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师

偏差值

实验室的空调开得太低。

白凌江推开门时，冷气顺着敞开的白大褂灌进来，激得他后颈一紧。他扫了一眼这个即将成为他博士生涯据点的空间——试剂柜贴着墙排开，离心机在角落里低鸣，超净台前的灯亮着，说明有人比他先到。

他本该先去找导师报到。

但血液科实验楼的结构太绕，他绕了两圈也没找到导师办公室，干脆先摸到实验室来看看。反正以后也是要来的，早来晚来都一样。

白凌江把双肩包往实验台上一扔，金属扣磕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实验室里禁止放置私人物品。”

声音从超净台后面传过来，不高，没什么起伏，却让白凌江莫名脊背一紧。

他偏过头。

一个男人从超净台后方直起身，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腕骨线条利落。他没看白凌江，正将手中的培养皿轻轻放置在台面上，动作稳得像机械臂。

白凌江打量他——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微分碎盖的刘海垂在额前，发尾修剪得干净。五官是那种冷调的清隽，鼻梁挺直，唇角平直，整个人像一把合拢的手术刀。

穿的是定制白大褂，面料硬挺，不像实验楼统一发的那种软塌塌的款式。

白凌江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两秒，得出一个结论：不像老师，像某个课题组里比较讲究的师兄。

“你谁啊？”白凌江问。

那人终于抬眼。目光很淡，像在看一个不太合格的样本。

“你进实验室之前，没人告诉你要先敲门？”

“门没锁。”

“所以呢？”

白凌江被这句反问噎了一下。他本来脾气就不算好，刚升上博士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被一个陌生人用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审问，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所以我就进来了。”他扯了下嘴角，“这实验室又不是你家。”

那人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白凌江刚刚扔在台面上的双肩包，又看了一眼他踩在实验区地砖上的运动鞋。白凌江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地砖上浅浅一层水渍，是他刚踩出来的，从门口一路延伸过来。

“实验区穿拖鞋或者鞋套。”那人说，“你脚上那双鞋，踩过外面走廊的地面，上面有多少菌落你自己算。”

“我还没正式进实验室，今天就是来看看——”

“看看就可以不守规矩？”

白凌江的火彻底被点着了：“你管得也太宽了吧？你哪个课题组的？师兄？博后？还是隔壁实验室来蹭仪器的？”

那人终于将手中的一次性手套摘下来，团成一团，精准地投进旁边的生物废弃物垃圾桶。

“我叫徐御。”

白凌江愣了一瞬。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砸出一个坑——徐御。血液科新聘的博士生导师，E他导师给他发的邮件里，导师签名栏就是这两个字。

他刚升上博士，邮件还没来得及细看，只大概扫了一眼导师姓名和课题组方向。他没想到徐御这么年轻，更没想到会在实验室里以这种方式撞上。

但他转念一想——撞上又怎样？他说错什么了？他不过是没穿鞋套、把包放在了实验台上，至于这么上纲上线？

“哦，徐老师。”白凌江把那个称呼咬得很轻，没什么诚意，“我是白凌江，今年刚来的博士。邮件里说让我今天来报到。”

“我知道。”

“你知道？”

徐御没解释，目光落回实验台面。

白凌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他刚才扔包的时候，包带扫到了台面边缘一个培养皿。那个培养皿正卡在台沿和垃圾桶之间，里面的培养基倾斜着，表面裂了一道纹。

白凌江心里“咯噔”一下。

他刚才没注意到——他包扔过去的时候，培养皿就在旁边。这一撞，估计是裂了。

“这是……”他下意识伸手去够那个培养皿。

“别动。”

徐御的声音冷了一度。

但白凌江的手已经伸过去了，指尖刚碰到培养皿边缘，那一道裂纹便顺势扩开，培养基从裂缝里渗出来，黏腻的液体沾了他一手，半截碎裂的皿壁直接掉在地上，“啪”一声脆响。

白凌江僵住。

他慢慢抬起头。

徐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白凌江能感觉到，这个人周身的气压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下降。那双眼睛盯着他，像盯着一个无可救药的低级错误。

“这是我养了三个月的原代细胞。”徐御说。

声音很平。

白凌江张了张嘴：“我不是故意的——”

“你手欠。”

“你有病吧？”白凌江的火又冒上来了，他把沾着培养基的手往旁边一甩，“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谁让你把培养皿放那么靠边——”

“你打碎了东西，第一反应是怪别人放的位置？”

徐御往前迈了一步。

白凌江下意识往后退，后腰撞上了实验台边缘。退路被堵死了。徐御就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白凌江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消毒水和某种冷调的木质气息。Enigma的信息素压得极低，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还是让白凌江后颈发麻。

“道歉。”徐御说。

“我又不是故意的，凭什么——”

“道歉。”

白凌江梗着脖子不开口。

徐御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白凌江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拽着转了个方向，上半身被按在了实验台上。台面冰凉，隔着衬衫贴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你干什么——放开我！”

徐御一 偏差值

实验室的空调开得太低。

白凌江推开门时，冷气顺着敞开的白大褂灌进来，激得他后颈一紧。他扫了一眼这个即将成为他博士生涯据点的空间——试剂柜贴着墙排开，离心机在角落里低鸣，超净台前的灯亮着，说明有人比他先到。

他本该先去找导师报到。

但血液科实验楼的结构太绕，他绕了两圈也没找到导师办公室，干脆先摸到实验室来看看。反正以后也是要来的，早来晚来都一样。

白凌江把双肩包往实验台上一扔，金属扣磕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实验室里禁止放置私人物品。”

声音从超净台后面传过来，不高，没什么起伏，却让白凌江莫名脊背一紧。

他偏过头。

一个男人从超净台后方直起身，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腕骨线条利落。他没看白凌江，正将手中的培养皿轻轻放置在台面上，动作稳得像机械臂。

白凌江打量他——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微分碎盖的刘海垂在额前，发尾修剪得干净。五官是那种冷调的清隽，鼻梁挺直，唇角平直，整个人像一把合拢的手术刀。

穿的是定制白大褂，面料硬挺，不像实验楼统一发的那种软塌塌的款式。

白凌江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两秒，得出一个结论：不像老师，像某个课题组里比较讲究的师兄。

“你谁啊？”白凌江问。

那人终于抬眼。目光很淡，像在看一个不太合格的样本。

“你进实验室之前，没人告诉你要先敲门？”

“门没锁。”

“所以呢？”

白凌江被这句反问噎了一下。他本来脾气就不算好，刚升上博士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被一个陌生人用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审问，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所以我就进来了。”他扯了下嘴角，“这实验室又不是你家。”

那人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白凌江刚刚扔在台面上的双肩包，又看了一眼他踩在实验区地砖上的运动鞋。白凌江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地砖上浅浅一层水渍，是他刚踩出来的，从门口一路延伸过来。

“实验区穿拖鞋或者鞋套。”那人说，“你脚上那双鞋，踩过外面走廊的地面，上面有多少菌落你自己算。”

“我还没正式进实验室，今天就是来看看——”

“看看就可以不守规矩？”

白凌江的火彻底被点着了：“你管得也太宽了吧？你哪个课题组的？师兄？博后？还是隔壁实验室来蹭仪器的？”

那人终于将手中的一次性手套摘下来，团成一团，精准地投进旁边的生物废弃物垃圾桶。

“我叫徐御。”

白凌江愣了一瞬。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砸出一个坑——徐御。血液科新聘的博士生导师，E他导师给他发的邮件里，导师签名栏就是这两个字。

他刚升上博士，邮件还没来得及细看，只大概扫了一眼导师姓名和课题组方向。他没想到徐御这么年轻，更没想到会在实验室里以这种方式撞上。

但他转念一想——撞上又怎样？他说错什么了？他不过是没穿鞋套、把包放在了实验台上，至于这么上纲上线？

“哦，徐老师。”白凌江把那个称呼咬得很轻，没什么诚意，“我是白凌江，今年刚来的博士。邮件里说让我今天来报到。”

“我知道。”

“你知道？”

徐御没解释，目光落回实验台面。

白凌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他刚才扔包的时候，包带扫到了台面边缘一个培养皿。那个培养皿正卡在台沿和垃圾桶之间，里面的培养基倾斜着，表面裂了一道纹。

白凌江心里“咯噔”一下。

他刚才没注意到——他包扔过去的时候，培养皿就在旁边。这一撞，估计是裂了。

“这是……”他下意识伸手去够那个培养皿。

“别动。”

徐御的声音冷了一度。

但白凌江的手已经伸过去了，指尖刚碰到培养皿边缘，那一道裂纹便顺势扩开，培养基从裂缝里渗出来，黏腻的液体沾了他一手，半截碎裂的皿壁直接掉在地上，“啪”一声脆响。

白凌江僵住。

他慢慢抬起头。

徐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白凌江能感觉到，这个人周身的气压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下降。那双眼睛盯着他，像盯着一个无可救药的低级错误。

“这是我养了三个月的原代细胞。”徐御说。

声音很平。

白凌江张了张嘴：“我不是故意的——”

“你手欠。”

“你有病吧？”白凌江的火又冒上来了，他把沾着培养基的手往旁边一甩，“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谁让你把培养皿放那么靠边——”

“你打碎了东西，第一反应是怪别人放的位置？”

徐御往前迈了一步。

白凌江下意识往后退，后腰撞上了实验台边缘。退路被堵死了。徐御就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白凌江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消毒水和某种冷调的木质气息。Enigma的信息素压得极低，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还是让白凌江后颈发麻。

“道歉。”徐御说。

“我又不是故意的，凭什么——”

“道歉。”

白凌江梗着脖子不开口。

徐御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白凌江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拽着转了个方向，上半身被按在了实验台上。台面冰凉，隔着衬衫贴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你干什么——放开我！”

徐御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背，力气大得惊人。白凌江挣扎了两下，居然挣不开。他听到身后有窸窣的声响——徐御似乎从实验台旁边的耗材架上拿了个什么东西。

白凌江偏过头，余光瞥见一截白色的PVC管——大概是实验室里用剩的，截口不齐，管壁上还贴着半截标签。

“你他妈——”

徐御没给他骂完的机会。

他扯过白凌江那只沾着培养基的右手，掌心朝上翻过来，PVC管带着风声落下去。

“啪！”

白凌江整个人弹了一下。疼——火烧一样的疼从掌心炸开。他从小到大没挨过打，这一下直接把他打懵了，手掌像被烙铁烫了一道，火辣辣地肿起来。

“啪！”

第二下落在同样的位置。

白凌江死死咬住牙，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他手心已经红了一大片，微微鼓起来，像随时要渗出血。

“你他妈是不是神经病——”他骂到一半，第三下落下来。

“啪！”

这一下比前两下都重。白凌江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掌心那一道红痕高高肿起，边缘泛起细碎的紫点。

“放开我！”他嘶哑着嗓子吼，“你凭什么打人——”

徐御松开了他的手腕。白凌江立刻把手缩回来，护在胸前。掌心的灼痛一阵一阵往上涌，他低头看了一眼——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抬起头，死死瞪着徐御。

徐御把那截PVC管随手扔回耗材架上，垂眸看着他，表情纹丝不动。

“第一，实验区禁止携带私人物品入内，禁止穿外面穿过的鞋进入实验区。第二，未经允许触碰他人实验材料。第三，打碎样本后拒不认错。”

他一字一顿：“你在实验室乱来，我不管你在外面怎么乱搞——但在这里，按我的规矩来。”

白凌江胸口剧烈起伏。

“你算什么东西——”

“叫徐老师。”

白凌江梗住。

他瞪着徐御，眼睛发红——气的，也是疼的。掌心的灼烧感一阵一阵往上顶，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死活不肯开口。

徐御看着他，没什么表情地等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一把扯下了自己身上的白大褂，随手扔在旁边的椅子上。白凌江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就被攥住了后领，整个人被从实验台上拽起来，踉跄着往前带了两步，直接被压在了实验室的窗台上。

玻璃冰凉，抵着他的胸口。他双手撑在窗沿上，刚挨过打的那只手掌一按上去就疼得他直抽气。

“你——”

徐御一只手按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落在他的腰后。白凌江今天穿了一条黑色短裤，面料薄而软，贴着身体曲线。徐御的手覆上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变了调。

徐御没说话。手抬起来，落下去。

“啪！”

隔着短裤的一下，比打在掌心上更闷、更沉。白凌江整个人往前一冲，额头差点磕在玻璃上。疼——和手心不一样的疼，是闷在肉里炸开的钝痛，从臀尖一路烧到腰眼。

他哈了一口气。

“叫徐老师。”

“你——”

“啪！”

又是一下，落在同样的位置。短裤面料挡不住什么，那一道钝痛叠上去，白凌江能感觉到自己左边臀肉正在迅速发烫、发肿。他牙齿打颤，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叫不叫？”

“徐……徐老师。”

声音很小，带着不甘和咬牙切齿的恨意，但终究是叫了。

徐御松开了他。

白凌江立刻从窗台上弹开，退了两步，后背抵上身后的试剂柜。他一只手护着屁股，另一只手挡在身前，胸口剧烈起伏着，瞪着徐御的眼神里混杂着愤怒、羞耻和某种说不清的惊惧。

徐御站在窗边，逆着光，白衬衫被窗外的日光镶出一道冷白的边。

“实验服穿好。”他说，“今天算你报到。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实验室，迟到的话——”

他看了白凌江一眼。

“你应该不想知道。”

白凌江咬着牙没吭声。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逃，走到门口时又顿了一下——他的双肩包还在实验台上。

他折回去，一把拽过包带，全程没敢再看徐御一眼。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冷气从实验楼走廊尽头的通风口吹过来。白凌江靠在墙上，闭了闭眼。右手掌心火辣辣地肿着，屁股后面那一片也在短裤底下隐隐作痛。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管。

徐御。

他记住了。

白凌江直起身，把双肩包往肩上一甩，大步往电梯口走。走到拐角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实验室紧闭的门。

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里面冷白的灯光，什么都看不清。

他转回头，按下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已经在心里把今天的事翻来覆去嚼了三遍。打碎培养皿是他的错，他认。但打人——他绝不认。徐御就是个神经病，一个长得好看、有Enigma性别加持、但本质上不可理喻的神经病。

电梯门合上。

白凌江靠在电梯壁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腰，指尖隔着短裤碰到那一块微微发烫的皮肤时，他“嘶”了一声。

……下手真狠。

他咬着后槽牙想，明天八点就明天八点。他倒要看看，徐御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电梯下行，灯光一格一格亮过去。

白凌江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回放刚才的画面——徐御脱下白大褂时的样子，微分碎盖被光线切出一道明暗分界，那双眼睛居高临下地垂着看他，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甩了甩头，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电梯到底。

门打开，一楼大厅空旷明亮。白凌江大步走出去，推开实验楼的玻璃门，六月傍晚的热浪扑面而来。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身后，实验楼高层某扇窗户后面，似乎有一道视线落下来。

白凌江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徐御在看他。那种压迫感隔着楼层和玻璃，依然若有若无地黏在他后背上，像一根没有拔掉的刺。

他走下台阶，掏出手机，翻出导师发来的那封邮件。

徐御。血液科博士生导师。Enigma。研究方向：造血微环境与白血病耐药机制。

邮件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徐老师对实验室规范要求极高，请务必提前熟悉相关条例。”

白凌江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冷笑一声，把手机塞回口袋。

“对实验室规范要求极高”——哈。

他迈步往校门方向走，傍晚的风灌进短裤裤管，贴着后面那一块红肿的皮肤，凉飕飕的，又带着一点尖锐的刺痛。

白江陵走得很快，像是要把今天的事远远甩在身后。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八点，他还是会站在那扇磨砂玻璃门前。

然后敲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