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枇杷树
外婆家有一棵枇杷树,长在天井的东南角。童年的夏天,总有那么几个黄昏,我趴在树下数那些青涩的果子,一颗,两颗,三颗……数着数着就乱了,便重头再来。外婆总是在这个时候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一声:“别数了,数也数不熟。”可我还是数,仿佛我的数字能给那些果子镀上一层金黄。
那是一棵老树了。外婆说,是她嫁过来那年种下的。算起来,比我母亲的年纪还大。树干粗壮得要两个孩童才能合抱,树皮皲裂着,像外婆手背上纵横的纹路。每到六月,枇杷熟了,满树金黄,沉甸甸地压弯了枝丫。外婆便搬出那把竹梯,颤巍巍地靠上树干,再颤巍巍地攀上去。我总在下面喊:“外婆小心!”她回头笑笑,露出那颗镶过的银牙:“这棵树比你还乖呢,从不摔我。”
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树乖,是外婆老了。老得爬不动树了。
那一年,枇杷又黄了。电话里,外婆的声音有些含糊:“枇杷熟透了,掉了一地,没人捡。”我放下电话就往老家赶。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天井里果然铺了一地金黄。枇杷熟透了的香气裹着盛夏的热浪扑面而来,甜得有些发苦。外婆坐在廊下的藤椅里,望着那一地果子出神,银白的发丝被风撩起又落下。
“怎么不捡呢?”我问。
“捡不动了。”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小时候最爱吃枇杷,一口一个,吃得满嘴黄澄澄的。”
我蹲下身,捡起一颗。果皮上还沾着晨露,凉丝丝的。剥开,果肉依然饱满,咬下去,汁水在舌尖绽开,还是童年的味道,却又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涩。
我忽然想起五岁那年的夏天。也是这样一个黄昏,我因为贪吃枇杷闹了肚子,外婆一边用艾草水给我揉肚子,一边嗔怪:“让你少吃点,偏不听。”月光透过枇杷叶洒下来,在她脸上游移,像游动的水。那时她的头发还是乌黑的,在月光里泛着银——是月光染的吧,我想。现在才知道,不是月光,是岁月。
那天下午,我爬上梯子,替外婆摘枇杷。站在高处才看见,有些枝丫已经枯了,像伸向天空的干枯的手指。但更多的枝头依然挂着金黄的果子,在风里轻轻颤动,仿佛在诉说些什么。我摘了满满一篮,下来时,看见外婆正望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像你外公。”她说,“你外公年轻的时候,也这样爬上去摘枇杷。我说小心点,他说,这棵树比我还壮实呢。”
外公走了二十年了。枇杷树还在。
我忽然觉得,这棵树不只是树。它是一个家的坐标,是记忆的锚点。所有关于夏天的记忆,关于童年的记忆,都挂在那些金黄的果子上,熟了一年又一年。外婆守着这棵树,就像守着一座城。城里住着她的青春,她的爱情,她的丈夫,她的女儿,她的外孙女。城里的日子是静止的,只有枇杷花开了又落,枇杷果青了又黄。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我坐在树下,外婆坐在旁边,我们吃枇杷,吐核,说些零零碎碎的话。月光很好,像许多年前那个揉肚子的夜晚。我忽然明白,所谓传承,不过是一棵树,一个人,在漫长的时光里相互陪伴,相互成全。树给了人记忆,人给了树灵魂。
如今外婆也走了。那棵枇杷树,听说去年被台风吹折了一枝。但我想,它还会结果的吧。毕竟,它记得所有夏天,记得每一双摘过它的手。
而我记得的,是那个黄昏,外婆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满树金黄,笑着说:“今年的枇杷,真甜啊。”1
作者大大写得超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