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薄纱窗帘,浅浅铺洒在卧室地板上,揉碎了整夜滞留在别墅里的寒凉。
沈逾醒得很早。
窗外秋蝉轻鸣,清风穿叶,驱散了初秋残留的燥热。他静坐几秒,听着隔壁房间安静无声,昨夜持续不断的键盘敲击声早已停歇。
今天是大一开学的第一天。
他起身洗漱,换上干净的浅灰色卫衣,黑发柔软贴服,眉眼清隽安静,周身是干净无害的少年气。收拾好书包,他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踩着柔软的地毯下楼,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
客厅灯火温暖,早餐已经整齐摆放在欧式长桌上。
厉父坐在主位翻看财经报纸,神色沉稳。沈母端着热牛奶走过来,看见沈逾,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醒啦?快来吃饭,今天第一天上课,别迟到。”
沈逾颔首,轻声应道:“嗯。”
他刚落座,楼梯口便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咔哒一声轻响,厉珩的房门被推开。
少年缓步走下楼梯,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不同于常人的黑色短发,厉珩一头利落的短发是极张扬的冷白色,发色干净又叛逆,在暖光下泛着浅浅的冷调光泽。十九岁的少年本就身形挺拔、骨相凌厉,这一头白发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眉眼愈发桀骜锋利,带着初生大学生的肆意张狂,也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他穿着宽松黑色连帽外套,拉链半敞,懒懒散散,单手插兜,步伐散漫,眼底还凝着一丝刚睡醒的倦意,却依旧气场极强。
厉父捏着报纸的指尖骤然收紧,眉头狠狠拧起,语气带着压抑的愠怒:“厉珩,你头发怎么回事?”
死寂一瞬笼罩餐桌。
沈逾握着勺子的指尖微顿,安静垂眸,没有抬头窥探。
厉珩抬了抬眼,神色坦然,毫无半分愧疚,淡淡开口:“开学前染的。”
“胡闹!”厉父将报纸重重合上,声响沉闷,“刚上大学就学着标新立异?学生该有的样子半点没有,张扬浮躁,毫无分寸!立刻找时间染回来。”
从小到大,厉珩随性肆意,极少被父亲如此严厉训斥,尤其还是在新来的沈逾母子面前,几分少年傲气被扫落,心底瞬间涌上烦躁与不耐。
他下颌线绷紧,眼底掠过一抹戾气,却没顶嘴,只是冷嗤一声,算作默认,周身气压瞬间沉得吓人。
这一头张扬的白发,是他挣脱高中束缚、迎接自由大学生活的象征,是独属于自己的恣意,如今被一句轻飘飘的训斥全盘否定,更是在闯入者面前落了难堪。
这份无端的憋屈,让他心底对沈逾的排斥,又浓重了几分。
沈母连忙打圆场,轻声缓和气氛:“年轻人都爱美,刚开学没关系的,看着也清爽,后续调整就好,别生气。”
厉父脸色依旧沉郁,没再说话。
一顿早餐,气氛比昨夜晚饭还要僵硬。
厉珩全程一言不发,低头快速进食,白发垂在额前,遮住眼底翻涌的烦躁,周身寒气刺骨。他依旧刻意选了最远的位置,全程避开沈逾的视线,将划清界限的态度摆得淋漓尽致。
餐后,厉父看着两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你们同校同专业,今天开学,一起去学校,互相照应。”
昨夜厉珩字字决绝划清界限,今日父亲又强硬要求结伴,空气瞬间陷入僵持。
厉珩本想一如既往开口拒绝,余光却无意间扫过身侧安静端坐的少年。
沈逾垂着眼,侧脸干净清浅,温顺安静,不抢不闹,半点没有寄人篱下的局促,也没有刻意讨好的虚伪。
不知是晨起被训斥的烦闷无处发泄,还是心底那点连自己都捉摸不透的别扭,那句脱口欲出的“不用”,骤然卡在了喉咙里。
他沉默两秒,最终冷着脸,淡淡吐出两个字:“走吧。”
没有抗拒,没有拒绝。
反常得诡异。
沈逾微微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无波的模样。
两人全程无话。
别墅庭院安静,秋日清风掠过树梢。厉珩走在前面,白发在晨光里格外惹眼,步伐又快又冷,刻意拉开半步距离,从头到尾没有回头,没有等他。
沈逾安静跟在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无言。
一路到大学,初秋的校园绿树成荫,人声喧闹,随处都是新生的朝气与欢声笑语。
报道、领书、找教学楼,两人全程各行其事,互不干涉,依旧是形同陌路的状态。
中午食堂偶遇,沈逾远远看着,那头白发格外醒目。
厉珩被几个同龄兄弟围在中间,说笑打闹,眉眼舒展桀骜,肆意张扬,和在家里的冰冷刻薄判若两人。他会笑着接梗,会抬手捶兄弟的肩膀,鲜活又热烈。
原来他不是天生冷漠。
只是所有的温和与鲜活,永远不属于自己。
沈逾眸光微淡,侧身转身,选了最远的角落落座,安静用餐,刻意避开了那道刺眼的身影。
下午是专业公共大课,阶梯教室座无虚席,人山人海。
沈逾抵达教室时,大半座位已经全部坐满,只剩后排零星几个空位。他抱着课本,顺着过道缓步往里走。
视线扫过,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中后排的厉珩。
他和三个兄弟占了一整排座位,说说笑笑,白发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格外显眼。他随意靠着椅背,姿态慵懒肆意,身边明明还有空余座位,却被他的书本、水杯刻意隔开,摆明了只留兄弟、不纳外人。
教室里仅剩的空位,就挨着厉珩身侧。
也是全场最后一个空位。
沈逾脚步顿住,进退两难。
周遭还有陆续进来找座位的同学,目光纷纷扫过来。他站在过道里,身形清瘦安静,看着格外突兀。
厉珩的兄弟也看见了沈逾,几人对视一眼,眼里带着好奇,却没人开口说话。
就在沈逾准备转身,去隔壁教室问问能否旁听、勉强凑合一节课时,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穿透周遭的喧闹。
是厉珩。
他没抬头,指尖随意敲了敲身侧空着的桌面,语气淡漠,带着几分不耐,却字字清晰:
“过来坐。”
短短三个字,瞬间让旁边说笑的兄弟全部噤声,满脸错愕。
他们从没见过向来独来独往、脾气桀骜的厉珩,主动叫陌生人挨着自己坐。
尤其今早听说,厉珩对家里新来的继父带来的弟弟,厌恶至极,抵触到底。
沈逾也是一怔,漆黑的眼眸里漾开真切的疑惑。
他看不懂厉珩。
昨夜字字刻薄划清界限,晨起满心排斥处处疏离,此刻却偏偏主动开口,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厉珩见他不动,这才抬眼,白发下的眉眼冷硬锐利,眼底带着一丝被打扰的烦躁,重复了一遍:“愣着干什么?没位置了,过来。”
语气算不上温柔,甚至依旧带着疏离与冷淡,却打破了他所有的原则和底线。
沈逾沉默片刻,抱着课本,缓步走了过去。
轻轻拉开椅子落座。
咫尺之距,两两相邻。
少年清浅干净的气息,悄然闯入了厉珩刻意守护的、独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旁边几个兄弟面面相觑,不敢说话,默默压低了声音,再也不敢肆意打闹。
周遭隐约传来细碎的窃窃私语,所有人都在好奇,这个安静干净的少年,到底和张扬叛逆的白发厉珩是什么关系。
厉珩浑身依旧覆着一层冷意,身体下意识微微侧偏,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胳膊绝不越界,全程没有再看沈逾一眼。
可他终究,是破例了。
破例接纳了这个闯入自己家庭、打乱自己生活的外人,坐在自己身侧。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
沈逾低头认真记着笔记,笔尖沙沙作响,字迹工整清隽。
身侧的厉珩看似散漫走神,目光落在前方讲台,心绪却纷乱复杂。
鼻尖偶尔会掠过身旁少年干净清淡的气息,和自己周身冷冽叛逆的气场格格不入,却奇异的,没有让人反感。
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僵持,与无声的对峙。
一墙之隔的居家疏离,变成了咫尺并肩的课堂共处。
下课铃声响起。
厉珩的兄弟立刻凑上来,小声打趣:“珩哥,什么情况啊?你不是最讨厌新来的那个……”
话没说完,就被厉珩冷冷一眼打断。
他合上课本,动作利落,白发下的眉眼冷淡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淡淡丢下一句:“闭嘴。”
而后,他起身,率先迈步离开座位。
没有等兄弟,更没有看身侧的沈逾一眼。
只是那一次主动的落座邀请,已经打破了他所有的底线。
也让两个原本平行的人生,猝不及防,有了第一次被迫的、隐秘的交集。
晚风穿过教室窗户,拂动桌角的书页,也吹动了沈逾额前柔软的黑发。
他望着厉珩决绝离去的背影,眼底清清浅浅,心底却轻轻落下一句:
这人,真的从来让人看不懂2
不够看啊,蹲蹲后续 (•̀ᴗ•́)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