院子里打转。
窗内的余夏,早就只剩她一个残破的人,守着满地荒芜。
她轻轻抬手,摸了摸阿墨的后背,声音微弱,带着无尽疲惫。
“小猫,再等等。”
“等我把这里的一切,都守好。”
“等我把属于他的回忆,好好留住。”
“等到那一天,我就去找他。”
她不会主动了结自己。
她不能违背谢清辞最后的嘱托。
可她也不想好好活下去。
她就这么慢慢耗着,任由病痛和思念,一点点蚕食她。
耗到油尽灯枯,耗到生命走到尽头。
等到那一天,她才能跨过生死,穿过漫长的四季,终于奔向她的少年。
不用再隔着墓碑,不用再看幻影,不用在无数个深夜独自痛到窒息。
到那时,她才能真正,和他重逢。
长夜将尽,可属于她的苦难,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