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周一,林语留到教室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盒牛奶。
她放下书包,拿起来看了看。盒装的纯牛奶,她常喝的那个牌子,蓝白相间的包装,上面印着一头黑白花的奶牛。她翻过来看了一眼日期,是新鲜的,保质期还有好几天。盒身上没有水珠,也没有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凉意,常温的,正好。
她转头看旁边。
陈晏白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低头翻着英语课本,嘴里默念着单词。他的桌面上只有那本英语书和那个旧笔袋,没有牛奶盒,也没有任何跟牛奶相关的东西。他翻了一页,继续默念,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
她坐下来,把牛奶放在桌角,拿出语文课本开始早读。牛奶盒贴在桌面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课桌传到她手心。她读了两段《逍遥游》,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盒牛奶。
“昨天你帮我搬了书。”
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跟平时一样平。
她偏头看他,他没抬头,还在看英语书。
“昨天下午放学的时候。你帮我把桌上那摞书搬到办公室去了。”
她想起来了。昨天最后一节课结束,老周让课代表把一摞作业本搬到办公室,课代表不在,她顺手把那摞书抱起来准备送过去。陈晏白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水杯。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把那摞书从她怀里接了过去。
她当时愣了一下,说“我自己可以”,他没应,已经抱着书往办公室方向走了。她只好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放下书,又一前一后走出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一句话也没说。
她以为他早就忘了。
“那也不用……”她开口,想说不就是搬个书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翻了一页英语书,依然没有抬头,但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
她没说完。她拿起牛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常温的,奶味很正,微微带一点甜。她喝了两口,放下,继续读课文。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盒同样的牛奶。她看了一眼旁边,他还没来。她把书包放好,坐下来,把牛奶拿在手里。还是常温的,盒身上干干净净的,像是刚从哪里拿出来不久。
她翻开语文课本,读到第三段的时候,余光瞥到教室门口,他走进来了。单肩书包,右手攥着背带,步子不紧不慢。他走到座位旁,放下书包,坐下,拿出笔袋,三支笔按顺序排好,然后翻开书。整个过程里,他一眼都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那盒牛奶。
像是那盒牛奶本来就该出现在那里,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她把牛奶放进书包里。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橘子,是昨晚妈妈放在她桌上让她带着的,皮还是青的,带着几片叶子,很新鲜。她犹豫了一下,把橘子放在了他桌角。
他没动,继续看书。
她也没说话,继续读课文。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桌肚里传来轻微的声音。她没转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周三,桌上又多了一盒牛奶。她带的是一个苹果,放在了老地方。周四,牛奶。周五,还是牛奶。
周末在家,她打开书包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一盒没喝的牛奶。是周三那天的,她忘了喝,一直放在书包侧袋里。她拿出来,看了看日期,还没过期。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常温的,跟她每天早上拿到的一样。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学校小卖部没有这个牌子的牛奶,至少她没在小卖部见过。学校食堂倒是有牛奶,但都是纸盒装的,牌子不同。那这些牛奶是从哪来的?
她试着想了一下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之后的路线:洗漱、做饭、装饭盒、出门、坐轻轨、走一段路、到学校。中间有没有可能拐进一家便利店?如果拐了,那他得比六点起得更早。
她算了算,想不出来。但她也只是想了想,没有问。
第二周周一,她的桌上又出现了牛奶。旁边放着一根香蕉——是她早上从家里带的,本来想自己吃,但走到半路改了主意。她把香蕉放在他桌角,然后坐下。
这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等很久。她刚翻开书,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不用每天都带。”
她偏头看他。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课本,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什么?”
“水果。你不用每天都带。”
“那你也不用每天都带牛奶。”
他沉默了几秒。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回答。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答。她想了想,把香蕉从他桌角拿回来,剥开,咬了一口。香蕉很甜,软糯的,是她喜欢的熟度。
“那你也别带了。”她含着香蕉说,声音有点含糊。
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不公平。”
“怎么不公平?”
“你每天给我牛奶,我每天给你水果,这是公平的。你让我别带水果,那你也别带牛奶。”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很淡,像在打量她。她迎着他的目光,不躲。
“好。”他说。
然后他低头继续看书。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桌上什么都没有。旁边的人已经坐在那里了,低头写着什么。她坐下来,翻开书,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空空的桌面,让她觉得少了点什么。
早读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橘子。是昨晚特意装的,她本来打算自己吃。她剥开橘子皮,掰了一半,放在他桌角。他看了一眼那半个橘子,没动。
“公平。”她说,“一人一半。”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拿起那半个橘子,放进嘴里。橘子很酸,她看到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吐出来,嚼了嚼咽了。
“酸吗?”她问。
“还行。”
她笑了,把自己那半个吃了。确实酸,酸得她牙都软了。但她吃完了,没浪费。
他看了一眼她呲牙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风吹过水面,一晃就没了。但她在旁边,看到了。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打开饭盒,她发现他的菜比平时多了一样——多了一个煎蛋,放在米饭上面,蛋黄还是溏心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饭盒。糖醋排骨,清炒油麦菜,没有蛋。
她看了他一眼。
他夹起那块煎蛋,用筷子从中间划开,蛋黄流出来,浸在米饭上。然后他把一半煎蛋夹起来,放在了她饭盒的盖子上——盖子被她放在一边当小碟子用。
“公平。”他说。
她看着那半个煎蛋,金黄的蛋黄液在盖子上慢慢摊开。她拿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溏心蛋,很嫩,边缘煎得微微焦脆,带着一点酱油的咸香。
“好吃。”她说。
“嗯。”
他低头吃自己那半个,没再说话。
周三下午,体育课。她在看台上看书,他在旁边坐着,膝盖上放着物理习题册。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比上周凉了一些,带着秋天的干燥,把看台边那排树的叶子吹得簌簌响。
“你以前的学校,”她忽然开口,“食堂好吃吗?”
他翻习题册的动作停了一下。
“一般。”
“比青江一中呢?”
“差不多。”
“那你以前也在食堂吃?”
“嗯。”
“一个人?”
他没答。她也没催,低头继续看书。风吹过来,翻动书页,她用手按住。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食堂人很多。我一般去得晚,人少的时候才去。”
她偏头看他。他的眼睛看着远处的操场,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地面上,砰砰的声响传过来。
“去得晚,菜就凉了。”她说。
“嗯。”
“所以你学会了做饭?”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习题册,翻了一页。
“我爸教的。”
“你爸是做什么的?”
“修路的。”
“修路?修什么路?”
“桥。他是桥梁工程师。”
“那你们是不是经常搬家?”
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翻到下一页。
“嗯。转过八次学。”
他说“八次”的时候,语气平得跟说“嗯”一样,没有起伏。但她注意到他翻书的手指尖停在了页角上,像是把那页纸捏住了,不让它翻回去。
她没有再问。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跟他一样看着远处的操场。篮球还在砰砰响,有个人投进了一个球,几个人欢呼起来。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
“你不用带牛奶了。”她忽然说。
他转头看她。
“我不是说公平。”她看着操场,没有看他,“我是说,你不用每天都带。太麻烦了。我知道你六点起床。”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麻烦。”
“六点起床还不麻烦?”
“习惯了。”
她转头看他。他看着前面,侧脸很淡,被下午的阳光照得有些透明。
“那你别带了。”她说,“我不用。”
“你用。”他说,“你每天上午第三节课就饿。”
她愣住了。她确实每天上午第三节课开始饿,肚子里咕咕叫,她有时候按着胃,有时候低头趴一会儿。她以为没人注意到。
“你怎么知道?”
“你按肚子的动作很明显。”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此刻手放在膝盖上,什么也没做。
“你连这个都看?”
“嗯。”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风又吹过来,这次更大,把看台上几片枯叶卷起来,打了个旋,又落回地上。她把书重新翻开,找到刚才那一页,但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良久,她把书合上,站起来。
“走吧。快下课了。”
他站起来,把习题册收好,跟着她走下看台。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上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他在后面差点撞上她,退了一步。
她回头看他。
“那你也别六点起了。”
他看着她。
“我也给你带。”她说,“一人一周。轮着来。”
他看了她几秒。
“好。”
她转身上楼,步子比刚才轻了一些。他跟在她后面,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一步一级,从不踩空。
她进教室的时候,回头瞥了一眼。他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书包背带,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被走廊里斜照进来的光切成两半。她忽然觉得,他那个总是低着头的侧脸,今天好像抬起来了一点。
周五,她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盒牛奶和一张折好的草稿纸。她打开草稿纸,上面是一道新的物理题,比上周那道又难了一些。右下角有一个小三角。
她把牛奶放进书包,把草稿纸夹进物理课本,然后从布袋里拿出一个苹果,放在他桌角。
他今天没先到。她坐下来,翻开语文书,开始读《逍遥游》。读到“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的时候,他到了。她余光看到他坐下,把书包放好,笔袋排好,然后看了她一眼。
她没抬头,继续读。
但她在心里,把那句“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读了两遍。然后她想,没关系,慢慢来。
那盒牛奶一直在她书包里。那天放学回家,她把牛奶拿出来,放在书桌上。她翻开日记本,写下:
“九月二十二日,晴。他说他知道我第三节课会饿。他说的时候没看我。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我的动作很明显。我想了想,我按肚子的动作确实很明显,但全班那么多人,只有他看到了。”
她停了一下,又写:
“今天没有交换。但桌上有一盒牛奶,他桌角有一个苹果。这件事很奇怪——他今天没来之前,我就把苹果放好了。我明明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窗外,青江的夜色很安静。江面上有几艘船亮着灯,在黑暗中缓缓移动。她把牛奶盒拿起来,放在台灯下。蓝白相间的包装,干干净净的,没有手印,没有折痕。
她忽然想知道,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之后,是在哪里买的这盒牛奶。但她没问。她把牛奶放回桌上,关了灯,躺下。
黑暗中,她想起今天早读读的那句:“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她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觉得,有些东西需要积累。比如一盒牛奶,比如一个橘子,比如每天早上一句同样的“早”。
积得厚了,也许就能托起什么。
她闭上眼,青江的雾在窗外慢慢漫上来,把灯火都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