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两人从狭小的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谢家客厅里的气氛依旧沉闷。

谢明山坐在沙发上，指尖一下下摩挲着玻璃杯，目光落在祁煜恒身上，带着审视。周桂兰时不时偷瞄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谢嘉乐早就放下了手机，好奇地打量他们，刚才听见的只言片语让她心里满是疑惑。

祁煜恒没有久留。

他知道谢家父母心里的顾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可能凭短短几句话就打消他们多年来的不安。他不急于一时，他可以慢慢做，一点点让所有人看见，他是真心想要护着谢迟远。

“我先走了。”祁煜恒看向谢迟远，声音放得柔和，“我送你下楼，顺便走走。”

谢迟远下意识看了一眼父母，见谢明山没有反对，才轻轻点了下头。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又在身后缓缓熄灭。老旧的楼梯踩上去微微发出咯吱的轻响，空气里混着楼下小摊飘上来的油炸香气。

两人并排往下走，距离挨得很近，却又留着一点分寸。谢迟远的心里还是乱糟糟的，祁煜恒今天说的那些话，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他偷偷侧过头看身旁的人。

祁煜恒的侧脸线条利落冷硬，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距离感，可刚刚在房间里，他的眼神认真得近乎执拗。谢迟远想不通，到底是什么让他突然变了这么多。

走到单元楼门口，晚风迎面吹过来，吹散了傍晚的燥热。

巷口停着那辆惹眼的黑色轿车，还没等谢迟远开口，一道清甜温柔的女声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煜恒？真的是你。”

温铃站在路灯底下，一身精致的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笑容得体又温婉，看起来就像家教极好的大家闺秀。她手里拎着一盒包装精致的点心，目光掠过祁煜恒，最后落在谢迟远身上时，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阴冷，转瞬又被笑意盖住。

上辈子就是这样。

祁煜恒看见温铃过来，碍于两家交情，会礼貌地和她寒暄。温铃便借着交谈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挖苦谢迟远，每一句话都裹着糖衣，让谢迟远有苦说不出。

祁煜恒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下意识往谢迟远身前半步，将人半挡在身后。

温铃似乎没察觉到他骤然变冷的态度，依旧往前走了两步，扬起手里的礼盒：“我听说你今天和祁叔叔阿姨闹得不太愉快，想着买些点心过来劝劝你。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这位就是谢先生吧？”

她刻意加重了“谢先生”三个字，礼貌之下，满是居高临下的疏离。

谢迟远微微攥紧了手指，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熟悉的压迫感涌了上来，以往每次见到温铃，都是这样。对方永远一副和善大方的模样，可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他，他和祁煜恒之间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祁煜恒淡淡开口，语气没有半分温度：“不用劳烦你。”

温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似乎没料到祁煜恒会这么不给面子。她眨了眨眼，委屈地看向祁煜恒：“煜恒，我也是好心。祁家和温家合作这么久，祁叔叔也希望我们多接触。我只是……”

“联姻我已经回绝了。”祁煜恒打断她，目光沉沉地看向温铃，“以后不用再往祁家跑，也不用特意来找我。”

温铃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原本以为，祁煜恒顶多只是一时执拗，只要多给一点时间，最后还是会向家族妥协，接受这门对两家都有利的婚事。她万万没有想到，祁煜恒会当着谢迟远的面，说得这样直白决绝。

她强撑着笑容，视线扫过被祁煜恒护在身后的谢迟远，话里藏着刺：“煜恒，你要想清楚。谢先生的家庭情况，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你们在一起，以后会有多少麻烦，你真的考虑好了吗？不是我贬低谁，只是门不当户不对，很难长久。”

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扎在谢迟远最自卑的地方。

谢迟远的耳尖发白，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嘴唇轻轻抿起。

祁煜恒眉峰狠狠一蹙。

他侧过手，悄悄往后伸，指尖轻轻裹住谢迟远冰凉的手腕，稳稳地握住，像是在给他传递力量。

“我们能不能长久，轮不到你来评判。”祁煜恒的声音冷得像冰，“迟远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至于所谓的门当户对，我祁煜恒要选择谁，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更不需要你置喙。”

他的维护这样直白，毫不掩饰。

谢迟远浑身一震，抬眼看向祁煜恒的背影。

温热的手掌包裹着他的手腕，力道很稳，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以前祁煜恒从来不会为了他，这样不留情面地和别人对峙。

温铃脸上的优雅快要维持不住，指尖掐进礼盒的缎带里。她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心底翻涌着嫉妒，却又不能当场发作，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煜恒，你现在只是一时冲动。等你冷静下来，你就会明白什么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很冷静。”祁煜恒没有半分退让，“没别的事，你可以回去了。”

温铃站在路灯下，看着眼前紧紧靠在一起的两个人，眼底的阴鸷藏在柔和的眼妆底下。她深深地看了谢迟远一眼，那一眼带着警告，像是在告诉他，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好。”她缓缓点头，“那我不打扰你们了。希望以后，你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说完，温铃转身，踩着高跟鞋慢慢离开，背影看着依旧优雅，可脚步却绷得很紧。

直到温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拐角，周遭重新安静下来。

晚风拂过，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祁煜恒这才松开握着谢迟远手腕的手，却没有退开，依旧站在他身侧。

“吓到你了？”祁煜恒侧过头，声音柔和了许多，褪去刚刚对着温铃时的冷硬。

谢迟远摇摇头，目光落在自己刚刚被他握过的手腕上，皮肤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他抬起眼，看向祁煜恒，眼底还带着一点恍惚。

“你刚刚……”他顿了顿，才小声问，“你没必要为了我，和温铃闹得这么僵。她背后是温家，对你公司的合作会有影响的。”

到了这种时候，他第一反应，还是担心祁煜恒会因为自己蒙受损失。

祁煜恒心口一软，又带着酸涩。

他抬起手，克制地拂开落在谢迟远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很轻。

“合作可以再谈。”他低声说，“但是你，只有一个。”

巷口的路灯洒下暖黄的光，笼罩着两个人。

谢迟远望着祁煜恒深邃的眼眸，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不安、忐忑，还有一点点不敢相信的欢喜。

他隐隐察觉到，从今天开始，好像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暗处的危机并没有消失。温铃不会善罢甘休，祁家那边也不会轻易妥协。

可至少这一刻，祁煜恒站在他身边，替他挡住了迎面而来的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