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城市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薄薄一层,天亮的时候已经化了大半,只在车顶和树杈上留了点白。但气温是真的降下来了,风刮在脸上像细刀子。林冬翻出了最厚的羽绒服,围巾手套全副武装。出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条灰色围巾叠好放进了包里。那是苏夏去年借他的,他洗干净之后一直没还,苏夏也没要。
到了公司,苏夏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她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林冬去年双十二“打折”买的,袖口已经磨得有点起球——整个人缩在衣服里,只露出一张脸。
“早。”她打了个哆嗦,“今天怎么这么冷。”
“零下了。”
“我知道。”苏夏凑过来,看到他包里的围巾,“你带了两条围巾?”
“一条。”
“那这条是我的,”苏夏眼尖,伸手抽了出来,“你居然还留着。”
“洗干净了,一直没找到机会还。”
苏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围巾绕在自己脖子上。动作很自然,像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围巾上还残留着一点洗衣液的香味,混着林冬身上那股淡淡的冷气。
“走吧,”她按了电梯,“今天中午吃什么?”
“随便。”
“那就还是那家面馆。”苏夏搓了搓手,“天冷,我想吃热汤面。”
中午的面馆挤满了人。两个人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有位置,靠窗,玻璃上全是水雾。苏夏用手指在窗上画了个太阳,又画了个雪花。
“又画这个。”
“因为很配啊。”苏夏理直气壮,然后把菜单推给他,“你点,我冷得手不想动。”
林冬点了两碗面,一碗清汤,一碗红汤。等面的时候,苏夏把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下巴缩进围巾里,只露出眼睛看他。
“林冬。”
“嗯。”
“今年冬天好像比去年冷。”
“嗯。”
“但我没觉得多冷。”苏夏的眼睛弯了弯,“可能是因为有人陪。”
林冬没接话,把服务员端来的热茶推到她面前。苏夏接过去,双手捧着杯子,指尖慢慢从白变红。她低头喝了一口,被烫得吸了口气,吐了吐舌头。
面端上来的时候,苏夏把红汤那碗挪到自己面前,拿筷子搅了搅,先喝了一口汤。“好喝。”
林冬看着她。她的鼻尖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额前的碎发有点湿。面馆里人声嘈杂,有人大声讲电话,有小孩在哭,但苏夏安安静静吃面的样子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
“苏夏。”
“嗯?”她抬头,嘴角还挂着一根面条。
“你去年说冬天陪我过。”
苏夏把面条吸进去,擦了擦嘴。“对啊,我不是在陪吗?”
“我是说,”林冬顿了顿,“谢谢你。”
苏夏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鼻尖上还沾着一点辣油。“林冬,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谢谢的时候,耳朵都会红?”
林冬下意识去摸耳朵。苏夏笑得更大声了,引得旁边桌的人回头看。她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
“骗你的。”她小声说。
林冬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但苏夏看见了。她瞪大眼睛,像发现了新大陆。
“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苏夏差点站起来,“林冬居然会笑!”
林冬低头吃面,不再理她。苏夏在对面小声笑个不停,笑得筷子都拿不稳。面馆里暖气开得很足,窗外又飘起了细雪,落在玻璃上,化成一颗颗小水珠,顺着苏夏画的太阳和雪花往下淌。
那天晚上,林冬回到家,发现冰箱上多了一张便利贴。是苏夏的字,歪歪扭扭的:“明天更冷,多穿点。围巾我拿走了,下次还你一条新的。”
他翻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其实是我织的。去年那条就是。骗你的。”
林冬拿着那张便利贴站了很久。然后他把便利贴夹进书里,放在床头,和苏夏之前写的所有便签放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前把暖气调高了两度。26度。苏夏说过,26度最舒服。他想了想,又调到27度。然后锁门下楼。
电梯里收到苏夏的消息:“今天零下八度,你穿秋裤了吗?”
他回:“穿了。”
苏夏秒回:“骗人。你从来不穿秋裤。”
林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牛仔裤,确实没穿。他无奈地笑了一下,打字:“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衣柜里根本没有秋裤。上次帮你找外套的时候看过了。”
“……你翻我衣柜?”
“替你整理了一下。不用谢。”
林冬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冷风灌进来。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把围巾——苏夏织的那条,她昨晚又还回来了,说“一人一条才公平”——裹紧了些,走进外面的雪地里。
雪还在下,很细,很密。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灰色的云层很低,但有一处缝隙透着光。
手机又震了。
苏夏:“到公司了吗?”
林冬:“在路上。”
苏夏:“慢点走,路滑。”
林冬:“嗯。”
苏夏:“对了,春天快到了。”
林冬看着这条消息。十二月才刚开始,春天还远。但他知道苏夏的意思。春天过了是夏天,夏天是她的季节。而冬天——冬天有他。
他打字:“春天还早。”
苏夏回了一个笑脸:“那我就继续陪你过冬天。反正我不怕冷。”
林冬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雪落在围巾上,化成细小的水珠,渗进灰色的毛线里。他想起苏夏第一次借他这条围巾,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是她自己织的。想起她在雪地里等他三个小时,冻得直哆嗦。想起平安夜那碗热汤面,想起她生日那天厨房里的灯光。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路边的早餐店冒着热气,有人掀开帘子出来,手里拎着豆浆油条。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灰白的天空,他的办公室在第十七层,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整个街道。
苏夏的公司在隔壁,第十四层,靠窗的位置,能看到他。
林冬走进写字楼,拍了拍肩上的雪。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春天,苏夏第一次来他公司送冰粉,走的时候在走廊里哼了一首歌,不成调,但他记住了其中一句。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很矫情。但现在,站在暖气还没热起来的电梯里,围巾上还残留着苏夏头发上的洗发水味,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挺好的。
电梯到了十七楼。门开了,设计院冷清清的走廊里,他的工位上放着一杯热可可。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苏夏的字。
“生日快乐。”
林冬愣了一下,拿出手机看日期。十二月九日。今天是他的生日。他自己都忘了。
他拿起那杯热可可,杯身温热,掌心被焐得发烫。他低头喝了一口,甜的,带着可可的苦香。和苏夏煮的不一样,这杯是在楼下便利店买的,但便利贴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旁边还有一片雪花。
他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夏:“礼物收到了吗?”
林冬:“收到了。”
苏夏:“不是那杯可可。那个只是顺便买的。你翻翻你抽屉。”
林冬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纸袋,他抽出来,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针脚歪歪扭扭,和之前那条一模一样。但这次多了一个细节,围巾的一端织了一朵小小的太阳花,黄色的毛线有点松散,但很认真。
袋子里还有一张卡片:“上次那条织的时候还不认识你,随便织的。这条重新织的,加了点东西。冬天和夏天在一起,什么都有了。生日快乐,林冬。春天见。”
林冬拿着围巾,坐在工位上,很久没动。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散开一道缝,阳光落进来,照在他桌上。他低头看着那条围巾,针脚虽然歪,但每一针都很紧实。
他把围巾折好,放回袋子里。然后拿起手机,给苏夏回了一条消息。
“春天见。”
发完之后他又打了一行字:“夏天也见。”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冬天和夏天,一起见。”
苏夏秒回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林冬,你今天话好多。”
林冬没再回。他把手机放下,把新围巾拿出来围在脖子上。深灰色的毛线蹭着下巴,有点扎,但很暖和。围巾上的太阳花贴在领口,像一小片光。
窗外,积雪正在融化,屋檐上滴下水珠,一滴一滴,落在空调外机上,落在梧桐树的枝丫上,落在这个冬天和下一个夏天之间。
春天快到了。1
怎么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