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是上午来的。
陈默刚练完功,满身汗,坐在院子里喝水。院门没关,苏念直接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苏念:「阿默,昨晚睡得好吗?」
陈默端着水杯,抬头看她。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映得发白。她笑着,语气随意,像在跟邻居打招呼。
陈默:「还行。练功练得晚,睡沉了。」
苏念走过来,把食盒放在石桌上,坐下。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两碟点心,一壶茶。
苏念:「你最近修炼太拼了。得劳逸结合。」
陈默:「谢谢师姐。」
他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苏念看着他吃,目光很柔和。
苏念:「搬过来几天了,住得惯吗?」
陈默:「挺好的。灵气浓,修炼快。」
苏念:「那就好。对了,你昨晚练功练到什么时候?」
陈默:「丑时左右。怎么了?」
苏念:「没什么。我昨晚也睡得晚,好像听到你院子里有动静。以为你出去了。」
陈默嚼点心的动作没停,但脑子里在飞速转。她听到了动静。昨晚他出门的时候已经很轻了,但她还是注意到了。她在试他。
陈默:「可能是灵桃树的叶子。昨晚风大。」
苏念「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她换了个话题。
苏念:「阿默,你最近跟萧衍走得挺近。」
陈默:「也不算近。就是碰见了说几句话。」
苏念:「萧衍那个人,不太合群。宗门里没什么人跟他来往。你跟他走近了,别人会说闲话。」
陈默:「师姐觉得我不该跟他来往?」
苏念:「我是为你好。萧衍身份不明,修为也看不透。跟他走太近,容易惹麻烦。」
她放下茶杯,看着陈默的眼睛。目光还是温柔的,但陈默在里面看到了什么东西。
她在划线。跟上次一样。
陈默:「我知道了。以后少跟他来往。」
苏念笑了。
苏念:「也不是让你完全不跟他说话。就是……保持点距离。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修炼,其他的事少掺和。」
她站起来,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提起食盒准备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
苏念:「阿默。」
陈默:「嗯?」
苏念:「你身上有股味道。」
陈默心里紧了一下。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一股汗味,练功之后的正常气味。
陈默:「汗味吧。刚练完功。」
苏念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一下。
苏念:「可能是。你换身衣服吧。」
她走了。
陈默站在院子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然后他慢慢坐下来,把手里那块点心吃完。
她的感知很强。昨晚他离她不到两丈,风向帮了他,但敛息丹的药效只有一个时辰。他回来的时候,药效已经过了。身上残留的敛息丹药味,普通人闻不出来,但苏念练过特殊的感知法门,她闻到了。
她没有直接点破。她只是说“你身上有股味道”。这是一次警告。
陈默坐在石凳上,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苏念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昨晚出去了。但我暂时不追究。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下次就不是闻一闻这么简单了。
他拿出传音玉。
陈默:「师兄。她闻到了。敛息丹的味道。」
陆寒那边沉默了几秒。
陆寒:「她没直接说破?」
陈默:「没有。她说我身上有股味道,让我换身衣服。」
陆寒:「那就是警告。她不确定你去了哪里,但知道你出去了。接下来几天她会盯紧你。」
陈默:「那我怎么办?」
陆寒:「什么都别做。正常修炼,正常去药阁。她盯你,你就让她盯。你越正常,她越找不到把柄。」
陈默:「好。」
他把传音玉收好,回屋换了身衣服。然后他坐在静室里,开始修炼。
但他没有真的静下心来。他在想一件事。苏念说他身上有味道的时候,他闻了自己的衣服,是汗味没错。但敛息丹除了掩盖灵力,还会在皮肤表面留下一层极淡的药膜,持续大约半天。苏念闻到的,很可能是那层药膜的味道。
敛息丹是陆寒给的。陆寒从哪里弄来的?宗门丹药房不炼这种丹。这说明陆寒有自己的渠道。
而苏念对敛息丹的气味很熟悉。熟悉到能在汗味和灵桃树叶子之间分辨出来。这意味着她见过这种丹药。也许用过,也许见别人用过。
陈默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下午,他去了药阁。
陆寒在配药,见他来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陈默坐在旁边,看着陆寒把几味药材碾碎,按比例混进一只瓷碗里。动作很熟练,手很稳。
陆寒:「她早上来过了。」
陈默:「嗯。」
陆寒:「你说了什么?」
陈默:「说我修炼太拼,让我劳逸结合。让我少跟萧衍来往。说我身上有味道。」
陆寒的手停了一下。
陆寒:「她让你少跟萧衍来往?」
陈默:「嗯。」
陆寒:「那说明萧衍那边有她忌惮的东西。萧衍查暗鹰阁的事,她可能察觉到了。」
陈默:「萧衍说暗鹰阁的人身上有药粉能掩盖灵力波动。苏念是暗鹰阁的人,她身上可能也有那种药粉。如果萧衍靠近她——」
陆寒接上:「她就能闻到萧衍身上有同样的味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陆寒放下手里的药碗,看着陈默。
陆寒:「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陈默:「什么?」
陆寒:「我查暗鹰阁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名字。」
他顿了一下。
陆寒:「暗鹰阁的阁主,姓苏。」
陈默的脑子转了一下。
陈默:「姓苏?跟苏念——」
陆寒:「不确定有没有关系。但暗鹰阁的阁主确实姓苏,而且年纪不大。二十多岁,女的。」
陈默坐在椅子上,后背绷紧了。
如果暗鹰阁阁主姓苏,跟苏念同姓,而且年纪相仿——那苏念跟暗鹰阁的关系,可能不只是“合作”。
陈默:「师姐有家人吗?」
陆寒:「她进宗门的时候,登记的是孤儿。没有家人记录。」
陈默:「那这个姓苏的阁主——」
陆寒:「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我需要再查。」
陈默点头。
他坐在药阁里,看着陆寒继续配药。药杵碾过药材的声音很规律,一下一下的。窗外的灵竹在风里沙沙响。
苏念。暗鹰阁阁主。两个姓苏的女人。一个在宗门里当师姐,一个在外面当阁主。如果她们有关系,那苏念帮暗鹰阁打通灵脉这件事,就不只是“被收买”了。那可能是姐妹联手。
陈默想起昨晚苏念站在北门外低头的样子。那个瞬间她看起来很沉,像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如果暗鹰阁阁主是她姐妹,那她扛着的,可能是一整个组织。
陈默:「师兄,如果她们真有关系,苏念在宗门里潜伏了多久?」
陆寒:「至少五年。她进宗门五年,升到内门师姐,中间没回过家。宗门登记上写的是孤儿,但孤儿不会凭空冒出来。她五年前进宗门的时候,暗鹰阁可能已经存在了。」
陈默:「所以她从进宗门的第一天起,就是带着任务来的?」
陆寒:「可能。但这件事没有证据,我们不能乱猜。先查清楚阁主的身份再说。」
陈默点头。
他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陆寒在后面开口。
陆寒:「陈默。」
陈默停住。
陆寒:「你这几天别去旧药田。」
陈默:「为什么?」
陆寒:「我查了一下,苏念昨晚去过之后,旧药田附近的阵法有变动。她在那边布了东西。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警戒阵。你去了会被发现。」
陈默:「那她要是自己去呢?」
陆寒:「她自己去的时候,我会知道。到时候我通知你,你远远看着就行。别再靠近了。」
陈默:「好。」
他走出药阁。天已经暗了,暮色沉下来。他走在回东区的路上,路过苏念院子的时候,那盏灯又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院墙里透出来。
陈默站在路口,看着那盏灯。
苏念。暗鹰阁阁主。两个姓苏的女人。一个在宗门里当师姐,一个在外面当阁主。
如果她们是姐妹,那苏念这五年在宗门里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演的。
陈默想起苏念给他递符箓时的笑,给他送点心时的温柔,拍他肩膀时的亲近。全是演的。
一个能演五年的人,心里得装多少东西。
陈默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关上门。他坐在静室里,把今天的发现记在脑子里。
苏念有家人。这个家人可能在暗鹰阁。苏念在宗门里潜伏了五年。她在帮暗鹰阁挖灵脉。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更完整的苏念。
但她还差一块拼图。
陈默在黑暗中睁开眼。
苏念为什么要帮暗鹰阁?如果只是为了姐妹,她完全可以离开宗门,去暗鹰阁跟她姐妹在一起。她不需要在这里演五年。她演五年,说明她在这件事里,有她自己的目的。
那个目的,可能连暗鹰阁阁主都不知道。
陈默闭上眼。
明天,他要去旧药田的外围看一眼。不进去,就远远看着。陆寒说不让他靠近,他就不靠近。但他要亲眼看一看,苏念在那里布了什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