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禁的梆子声从宫墙外透进来,闷得像隔着一层棉被。沈砚和衣倚在西厢房的榆木榻上,膝弯处那股酸胀直往骨头缝里钻。白日里正殿验看时,她在金砖地上跪了足足三个时辰,右膝落砖的力道用了暗劲,砖缝里的松灰腾起来呛了鼻息,面上却不敢咳一声。此刻掌心里黏腻腻的,全是白日里攥出来的冷汗,一时散不干净,指缝间还留着粗布裙褶压出的红痕。
窗外起了北风,扑在窗纸上噗噗地响。隔壁东厢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铜簪叩墙,隔着一道砖壁,短促的两下,像是无意中碰着了。
沈砚没动。只把右脚踝往回收了半寸,鞋底擦过青砖地,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东厢那边便静了。
这是她和楚云舒约好的暗号。两下叩墙是问“安否”,她回一声擦地是“安”。再多的,眼下不敢有。
她合上眼皮,耳根却绷着。上夜的老宫人亥时来过一趟,在廊下咳嗽两声便走了,此后廊庑间再无人声。可方才那阵北风灌进窗缝时,她分明嗅着一丝极淡的苦味——像隔夜菜油熬过火候、又掺了铁器上的陈锈气。这气味不该出现在储秀宫西厢。白日里正殿验看,尚衣局的女官们来来去去,袖口带的都是沉水香与樟脑丸的气息;便是更房里那些粗使内侍,用的也不过是皂角。菜油味是厨房、更房那一路的物事,熏到西厢来,少说也要穿过两道院墙、三扇门。
沈砚慢慢翻了个身,面朝里墙。右手从枕下摸出那只赤金缠丝手镯剩下的丝绵衬垫——楚云舒换衣时留下的——塞进左袖口,又将枕边那半盏白日留下的冷残茶端端正正搁在榻沿伸手够得着的地方。壶中茶已凉透,是申时前后孙太监送来的,她只抿了一口,茶叶是粗老的梗子,沉在盏底像一团泡胀的棉絮。
二更梆子响过,她起了身。
先走到门边。这扇榆木门板不算厚,门后横着一道铁门闩,闩上挂一把黄铜双鱼锁——锁是内务府造办处监制的式样,鱼鳞纹路简单,锁梁穿过门鼻,严丝合缝。沈砚蹲下身子,目光贴着锁孔边缘转了一圈。
锁面浮着一层薄灰,指腹蹭过去能带下细白的粉末。可锁孔周围那一圈,灰却没了。不独没灰,金属表面还泛着一层不均匀的暗光,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又擦了,擦得不算用心,边角还留着两三道极细的油痕。
她凑近闻了闻。那股酸涩发腻的陈菜油气味比方才更清楚了,顺着门板下方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油不是泼上去的,是沾在什么细长物件上、慢慢往锁孔里送的时候,蹭在孔沿上的。
黄铜锁,冷灰新拭,锁孔生油。这不是撬锁——撬锁要留齿痕,内务府造办处的锁匠验得出。这是有人拿了原配的钥匙来试,先用菜油润孔消音,再缓缓转动,不留声响。
沈砚将裙摆掖进腰带里,赤脚踩上青砖地。白露前后的夜气贴着脚心往上走,凉得她足弓一缩。她退回榻边,先将被褥从里往外翻了个面——粗布被面朝下,里子朝上,又把枕头挪到靠墙那侧,枕下压着的几件换洗衣裳全塞进被筒深处。这样若有人摸进来往褥子底下塞东西,手伸进去只会摸到空荡荡的棉絮夹层。
然后她端起那半盏冷茶,回到门边。蹲下身,将茶水顺着门下槛与门轴底端的缝隙缓缓注入。茶水沿着青砖缝渗开,在门扇内侧洇湿了巴掌大一块。砖面吸水快,若不细看,只当是夜里返潮。她又从袖中抽出楚云舒那块丝绵衬垫,在门轴转动的上下臼处各抹了两把,让轴身发涩。
做完这些,她把空茶盏放回原处,重新合衣躺下。闭上眼,耳中只有自己胸腔里一下一下的、闷闷的搏动。
三更梆子。
更夫老崔的脚步声从东路碎石径上远远传来,踢踢踏踏,伴着一两声压着嗓子的咳嗽。沈砚的右手食指在暗处轻轻掐了一下掌心那块最软的肉。疼。不是梦。
门轴那边先有了动静。极轻的一声“嘎”,像是有人把全身力气都提在手腕上、只让门扇挪了那么一根韭菜叶宽。接着是金属碰撞金属的微响——钥匙入锁。那人手法极熟,转动时几乎没有停顿,三齿锁芯该到的位置一毫不差。可沈砚先前抹在轴臼处的残茶这时发了力,门扇往下沉了沉,轴心“吱呀”响了一声。
门外的人顿住了。
沈砚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又浅又匀。她能觉出那人在门外站了足足有十几息的工夫,约莫是在听房内有无动静。然后门扇被轻轻推开半尺,一只穿着软底便鞋的脚先探进来,避开正面水渍,脚尖点地——可惜那茶水洇开的不止门槛正中一块,砖缝里早渗了半圈。来人脚底一滑,忙用手撑住门框,袖口蹭过门板,发出极闷的一声摩擦。
沈砚这时睁了眼。黑暗中她只看见一个矮胖身形半跪在门槛里,一只手还攥着门环,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只金丝绣的锦囊,囊口的合欢花纹在暗处泛着幽幽的赤色——是金线,泥金还是蹙金?尚衣局女官白日里验料,手背贴过一匹料子,说贴金处干涩微凉,逆纹摩挲有滞手感。此刻那锦囊面料的暗光在沈砚眼中一闪而过,她迅速移开目光,重新闭眼,调匀气息。
来人试探着往榻边摸。手碰到被褥外层时明显愣了一下——粗布朝上,里子朝下,跟寻常铺陈反了。那人犹豫片刻,还是将锦囊往被筒夹层里塞。手伸进去,只触到翻卷的棉絮与散落的衣物,锦囊没处固定,滑了出来,落在榻里侧。
就在这时,廊庑外头响起了曹姑姑的声音。不高,却尖,像砂纸刮过铁锈:“西厢这边灯怎么亮着?老崔,你巡到哪儿了?走,进去看看——夜里宫门落锁,秀女房里若有闪失,是你我担待得起的?”
脚步声多起来。四五个人,有轻有重,直奔西厢。
门被撞开时,沈砚正坐在榻沿,左手拢着衣襟,右手将枕边那盏茶端得四平八稳。灯是方才现点的,火苗不大,照着来人的脸——曹姑姑打头,身后跟着更夫老崔和两名内务府值夜的内侍。地上跪着的那个人还没来得及起身,手里那只金丝合欢香囊明晃晃地映在灯火下。
“好啊!”曹姑姑一步跨进来,目光扫过锦囊,嘴角一压,面上做出震怒,声音却抖着藏不住的得意,“沈秀女,三更半夜,房里藏了贵妃娘娘的私印香囊——你是要认盗窃御物的罪,还是叫我们搜出旁的来?”
沈砚没看她,只看着地上那人。矮胖,圆脸,袖口湿了一块,油渍在灯下泛着暗黄。是更房的小德子,平日管储秀宫一带的洒扫与锁钥。她认得他袖口上那味道——陈菜油。
“曹姑姑来得正好。”沈砚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像白日里在正殿答话时一样平,“我也想知道,三更时分,更房的内侍为何拿着贵妃娘娘的香囊,用钥匙开了我的房门。”
小德子猛地抬头,嘴唇嚅动,去看曹姑姑。
曹姑姑脸色一僵,旋即冷笑:“你少攀扯。门锁着,小德子如何进得来?分明是你白日里偷了钥匙——”
“钥匙在我这儿。”沈砚从袖中摸出那把黄铜双鱼锁的钥匙,托在掌心。锁梁上还留着小德子方才转动的余温,可她握得不慌不忙。“更房交钥匙有对牌底册。今晚酉正三刻,是谁领了西厢房的钥匙,底册上画押的是谁的名字,一对便知。”
她从榻上起身,走向小德子,目光落在他袖口。“你袖口的菜油,是方才润锁孔用的。内务府锁匠验锁,第一看锁孔有无撬凿齿痕——这锁孔里干干净净,是原配正钥开的。第二看更房底册的酉正三刻交钥押字。第三——”她转身,目光定在曹姑姑脸上,“第三,取钥之人手上的油渍,与锁孔边缘残留的菜油,是一样的。”
曹姑姑的呼吸粗了,胸口那方素色抹额底下,腮帮子上的肉抖了抖。她往后退半步,正踩在门槛内那片水渍上,脚下一滑,忙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子。指尖碰到门轴,沾了一手残茶的冷腻。
“老崔,”沈砚转向更夫,“更房底册在你手上,还是在内务府值房?现在取来,当面对一对酉正三刻的押字。若字迹对不上,便是有人偷了钥匙私开秀女房门。盗窃御物是死罪——偷盗内宫钥匙、夜闯秀女闺房,又该当何罪,曹姑姑比你清楚。”
老崔看看曹姑姑,又看看沈砚,手里的梆子攥得发白。外头夜风灌进来,吹得灯苗往一边倒。小德子已经瘫坐在地上,那只金丝合欢香囊从他手里滑落,在灯下泛着幽冷的赤光。
曹姑姑的牙关咬紧了,下颌骨棱棱地凸出来。她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门轴上的残茶水还在顺着臼眼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溅起细小的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