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领证

领证那天是个周三。

乔晶晶前一天晚上从片场赶回来，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顾魏给她留了盏玄关的灯，桌上放着一瓶拧开的柠檬水和一张便利贴：“明天八点出门。民政局八点半开门。别迟到。”

她洗完澡躺上床的时候，顾魏已经睡着了。她借着床头灯的光看了他一会儿。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不像白天那样总皱着，嘴角微微往下，像在做什么不太高兴的梦。她伸手把他搭在被子外面的胳膊塞回去，他没醒，翻了个身继续睡。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乔晶晶比顾魏先醒。她关了闹钟，轻手轻脚爬起来去洗漱。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有点紧张。手握着牙刷柄的力度比平时大，指节泛白。她想起昨天小朱问她“姐你领证紧张吗”，她说“有什么好紧张的，又不是第一次上台领奖”。现在站在洗手间镜子前面，她才承认自己确实有点。不是紧张嫁给他，是紧张这件事本身。领证。结婚。以后填表的时候婚姻状况那一栏要改成“已婚”。听起来很简单，但她花了二十八年才走到这一步。

她化了个淡妆，换了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出来的时候顾魏已经起了，穿着她给他买的那件浅蓝色衬衫，正站在阳台上给柠檬树浇水。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穿这个？”她问。

“怎么了。”

“你上次采访穿的就是这件。你妈说太随便。”

“今天又不是采访。”

乔晶晶走过去看了看柠檬树。花还开着，比前几天多了两朵。她伸手碰了碰花瓣，很软。顾魏把水壶放好，侧头看着她。

“你紧张？”

“不紧张。”

“你扣子扣错了。”

乔晶晶低头看。衬衫第二颗扣子扣进了第三个扣眼里，领口歪了。她瞪了他一眼，重新扣好。顾魏在旁边站着，嘴角微微弯着。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笑什么。你紧张吗。”

“还好。”

“还好就是紧张。”

他没否认。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刚好八点，比计划还早了两分钟。顾魏开车，乔晶晶坐在副驾驶上补口红。车上了主路，早高峰还没完全过去，车流慢慢往前挪。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微博，热搜上挂着一个新话题：“#乔晶晶领证#”。她愣了一下，点进去看。是昨天有人在民政局门口拍到了工作人员在布置，发了一条“听说今天有明星来领证”，评论区猜什么的都有。

“我们被发现了。”

“什么。”

她把手机递给顾魏看。他扫了一眼，没什么反应，把手机还给她。

“那快点。别让人等。”

乔晶晶看着他。他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姿势跟平时一样稳。她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收起来。前面的车终于动了，顾魏踩油门跟上去。车拐进一条小路，民政局就在前面两百米。门口果然有人，但不多，五六个举着手机的，大概是看了热搜过来碰运气。

顾魏把车停在斜对面的车位。他没急着下车，坐在驾驶座上解了安全带，转头看了乔晶晶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乔晶晶注意到他解安全带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到了。”他说。

“嗯。”

“你准备好了吗。”

乔晶晶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早上的阳光里很清亮，像他第一次在诊室里抬头看她的样子。她忽然笑了。

“顾魏，你紧张得连车都忘了熄火。”

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发动机还转着。他拧了钥匙，车厢里安静下来。然后他推开车门下去了，绕到副驾驶给她开门。乔晶晶下车，站在他面前。他今天特意打理过头发，没像平时那样随便抓两下就出门。衬衫袖口整整齐齐地扣着，领子也翻好了。

“走吧。”她挽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穿过马路，走向民政局大门。门口那几个举手机的人看到了他们，快门声响起来。有人喊了一声“乔晶晶”，她没回头，只是把顾魏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一点。顾魏推开玻璃门，让她先进。工作人员迎上来，看了一眼他们递过去的材料，又看了一眼乔晶晶，表情专业但眼睛里有一丝压不住的意外。

“两位这边请。先填表。”

他们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填表。表格很简单，姓名、性别、出生日期、身份证号。乔晶晶拿着笔一行一行往下写，写到“婚姻状况”那一栏的时候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旁边的顾魏已经写完了，坐在那里等她，目光落在她握着笔的手上。

“怎么了。”

“没事。”她低头在“未婚”那栏打了个勾，继续往下写。

写完表，拍了照，交了材料。工作人员核对完信息，递过两个红本。乔晶晶接过来翻开看。照片上她和顾魏并排坐着，都是白衬衫。顾魏的表情跟平时差不多，嘴角微微抿着，但眼睛里有一点光。她自己的笑容倒是很自然，眼睛弯着，露了牙齿。她看了几秒，把本合上，放进包里。

顾魏也翻开自己的那本看了一眼。他看得很仔细，像在核对病历上的某一行数据。看完合上，放进外套内侧口袋，拍了拍，确认放好了。

出了民政局大门，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门口的几个人还在拍，乔晶晶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拉着顾魏快步上了车。发动引擎的时候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转头看着顾魏。

“结婚了。”

“嗯。”

“你感觉怎么样。”

顾魏想了想。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的路。过了一会儿才说：“比做手术紧张。”

乔晶晶笑出了声。她把手伸过去，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手还带着刚才在民政局里攥着笔留下的那点温热。顾魏翻过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现在去哪。”她问。

“你想去哪。”

“回家。”

“哪个家。”

乔晶晶看着他。他说“哪个家”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真的在问。但她知道他不是在问。他在等她回答。她想了想，说：“有柠檬树的那个。”

顾魏嘴角弯了一下。他挂挡，松手刹，把车缓缓驶出车位。车汇入主路，阳光从前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乔晶晶把车窗降下来一点，暖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飘。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里攥着他的手，包里放着那个红本。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到家楼下。两个人上楼，开门，换鞋。乔晶晶把那本结婚证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顾魏也把自己那本掏出来，放在旁边。两个红本并排摆在茶几上，旁边是那瓶没喝完的柠檬水，和那棵柠檬树探过来的一枝新叶。

顾魏去厨房做饭，乔晶晶坐在沙发上看那两个红本。她翻开自己的那本又看了一眼照片，然后翻开顾魏那本。照片上他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她凑近看了看，发现他嘴角其实有一点点弧度，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顾魏端了两碗面出来。

“看什么。”

“看你的照片。你笑了。”

“没有。”

“有。你嘴角弯了。”

顾魏把面放在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乔晶晶也拿起筷子，两个人面对面吃面。跟平时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吃到一半，顾魏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科室群。他点开，护士长发了一条消息：“顾医生，听说你今天请假了。干嘛去了。”

顾魏打了两个字：“领证。”

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消息开始刷屏。“恭喜顾医生！”“顾医生终于！”“嫂子好！”“什么时候发喜糖！”顾魏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吃面。乔晶晶看着他的动作，笑着摇了摇头。

吃完面，乔晶晶把碗收去厨房洗了。出来的时候顾魏站在阳台上，给柠檬树浇水。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棵小树。花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在阳光里微微发亮。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叶子中间那几朵花。

“顾魏。”

“嗯。”

“你刚才在民政局门口，是不是紧张得忘了熄火。”

“没有。”

“你有。我看到了。”

他没接话，但肩膀轻轻动了一下。乔晶晶知道他在笑。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台上的暖风和柠檬花淡淡的香气。远处有车流的声音，楼下有小孩在跑，隔壁阳台有人在晾衣服。很普通的一天，很普通的一个中午。

她把结婚证放在茶几上，把钥匙揣在口袋里。手可摘棉花，她摘到了。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东西，就是一个会给她留灯、会给她浇树、会在民政局门口紧张得忘了熄火的医生。她觉得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