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一面之缘后,两人便默契地断了所有交集,再无半句寒暄。
盛夏的A城被烈阳死死炙烤,滚烫的热浪席卷整座城市。城中学子依旧循规蹈矩奔赴校园,看似是恪守学业,实则是维系各家盘根错节的利益脉络。校园之中,同窗结伴而行、笑语盈盈,看似真挚热忱的友情之下,藏着的全是豪门世家的体面与算计。今日校内筹办的盛大晚宴,从来无关青春与欢聚,不过是校方与各路财阀互惠互利的舞台,用来堆砌门面、勾兑人脉、谋取私利。
喧嚣鼎沸的宴会厅外,余途孑然一身立在背光的阴影里,疏离于所有热闹之外。
她眸光淡漠沉沉,静静扫视场内周旋的每一位资本权贵,将众人虚伪的客套与贪婪的嘴脸尽收眼底。微凉的气息自周身漫开,浅浅的呼吸凝成一缕薄雾,在燥热的空气里转瞬消散,徒留一身挥之不去的孤寂与冷冽。
双腿微微发酸,她随意侧身倚在冰冷的墙角,身姿松弛,眼神却锐利清明。
她早已遍历万千小世界,看过无数浮沉虚妄。眼前这纸醉金迷的城池、这场闹剧般的晚宴,不过是她无数任务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环。于她而言,世间万般繁华皆是泡影,从头到尾,唯有完成审判任务,才是唯一的目的。
此番任务的裁决对象,究竟是谁?
这个念头在她心底缓缓盘旋,沉静的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审视。
厅内灯火璀璨,霓虹流转,奢靡的光影层层叠叠,晃得人眼晕。推杯换盏,歌舞升平,名利与欲望在空气里肆意发酵。
可这俗世的浮华喧嚣,半点浸染不了她半分心境。
余途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嘲讽的弧度。
无趣的闹剧,终于要开场了。
“X001。”
清冷淡漠的机械音骤然响彻在余途的识海,清晰通透,穿透所有嘈杂。
001的声线紧随其后,温和缱绻,又裹挟着几分慵懒魅惑,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疑惑:“审判官大人,您有指令?”
余途指尖轻转,把玩着手中剔透的高脚酒杯,猩红的红酒在杯壁缓缓流转,漾开细碎的光影。
她语气慵懒散漫,裹着漫不经心的戏谑,字字带着对俗世权贵的鄙夷:“准备就绪,该清算这群高居上位、肆意妄为的财阀了。”
话音落,她微微仰头,浅抿一口红酒。
酸涩的酒意率先漫过舌尖,而后一缕清冽的回甘缓缓蔓延开来,像极了她千万次审判过后,荒芜心底仅剩的一丝无趣余味。
“001,”她抬眼,漆黑的眸子望向灯火通明的宴会厅,眼底无半分温度,“这场狩猎游戏,正式开始。”
识海里的001瞬间切换成工作模式,原本温和的声线褪去慵懒,变得精准冰冷:“收到宿主指令。已完成全场人物数据筛查,本场世界违规人员共计十七位,均为依靠家族资本垄断资源、暗中操纵规则、滋生灰色利益的顶级财阀继承人及掌权者。”
“初步判定,所有目标均符合审判标准,罪孽等级:中等至重度。”
余途闻言,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目光落在人群中心最耀眼的几道身影上。
那里站着一众衣着矜贵、气质优越的少年少女,他们谈笑风生,从容斡旋,享受着与生俱来的财富与特权,眼底是被特权滋养出的理所当然的傲慢。他们从小坐拥常人不可及的一切,踩着无数人的付出上位,却视底层疾苦为无物。
“最大的鱼,是哪一个?”她轻声发问,语气平淡,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审判威严。
“本场核心目标:沈砚。”
001即刻调出人物面板,数据化作无形光幕铺展在余途识海中:“顶级财阀沈家唯一继承人,表面温润得体、品行端正,是圈内公认的完美贵公子。私下长期借助家族势力操控市场、暗箱操作,掩盖家族多项违规交易,是本次所有罪孽的核心操盘者。”
余途的视线,精准落在了宴会厅中央那个身形挺拔的少年身上。
少年穿着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眉眼清隽温润,嘴角噙着温柔有礼的笑意,举手投足皆是世家教养,周身被人群簇拥,万众瞩目,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无人知晓,这副完美无瑕的皮囊之下,藏着最深沉的冷漠与算计。
时隔多日未见,两人再度遥遥相望。
沈砚似是有所感应,下意识抬眼,穿过层层人群与璀璨光影,精准捕捉到了墙角阴影里的那道身影。
四目相对。
一方身处万丈繁华中心,温柔耀眼,众星拱月。
一方隐于无边阴暗角落,清冷疏离,手握审判。
沈砚眸色微顿,眼底的温柔笑意淡了几分,漆黑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覆上惯有的温和。他微微颔首,隔着遥遥人海,朝那个孤僻清冷的身影,轻轻示意。
余途看着他虚伪得体的模样,唇角的嘲讽更甚。
真是完美的伪装。
“有意思。”她低声呢喃,指尖的酒杯轻轻一晃,猩红酒液晃出细碎的涟漪,“藏得这么深,倒不枉费我专程来这一趟。”
001适时提醒:“宿主,目标人物警惕性极强,心性沉稳,城府极深,与以往任务目标不同,极难拿捏。是否开启潜伏模式,循序渐进完成审判?”
“不必。”
余途直起身形,不再倚靠墙角,清冷的身形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晚风掠过她的衣摆,带起一抹冷寂的弧度。她目光坦荡,直视着人海中心的少年,眼底是俯瞰众生的漠然与强势。
“猎物已经就位,”她缓缓开口,声线清泠悦耳,却带着掌控全局的笃定,“那就,慢慢陪他玩到底。”
这场名为欲望与罪孽的游戏,她是唯一的执棋者,也是最终的审判者。
所有藏在光鲜皮囊下的污秽与罪孽,今夜,尽数清算。
余途端着酒杯正要往前走,去路忽然被两人拦死。
不出意外,是尤谟和傅逸。
她没摆冷脸,只轻轻抬眼,扯出一点客气的笑:“好久不见。”说着顺手从路过侍者的托盘拿了两杯红酒递过去,“难得遇上,两位不会不给面子吧?”
这话刚好戳在两人最看重的体面上面。傅逸和尤谟都愣了一瞬,不过到底是在这种场合混惯了的,片刻就稳住神色,笑着把尴尬掩了过去,这就是财阀子弟练出来的本事。
傅逸脸上依旧挂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敲打:“余同学,你好像不太清楚我们的分量。”
余途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我需要清楚吗?”
“最好别忘了自己的位置,还有这里是什么地方。”
“讲位置之前,先讲礼貌吧。”余途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你们挡着我的路,不道歉,反倒来教训人。这就是你的教养?”她低低笑了声,“看来,也没想象中厉害。”
傅逸神色不变,依旧从容,侧过身抬手示意:“是我失礼了。余同学,请。”
尤谟在一旁扬声说了句:“下次再见,同学。”
余途没多停留,径直从两人中间走过去。
拦路的人让开,她终于可以走向沈砚。尽快完成任务,一直是她的想法。
夜里有风,吹得人脑子清醒。
她看得明白,在这里,眼泪和软弱毫无用处,一味温柔等待,换不来任何人的同情。想要站稳,就得够狠。手里有钱有权,只会把人的傲气养得更大。
方才那点客套的笑慢慢沉了下去。余途隔着人群望向沈砚,目光冷得像冰。
沈砚自己未必清楚,他早踩上了一根悬空钢索。前面是窄陡的险路,身后是不见底的深渊,没有回头路。
那份属于财阀的优越感,直白又刺眼。
沈砚恰好抬眼对上她的视线,心底莫名一紧,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惶恐。眼前这个人,不再是平日里那个安静孤僻的学生,更像居高临下,俯瞰众生的审判者。
风小了些,余途准备动手。
耳边尽是宾客谈笑的声音。她收起脸上所有情绪,转身沿着木质楼梯缓步走下,心里只剩下一片冷静。
走到沈砚面前,她举起酒杯:“沈大少爷,碰一杯?”
她今晚穿一身礼服,架着金丝眼镜,容貌出众,神态礼貌又克制。这种气质,最容易叫人放下防备。
沈砚压下心底那一丝异样的不安,转过身,维持着一贯温润的模样,唇角扬起得体的笑:“当然可以。能在这里见到你,是我的荣幸。”
他抬手举起酒杯,杯身轻轻与她的相撞,发出清脆细微的“叮”一声响。红酒在杯中轻轻晃动。
“没想到你会主动过来。”沈砚的声音温和,目光落在她镜片后的眼睛上,试图读懂她,“我还以为,你更喜欢待在角落。”
余途浅浅抿了一口酒,不紧不慢:“总躲在暗处,怎么看清好戏?”
沈砚笑意不变,可眼底多了几分提防:“好戏?”
“嗯。”余途看着他,声音不大,刚好只有两人听得见,“一场关于取舍,代价,还有罪孽的戏。沈大少爷,你就是主角。”
沈砚指尖微顿,酒杯微微一晃。他依旧笑着,只是那层温润的外壳下,警惕一点点浮上来。
“余同学这话,我听不太懂。”
“没关系。”余途弯了弯眼,笑意浅淡,“很快,你就懂了。”
识海里001的声音悄然响起:“目标心率上升,戒备等级提高。他已经察觉到你的威胁。”
余途在心底淡淡回应:“察觉到才有意思。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