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斜擦过采石场断崖,把灰白色岩石染成一片暗淡的橘红。坑底的骸骨已经小心翼翼装入专用尸骨收纳箱,苏见屿带着人把埋尸区域所有细土、碎石样本全部封装,标记编号带回刑侦中心。
返程的车上,车厢里气氛压抑。
后座,厉骁靠在车窗,低声和林晚复盘:“林舟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当年采石场老板对外宣称他卷工资跑路,工友们大多选择闭口不言。看来当年工地里,不少人都隐约知道些内情,只是不敢开口。”
林晚指尖轻点卷宗笔记:“长期拘禁虐待,多次殴打骨折,最后持刀杀害,分层埋石。凶手在工地有一定话语权,能控制住林舟,还能胁迫其他工友保密。当年采石场的包工头,一共两个人:老周,还有副包工头陈山。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和林舟长期起冲突的工友赵虎,这三个人,是重点嫌疑人。”
苏见屿低头整理物证清单:“埋尸坑的土层、碎石样本,回去之后我会仔细筛查,看看能不能找到微量特殊物质。十二年太久,能留存的物证希望渺茫,但不能放过一丝可能。”
温叙白滑动平板,调出当年的人员档案:“我翻出十二年前的考勤记录。林舟失踪前半个月,考勤断断续续,经常缺工,符合被拘禁无法上工的状态。失踪当天,老周、陈山、赵虎三人,全部都在采石场过夜。三人都有作案时间,证词却高度统一,互相做不在场证明,明显是提前串供。”
裴烬安静翻看骨骼损伤记录:“骨头上的锐器伤痕,刀刃宽度3厘米左右,是一把单刃短刀。当年采石场工人很多随身携带这种刀具用来切割绳索,三人都有条件获取。”
前排,陆峥握着方向盘,偶尔抬眼瞥一眼副驾的沈砚辞。沈砚辞安静坐着,微微闭目。林舟被困在荒山十二年的委屈、痛苦,源源不断传入他的感知,沉甸甸压在心头。
等红灯短暂停顿,陆峥压低声音,只有两人听见:“很难受?”
沈砚辞缓缓睁开眼,轻轻点头,声音很轻:“他无数次想逃,每次逃跑都会被抓住殴打。”
“辛苦了。”陆峥的目光带着心疼,“回去好好歇片刻,后面讯问这三个人,会更耗心神。”
沈砚辞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工作途中,分寸不能乱。
回到刑侦中心,骸骨送入法医室。沈砚辞换上防护服,继续做全套骨骼检验。陆峥依旧守在门外长椅,不打扰,只是等候。
夜色渐深,会议室灯光长明。三人传唤到位,分在三间审讯室同时讯问。
第一间,包工头老周。头发花白,脸上刻着风霜,神色故作平静。
“林舟?我记得。那小伙子性格倔,嫌工资低,跟我们吵了好几次,后来拿了钱连夜跑了,再也没回来。这事当年工友全都知道。我可没害他。”
第二间,副包工头陈山。眼神躲闪,双手不停摩挲。
“对,老周说的没错。那天晚上我就在宿舍休息,赵虎可以作证。林舟是自己走的,我们谁都没动他。”
第三间,工友赵虎,身材粗壮,态度蛮横。
“我和林舟是有过节,吵架推搡是有,但杀人埋尸这种事我可不敢。那天夜里我和陈山在一起,我俩整晚没分开。”
三人证词环环相扣,互相印证,一口咬定林舟自行离开。
单向观察室内,众人盯着屏幕,眉头紧锁。
厉骁皱着眉:“串供痕迹太明显,口径一模一样。但没有直接证据,仅凭骨骼伤情,很难突破。”
林晚思索:“他们笃定尸骨埋在采石场永远不会被发现,十二年过去,物证消失,觉得我们拿不出证据。”
温叙白轻声道:“当年没有监控,没有DNA比对样本。林舟没有亲属,缺少参照。”
裴烬开口:“凶器这么多年,大概率早就丢弃在山里,很难找到。”
所有人看向沈砚辞。
沈砚辞盯着屏幕,指尖摩挲骨检报告,对着耳麦,冷静地把分析传给三间审讯室的审讯员。
“告诉老周,林舟肋骨有三次不同时期的愈合骨折,是失踪前数月持续遭受殴打造成。如果他是卷钱跑路,带着多处未痊愈的伤,根本无法长途赶路。另外,盆骨骨面有陈旧束缚伤,长期被绳索捆绑拘禁。一个打算跑路的人,不会被长期捆住。”
林晚进入老周的审讯室,缓缓抛出这一段骨检结论。
老周脸色微微一变,但依旧硬撑:“骨头的伤,说不定是采石干活摔的!工地干活,磕磕碰碰很正常。”
沈砚辞继续传递线索:“采石摔伤的骨折,受力方向是坠落撞击。而他肋骨骨折,是外力直接击打造成,受力点集中在躯干两侧,是人为殴打,不是工地意外。”
老周嘴唇哆嗦,沉默片刻,依旧不肯松口。
另外两间审讯室,陈山、赵虎听到同样的骨骼分析,内心动摇,却依旧死守当年约定,不肯认罪。
第一轮审讯结束,三人暂时送回羁押室。
走出观察室,厉骁叹了口气:“骨头的证据,只能证明林舟生前被虐待,没法直接锁定凶手。案子卡住了。”
苏见屿抬头:“我这边土壤样本,检出少量沥青碎屑。当年采石场只有老周的工程车,会携带这种标号的沥青。但仅仅是碎屑,不足以定罪。”
“算是一条突破口。”陆峥沉声,“今晚先到此为止。大家休整一晚,明天换讯问策略,逐个击破,瓦解他们的同盟。”
众人陆续离开办公室。偌大房间,只剩下陆峥和沈砚辞。
陆峥轻轻关上办公室房门,暖台灯亮起。他走上前,伸手轻轻揽住沈砚辞的肩膀。
“感知到的那些痛苦,很难扛吧。”
沈砚辞靠在他肩头,长长呼出一口气:“他被关在简易工棚里,一次次挨打,想求救,但是没人帮他。”
“现在我们在帮他。”陆峥抬手,顺着他的后背轻轻安抚,“三人同盟,看起来牢不可破,但是人心都有破绽。明天我们分开审问,利用三人之间的猜忌,逐个攻破。”
沈砚辞抬头看向陆峥,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嗯,骨骼的证据,会帮我们。”
陆峥低头,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别一个人硬扛。不管是案子,还是那些沉重的情绪,都有我。”
沈砚辞微微勾起唇角,轻轻抓住陆峥的衣袖。
对讲机忽然响起,调度中心的声音传来:“七阙组,暂无新命案报案。今晚可以正常休整。”
难得的平静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