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日下午,四点四十分。
青江的天气在高考第二天彻底放晴了。连日的闷热被一场半夜的阵雨洗刷干净,天空蓝得发亮,阳光炙烤着地面,考场外的香樟树上,知了躲在树叶里撕心裂肺地叫着。
林语留在考场里,盯着英语答题卡上最后一道读后续写。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她的脑子已经有些麻木了,连续两天的高度紧张让她的神经像是一根扯到极限的橡皮筋,哪怕再加一根羽毛的重量,都有断裂的风险。
监考老师在讲台上第三次提醒:“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请检查答题卡填涂,把文具收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视线重新聚焦在最后一段文字上。之前背过的句型、积累的词汇,在这一刻变得有些糊。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写下最后一段长句。画上句号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叮铃铃——”
考试结束的铃声,在整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
那一瞬间,考场里有一秒钟的死寂。紧接着,是一声极其整齐的、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停笔。”监考老师的声音干脆利落,“全体起立,把答题卡放在桌面上,双手垂下。”
林语留把笔盖盖上,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写得满满当当的答题卡。她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老师收走那张决定命运的纸,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走出考场的时候,太阳明晃晃地刺着眼睛。
林语留跟着人流走下楼梯。楼道里没有说话,平时那些最聒噪的男生此刻也只是一声不吭地往下走。但空气里漂浮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像是即将沸腾的水。
直到双脚跨出警戒线,走出校门的那一刻——
“啊——!!!”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整个校门外瞬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把书包高高抛向空中,有人抱在一起又蹦又跳,有人在人群中大声喊着朋友的名字,还有人直接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林语留站在人群中央,仰起头,看着青江湛蓝的天空。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微风拂过她的发丝。她闭上眼,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这漫长、压抑、却又无比充实的高三,终于画上了句号。
她在人群中穿梭,准备去找老周集合。手机连上网络的那一刻,微信消息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她滑了一下屏幕,快速略过那些群聊里的信息,点开了陈晏白的对话框。
没有文字,只有一条语音。
她点开,放在耳边。
“结束了。”
只有两个字。背景音里是考场外嘈杂的人声和风声。他的声音依然很平,但透过那两个字,她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卸下重担后的轻松。
她笑了笑,正准备打字回复,他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
是一个共享位置的链接,附带一句话:“过来吃饭。我煮了面。”
那是他住处的地址。
林语留看着那条消息,心跳的速度比刚才考完试还要快上几分。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挤到校门口的家长堆里,找到了来接她的沈书和林砚。
“考得怎么样?”沈书递过来一瓶水,小心翼翼地问。
“不知道。反正都写满了。”林语留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脸上带着笑。
林砚在旁边笑呵呵的:“写满了就行。走,回家,爸爸今晚请客,咱们去吃顿好的。”
“爸,我今晚不回家吃了。”林语留捏着手机,语气有些发虚,“班上几个同学约好了,今晚去聚个餐。刚考完,大家想放松一下。”
沈书和林砚对视了一眼。大概是因为她考完心情好,他们也没多问,只嘱咐了一句“别太晚回来,注意安全”,就放她走了。
林语留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
陈晏白住的小区离学校不远,是个老旧的居民区。出租车沿着坡道往上开,路边全是盘根错节的黄葛树。到了地方,她顺着门牌号找到那栋楼,爬了四层楼,停在防盗门前,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
陈晏白站在门后。他换了一件灰色的运动短袖,身上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那围裙套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短。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手里还攥着一块擦手的毛巾。
屋子里飘着一股浓烈而霸道的香气——花椒的麻、辣椒的香、猪油的醇厚,混在一起。
“进来吧。”他侧开身子,让她进门。
这是林语留第一次进他的住处。
一室一厅,不大。但和她想象中的男生独居完全不同,这里干净得近乎一尘不染。客厅里只有一张小沙发,一张茶几,靠墙立着一个简易的书架,上面摆着几本物理竞赛书和一些杂物。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像是一个随时可以打包带走的临时落脚点。
厨房很小,灶台上放着一口小锅,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我考场离得近,四点多就出来了。回来先把汤底熬上。”他走到灶台前,关了火,熟练地拿漏勺把面条捞进两个大碗里,然后往碗里挑了一勺猪油,倒了点酱油,舀了一大勺红油辣椒。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和几粒油炸花生米。
红油在热汤的浇灌下瞬间激发出来,香味直钻鼻腔。
他把两碗面端到小茶几上。
林语留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的这碗面。面条是细的,整齐地卧在汤里,藤藤菜烫得刚好,绿油油的。
“吃吧。”他解下围裙,坐在她对面。
林语留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送进嘴里。热面入喉,麻辣的刺激和猪油的顺滑同时在味蕾上炸开,面汤的醇厚顺着食道暖到了胃里。
她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毫无征兆地酸了。
就好像紧绷了两天的神经,甚至是紧绷了一整年的神经,在这一刻突然找到了一个安全的着陆点。那些压在课本底下的疲惫、焦虑、对未来的不确定,全都被这一碗热腾腾的面轻易地抚平了。
眼泪“吧嗒”一声,掉进了面碗里,溅起一个小小的汤花。
陈晏白刚拿起筷子,看到这一幕,立刻放下碗,有些无措地看着她。
“怎么了?太辣了?”他站起来,准备去倒水。
“不是。”她赶紧抽了张纸巾捂住眼睛,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太烫了。”
陈晏白站在茶几旁边,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拆穿她拙劣的借口。他没有走过来抱她,也没有长篇大论地安慰她,只是默默地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然后他重新坐下,拿起筷子。
“太烫就慢点吃。”他说,“反正,现在有的是时间。”
林语留擦干眼泪,用力点了点头。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把刚才那股突如其来的情绪压了下去。
两人坐在并不宽敞的客厅里,一人捧着一碗面,安安静静地吃着。窗外,青江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知了还在叫,但已经没有了下午那种急躁的意味,变得断断续续的。
吃完面,林语留主动要求去洗碗。她站在那个窄小的水槽前,把碗冲洗干净。陈晏白就靠在厨房的门框边,看着她。
“陈晏白。”
“嗯。”
“你想好报哪所大学了吗?”她背对着他,洗着筷子,水声哗啦啦的。
“想好了。青大(青江大学)物理系。”他回答得很平静,没有犹豫。
她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以你的分数,应该可以报复旦或者交大吧?去北上广深,去更好的平台。”
“不用了。”他看着她因为洗碗而微微弓起的背影,“我留在这里。青江挺好的。”
她转过身,手还是湿的,看着他:“是因为你爸妈在青江吗?”
“这是一部分原因。”他直视着她,没有躲闪,“另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在这里找到了一直在找的东西。”
她没有问他找到了什么。这是他们之间不必说破的默契。
洗完碗,陈晏白走到阳台上。阳台很小,摆了一个塑料盆和几盆不知名的绿植。林语留跟了过去。
从这里看出去,视野很开阔。虽然没有南山一棵树那种俯瞰全城的气势,但能看到远处的江面,和一条正在运行的轻轨线。
“今晚过后,大部分人就要离开青江了。”林语留双手趴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嗯。”
“你羡慕他们吗?去远方的人。”
“不羡慕。”陈晏白靠在栏杆上,侧头看着青江的夜色,“我转了那么多次学,去了那么多地方。以前总觉得,远方有更好的东西。现在觉得,远方其实也就是另外一个地方,也有雾,也有轻轨,也有人吃面。没有哪里比哪里更好。区别在于,那里有没有你愿意停下来的人。”
林语留听着,心跳一下一下地,又慢又重。
“那你现在,”她转过头看他,故意放慢了语速,“找到了?”
陈晏白看着她。晚风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没有点头,也没有说“找到了”。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专注,然后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那个回答,不需要用语言来填补。
远处的轻轨再次从高架桥上驶过,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然后滑进了夜色深处,留下一片安静。
那天晚上,林语留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沈书和林砚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她回来,问了几句聚餐的事。她含糊地应付了过去,然后溜回房间。
她洗了个澡,换上睡衣,坐在那张被复习资料堆满后又重新清空的书桌前。
她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了那个深蓝色的日记本。
翻到新的一页,她握着笔,想了很久。有太多的事情想记,但最后,她只写下了这几行字:
“六月八日,晴。高考结束了。他给我发了共享位置,让我过去吃饭。他煮了两碗面,猪油打底,红油很香,藤藤菜很绿。吃面的时候,我掉了几滴眼泪。他说是因为面太烫。”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留了许久,又写:
“他说他不羡慕去远方的人。他说他留在这里,是因为找到了愿意停下的人。他没说那个人是谁。但我也不问。”
写完,她合上本子。窗外,那轮属于青江的月亮挂在半空,明晃晃的,把江面照得像一条银色的缎带。
她的高中时代,在这个六月八日的夜晚,正式结束了。而属于他们的故事,那个关于“留下来”的故事,才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夏天,真正铺陈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