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潜龙入瓮
开篇发端诗
莫道娇红爱眼前,深宫步步是深渊。
半纸朱痕能杀骨,一厘暗墨可翻天。
阴私巧设连环套,机变全凭冷铁弦。
借得东风抽底镬,残棋局里钓长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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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泼滚茗罗裙试深浅 赠赤金偏殿破杀局
看官听说,凡富贵险中求,王侯局里算。那天佑三年孟夏,日光把紫禁城西侧储秀宫的长街青砖焙得滚烫,红墙底下连丝风儿也没有,唯有死蝉黏在合欢树皮上,扯着干瘪的嗓子嘶叫。
这一科大选入宫的秀女,三十有六,皆按三省六部各州府门第,排在回廊荫凉处候着。
廊下鸦雀无声。各家姑娘即便脖颈后头渗出黏汗,将领口里的白绢汗巾子浸得半湿,亦不敢动弹分毫。偏在此时,只听“喀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瓷片四溅、沸汤泼地的滋啦动静。
“贱妾该死!贱妾该死!”
尖细凄惶的告饶声登时扯破了死寂。一个着半旧青灰罗裙的娇小身影扑通跪倒在碎瓷片里,膝盖磕在硬青石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那是江南九品县丞的庶女楚云舒。
她手里原捧着给前头各房验看递上的雀舌茶,此刻茶盏碎成了七八瓣,滚沸的黄褐色茶汤泼溅开来,大半洇透了身前一双石青攒珠云头鞋。茶汤极烫,顺着缎面渗入里子,紧贴皮肉,烫得鞋内脚背一阵抽痛。
鞋的主人正是沈砚。
周遭待选的秀女齐刷刷退了半步,裙裾摩擦声沙沙作响,几双眼睛暗暗递着眼色,满是看好戏的神色。谁人不知这位沈家姑娘是边关刀枪堆里滚出来的泥腿子?其生父沈敬在北境掌正五品游击将军印,粗野悍勇,家无底蕴;她幼年又曾过继给凉州卫经历沈琮,故入宫文书上仍写作凉州沈氏。养出的闺女在京中贵女眼里,不过是个懂得挽弓骑马的村野蛮妇。
廊柱阴影底下,贵妃宫里派来司仪的崔嬷嬷正半合着眼皮。
这老妇人手里盘着一串褪了色的降真香木珠,鼻翼微抽,嘴角那道深刻的法令纹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原该是这般路数:边鄙武将之女遭此脏污,按捺不住暴躁性子,要么当场一脚将这贱蹄子踹翻,要么当众掌掴撒泼;只要她一动粗,隔壁抱厦里歇息的司礼监掌事与贵妃女官便能名正言顺扣上一顶“御前失仪、凶暴无状”的大帽,即刻褫夺勘合,乱棒撵出宫门。
沈砚立在原地,没挪半寸步子。
脚背处的烫痛刺得她牙关微紧,舌尖死死顶住上颚,在牙根处尝出一丝淡淡的涩味。行伍人骨子里的凶性在皮肉下翻滚,但脑海深处的案牍机变却像一桶冰水,顺着天灵盖浇了个透彻。
她垂眸看着跪在脚前的楚云舒。
那姑娘的手掌撑在碎青瓷片上,已被锋利的瓷棱割出两道血口子,猩红的血混着泛青的茶汤在石板缝里漫开。楚云舒的肩胛骨隔着单薄的旧衫不住颤抖,整个人抖得像秋后挂在枝头的枯叶。
“九品县丞家里,就教出你这双手?”
沈砚开了口,嗓音微哑,带着北地风沙磨砺出的干硬,毫无京师闺秀那等掐尖捏细的娇柔。
楚云舒面无人色,伸手便要去扯沈砚湿透的裙裾:“沈姐姐饶命……婢妾不是存心的,婢妾用帕子给您擦干净,婢妾……”
“把你的爪子拿开。”
沈砚舌绽春雷,猛地往前踏了半步。
这一步踏得极重,云头鞋底在青石板上磕出一记金石般的脆响。廊下候着的几个文官之女吓得低呼半声,掩住了帕子。崔嬷嬷手中的香木珠子蓦地停了捻动,眼皮一撩,阴恻恻的光芒直刺过来,只等着沈砚那只脚踹上楚云舒的胸口。
然而沈砚那条长腿并未踹出去。
她俯下身,右手如鹰爪般探出,一把扣住了楚云舒纤细的右腕。
楚云舒痛得倒抽一口凉气,本能地想要往后缩,却觉那只掌心生满老茧的手铁铸一般纹丝不动。沈砚手上发力,将整个人从地上生生提了起来。
楚云舒吓得闭紧了双眼,泪珠断线似的滚落,只道迎面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耳光并未落下。
沈砚借着俯身相提的遮掩,高挑的身躯将回廊柱子后崔嬷嬷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她那只宽大的石青缎织暗纹箭袖自楚云舒腕间滑落,冰冷坚硬的一圈物件,顺着两人的袖管,悄无声息滑进了楚云舒浸着冷汗的掌心。
沉。极其沉手。
那是赤金的分量。楚云舒心头狠狠一撞,指尖本能一拢,摸到了那物什上细密如发丝的缠丝纹理,以及内圈阴刻的“宝源局”官造印痕——那是足足三两重的一只赤金缠丝实心手镯。
“哭什么丧?”
沈砚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吐字极快,声音压得极低,唯有两人耳鼓能闻:“拿去穿堂西角耳房,找内务府管领杂造的孙太监。换了你这身洗得发灰的丧气裙子,换一身段红素罗的合规长裙;再匀出两钱碎子,买他两钱止血散把手上的口子糊上。”
楚云舒霍地睁大双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沈砚的脸凑得极近,那双剑眉斜飞入鬓,眼底不见丝毫怜悯与温软,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凛冽寒光:
“申正三刻,崔贵妃凤驾亲临验看仪容。整批新秀若因你这身见血挂孝的穷酸相惹得娘娘生厌、连坐受责,我出宫前,定先把你这张脸皮剥下来糊灯笼。听明白了没有?”
楚云舒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将涌到舌尖的哽咽咽了回去。掌心那枚金镯被体温浸得发热,纹路深深硌进皮肉,却成了溺水之人抓在手里的唯一一截浮木。
这不是施舍,是拿住了把柄后的生死捆绑。
她整个人自冰窖里爬了出来,双膝一软,端端正正地纳头拜了下去,行的是最严苛的大礼:“谢沈家姐姐训诫!贱妾失仪,这就去内务房领罚受规矩,绝不敢污了贵人法眼。”
说罢,她爬起身来,双手缩在宽袖里死死拢住那枚金镯,低着头,疾步顺着回廊西角侧门退了出去。
回廊下又静了一瞬。
崔嬷嬷慢慢从阴凉处踱了出来,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沈砚:“沈姑娘好生威风。不过老奴提醒一句,这内廷不是边关大营,容不得私相打骂。这地上的茶汤碎瓷,姑娘待如何说?”
沈砚直起腰,抬手掸了掸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风沙,嘴角噙着一抹冷诮:
“嬷嬷这话说得蹊跷。家父常言,行军扎营,阵前乱步者斩。九品县丞的庶女没见过世面,手脚不利索,若在御前打翻御茶,掉的是满门脑袋。我教她规矩,替宫里防着晦气,嬷嬷倒觉得我不该管?”
崔嬷嬷气息一滞。
沈砚根本不给老妇人回击的空隙,抬起那只湿透发褐的鞋面,往前递了半寸,声音响亮得半条回廊皆闻:
“鞋脏了,茶汤里还带了碎瓷渣子。老嬷嬷,劳驾前头引路罢。领我去西偏殿更衣换履——免得一会儿贵妃娘娘驾到,闻见我这满身发酸的雀舌陈茶味,反怪罪嬷嬷司仪不力、办事不周!”
崔嬷嬷眼皮猛地一跳,盯着沈砚那张毫无惧色的脸,捏着佛珠的手指骨节发白。
偏殿更衣,原是她备好的第二口陷阱;可如今被沈砚抢先一步大摇大摆捅破,倒像是她被这粗鄙武家女呼喝驱使一般。
“……沈姑娘请罢。”老嬷嬷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转过身,眼角溢出一股森然冷意。
正是:
怒斥贫女暗度金,反借泼茗踏深门。
不知偏殿更衣处,又设何等绝命阵?2
楚云舒:知道姐妹们最放心不下谁——当当!直接无缝加更番外《金镯记》(是小云舒的第一视角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