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见家长

顾魏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刚下手术。

“周六晚上回家吃饭。”母亲的语气跟下医嘱一样，干净利落，没有商量的余地。

“好。”他顿了顿，“我带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谁。”

“女朋友。”

又是三秒沉默。顾魏听到母亲的呼吸沉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

“最近。”

“做什么的。”

“演员。”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大概五秒，母亲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冷了两个度：“周六六点。别迟到。”

挂了电话，顾魏站在更衣室柜子前面，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他想了想，给乔晶晶发了条微信：“周六晚上有空吗。我妈让你去家里吃饭。”

对面秒回：“你妈？”

“嗯。”

“你跟你妈说了？”

“嗯。”

“她怎么说。”

“让你来吃饭。”

乔晶晶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瞪圆了眼睛。然后跟了一条：“顾魏，你妈要是拿扫帚赶我出来怎么办。”

顾魏打字：“不会。我爸拿。”

“顾魏！！！”

他嘴角弯了弯，把手机放进柜子，去洗澡了。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对着墙壁呼了口气。母亲的反应在他预料之内。“演员”两个字搁在普通家庭都不算加分项，搁在他家这种医生世家，基本等于“不务正业”“不靠谱”“圈子复杂”的代名词。

但乔晶晶不是那样的人。他知道。他只需要让母亲也知道。

周六下午，乔晶晶在家换第四套衣服。

床上堆了七八件，小朱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得直摇头：“姐，你平时走红毯都没这么纠结。”

“走红毯穿什么都行。见家长不一样。”

“你怕什么。你可是乔晶晶。”

“我是什么都不管用。他妈是医生。”乔晶晶拿起一件白色衬衫比了比，“医生最讨厌什么。最讨厌不靠谱的人。演员在他们眼里约等于不靠谱。”

小朱嗑了颗瓜子：“那你就穿得靠谱点。别太露，别太花，别太贵。”

乔晶晶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

“那件白衬衫可以。配那条深色裙子。头发扎起来，淡妆。看着像正经人。”

乔晶晶想了想，把白衬衫套上了。对着镜子看了看，确实顺眼。她把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化了淡妆，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手机亮了，顾魏发来消息：“到了。楼下。”

她拎起包，对小朱比了个“祝我好运”的手势。小朱嗑了颗瓜子说：“加油。别把人妈气着。”

顾魏的车停在楼下。乔晶晶拉开车门坐进去，他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得很素净，白衬衫，深色半裙，耳垂上一颗很小的珍珠耳钉。跟平时出门的随性完全不一样。

“你今天好看。”他说。

“我平时不好看？”

“平时也好看。今天像要开学术会议。”

乔晶晶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妈到底什么性格。你先给我透个底。”

顾魏想了想：“严格。话少。不轻易夸人。跟我差不多。”

“你那是夸你自己还是骂你自己。”

“都有。”

车开上主路，乔晶晶把车窗降下来一点，风吹进来，她理了理被吹乱的碎发。顾魏从余光里看她，她嘴唇抿得很紧，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包带。他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

“别紧张。我爸话多。他会帮你。”

“你爸站我这边？”

“我爸站所有能让我妈少唠叨的人那边。”

乔晶晶笑了一下。车拐进一个老小区，楼不高，树很多，路灯刚亮。顾魏停好车，绕过来给她开门。乔晶晶站在楼下深吸一口气，抬头数了数楼层。

“几楼。”

“三楼。”

“走吧。”她主动挽住他的胳膊，像给自己壮胆。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围着围裙，笑容很和气。看到乔晶晶，眼睛弯起来：“来了。进来坐。”

“叔叔好。”

“好好好，快进来。”顾爸爸侧身让路，朝里屋喊了一声，“老许，人到了。”

客厅里，一个中年女人从沙发上站起来。短发，清瘦，眼神很利，穿一件深灰色针织衫。跟顾魏长得有七分像，特别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查体。她打量了乔晶晶两秒，点了点头。

“坐吧。”

乔晶晶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顾魏坐在她旁边，手放在膝盖上，姿态跟他妈一模一样。顾爸爸端了茶过来，笑呵呵地坐到了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看了看老婆，又看了看儿子，最后看着乔晶晶。

“小乔是吧。我看过你演的戏。”

乔晶晶微微松了口气：“叔叔看过哪部？”

“那个……《王者荣耀》那个。古装的。你演一个公主是不是？”

“那是游戏广告。不是正经剧。”

顾爸爸摆了摆手：“挺好挺好。你比电视上瘦。”

顾妈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顾魏说你是演员。”

“是，阿姨。拍戏的。”

“工作忙吗。”

“还好。最近在拍一部医疗题材的戏，在华清医院体验了挺长时间。”

顾妈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接话。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顾爸爸在旁边打圆场：“体验生活好。能吃苦。顾魏跟你说的吧，我们家都是学医的，他外公也是医生。所以我们一听演员，就想着会不会太……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浮。”顾妈妈补了两个字。

空气凝固了。顾魏的手动了一下，乔晶晶轻轻按住了他的膝盖。她看着顾妈妈，没笑，也没躲，声音很平：“阿姨，我确实是个演员。我拍广告、上综艺、走红毯，这些事在您看来可能不正经。但我认真工作，不乱来，不靠乱七八糟的事往上爬。我从一个小配角一步步走到今天，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没掉下去过。”

顾妈妈看着她，目光没移开。

“顾魏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医院不是片场。我当时听了觉得挺对。但后来我去了医院，我才知道他说那句话的意思。他做手术出来在椅子上瘫着的时候，我坐在旁边。他腰不好，我看到了。他一天不喝水，我看到了。他说‘别慌’的时候手在抖，我也看到了。”乔晶晶顿了一下，“我不是来跟您说我对您儿子多好的。我就是想说，您儿子找的人，不差。”

客厅里很安静。顾爸爸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顾魏看着乔晶晶的侧脸，顾妈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过了几秒，顾妈妈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进来帮忙端菜。”

乔晶晶愣了一下。顾爸爸已经站起来了，朝她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快去。这是过关了。”

乔晶晶赶紧站起来跟进厨房。厨房不大，灶台上咕嘟咕嘟炖着汤，案板上摆了几碟凉菜。顾妈妈指了指碗筷：“拿四双筷子，四个碗。顺手把汤端出去。小心烫。”

“好。”

乔晶晶端着汤碗往外走的时候，顾妈妈在后面说了一句：“顾魏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事都闷着。你能让他带回来，说明他认准了。”

乔晶晶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顾妈妈背对着她在切菜，肩膀微微弯着。她说了声“谢谢阿姨”，端着汤出去了。

饭桌上，顾爸爸一直在找话题，问乔晶晶拍戏的事，问剧组盒饭好不好吃，问有没有武打戏。顾妈妈偶尔插一两句，问的是华清医院消化科的设备更新了没有，哪个主任退休了。乔晶晶答得上来就答，答不上来就老实说不知道，不装懂。顾魏坐在旁边安静吃饭，偶尔给她碗里夹一筷子菜。

吃完饭，乔晶晶帮顾妈妈收拾碗筷，顾妈妈没拒绝。两个人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顾妈妈递过一个盘子，忽然问：“他腰不好，你给他买护腰了没有。”

“买了。他不戴。”

“他从小就不听话。”顾妈妈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你盯着他。别让他逞强。”

“好。”

顾妈妈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忍住了。最后什么都没说，擦了擦手出去了。

晚上九点，两个人从顾家出来。顾魏牵着她的手往停车的地方走，楼下的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乔晶晶长长地吐了口气，整个人松下来，肩膀塌了半截。

“你妈太可怕了。”

“你刚才不挺能说的。”

“我腿在抖你没看到吗。”

顾魏低头看了看她的腿，嘴角弯了一下：“现在不抖了。”

乔晶晶在他手上掐了一把。他吃痛地缩了一下，但没松开。两个人走到车边，顾魏替她拉开车门，她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后他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

“你今天说的那段话，”他说，“我在旁边听着。”

“哪段。”

“就是你跟病人家属说‘别慌’那段。”

“哦。”乔晶晶系好安全带，“怎么了。”

顾魏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夜色。楼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追跑。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第一次听人这么描述我。”

“描述什么。”

“抖。”

乔晶晶转头看他。他侧脸被路灯照着，下颌线很利落，表情淡淡的。但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你当时真的手抖了？”她问。

“嗯。”

“我怎么没看出来。”

“你看出来了。你说我慌了。”

乔晶晶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车里有他常放的那瓶柠檬香薰的味道，很淡。她过了一会儿开口：“顾魏。”

“嗯。”

“你妈让我盯着你。别让你逞强。”

“她说的？”

“嗯。还问给你买的护腰为什么没戴。”

顾魏把车打着，挂挡。车缓缓驶出小区，汇入主路的车流。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伸过来放在她腿上，掌心朝上。乔晶晶把手指放进他掌心里，扣住。他没说话，但嘴角一直弯着。

车开出去很远，他才说了一句：“下周门诊，你来的话，记得带护腰。”

“你不是不戴吗。”

“你戴我就戴。”

乔晶晶看着他的侧脸，笑出了声。车窗外万家灯火连成一片，北京的夜生活刚刚开始。她攥着他的手，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