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热搜第一

林之校是在凌晨两点发现那个账号的。

她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下午诊室里的画面。顾魏头也不抬的冷漠，那个女人站起来让座的从容，还有那把带扶手的软椅——她在医院当志愿者当了快两个月，从来不知道诊室角落还有椅子。

她打开手机，又开始翻“手可摘棉花”的主页。翻到最底下那条动态，一张从角落拍的诊室照片，配文是“某些人发帖的时候，他在做手术”。评论区有人问“你是谁”，一直没回复。

但林之校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张照片的角度，是在诊室东侧角落拍的。而诊室东侧角落，就是现在那把软椅的位置。那个位置，她以前从来没坐过——顾魏不让她进去，说志愿者不能旁听问诊。

所以她才能坐在那里。那个“实习医生专座”。

林之校把截图放大，盯着照片里顾魏低头写病历的侧脸。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又看到另一条。昨天发的，配图是医院门口的路灯，文案里有一句“今天有人在走廊哭了”。

今天下午走廊里哭的人，只有她自己。

林之校把手机扣在床上，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她翻了个身，又拿起来。打开微博，编辑了一条新动态。手有点抖，打错了好几个字，删了又重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一段长文：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一附院消化科做志愿者，认识了很多好医生。但有些人，披着白大褂做着不体面的事。上班时间让无关人员进诊室旁听，浪费挂号资源。我亲眼所见，只想说一句：医院是看病的地方，不是某些人的私人秀场。”

没有点名。但“无关人员”“私人秀场”这几个词，已经够明显了。评论区很快炸了。

“说的是顾魏吧？他之前那个视频我就觉得不对劲。”“一附院消化科？现在还能挂上号吗？想去打卡。”“等等，‘无关人员’是谁？有瓜？”

凌晨四点半，一条转发突破了两万。话题上了本地热搜。早上七点，全国热搜第十五位。话题名称叫“#华清医院医生诊室被曝违规#”。

顾魏是早上六点四十到医院的。进了门诊楼，感觉目光不对劲。前台的护士看到他，欲言又止。走廊里两个实习医生凑在一起看手机，抬头看到他，飞快地把屏幕扣过去。

他皱了皱眉，没问。换好白大褂进办公室，打开电脑。护士长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顾医生，你看热搜了没有？”

“没有。怎么了。”

“林之校发了条微博，说咱们诊室有无关人员旁听，还拍了照。”护士长把手机递过去，“已经上热搜了。科室主任刚给我打了电话，说院办那边在问情况。”

顾魏把手机接过来。林之校的微博，评论区已经过万。他往下翻了翻，看到一条被顶到很前面的评论：“我知道那个‘无关人员’是谁。是乔晶晶。我上周去消化科看病，看到她了，坐在角落，天天都在。有病人在网上发了她戴棒球帽的照片。”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侧影，确实看得出来是乔晶晶。评论区彻底疯了。

“乔晶晶？她去医院干嘛？”“体验生活？这借口你信吗？”“等等，她挂的是消化科，她是不是有胃病？”“我靠，她天天去，该不会是为了那个医生吧？”

话题从“医生违规”迅速转向“乔晶晶倒追医生”。两条热搜并排挂在榜上。顾魏把手机还给护士长，脸上没什么表情。

“诊室今天正常开。患者不能等。”

“那这事……”

“我没做违规的事。那个角落是允许实习医生和规培生旁听的，她挂了号，算在规范范围内。院办要问，让他们来找我。”

护士长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出去了。顾魏打开叫号系统，按了第一个。上午看了二十个患者，比平时话更少。中午饭没吃，在办公室写了一封情况说明，发给了科室主任和院办，内容只有一段话：该人员系以患者身份挂号就诊，在诊室角落旁听，未参与任何诊疗活动，未泄露患者隐私，符合我院实习医生旁听规定。如有异议，请调取诊室监控。

下午两点。乔晶晶来了。

她今天没戴帽子，就戴了个黑色口罩，头发扎了低马尾。进门的时候顾魏正在洗手，从镜子里看到她。她今天没去角落的椅子，而是走到他桌子旁边，把包放下。

“看到了？”

“嗯。”

“医院有麻烦？”

“不大。”

乔晶晶看了他几秒。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打开微博，找到自己的大号。她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编辑框里打了很长一段话。顾魏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大意是澄清自己去医院是做职业体验，挂的是正规号，所有行为符合医院规定，请大家不要攻击医护人员。

她的大号有两千多万粉丝。这条发出去，热搜走向会立刻扭转。顾魏看完，摇了摇头。

“别发。”

“为什么。”

“发了就等于承认你在那里。舆论会从‘医生违规’变成‘明星炒作’，对你不好。”

乔晶晶把手机收回来，按了锁屏。“你觉得我在意？”

“你在意你的作品。你新剧还没播。”

“顾魏。”她叫他全名，声音压得很低，“你是怕我受影响，还是怕你受影响。”

顾魏把水龙头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拿纸巾擦干。他转过身靠着洗手台，看着她。诊室窗外有光打进来，落在她肩膀上。

“我怕你被人骂。这个理由够不够。”

乔晶晶不说话了。两个人隔着办公桌站着，诊室的空调嗡嗡响。过了几秒，她把手机重新解锁，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停在某个页面，递到他面前。

是她和经纪人的聊天记录。经纪人发了一长串，大意是“热搜别回应，让子弹飞一会儿，等医院那边出结果再定”。最后一条是乔晶晶回的：“不行，他会被骂。”

经纪人：“你疯了。你回应了你就会被骂。你选哪个。”

乔晶晶没回这条。她锁了屏幕，看着顾魏。

“你选哪个。”

顾魏看着她。她今天没化妆，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淡的青色，一看就没睡好。但眼神很硬，像他第一次在诊室里说“医院不是片场”时那样，不躲不闪。

“我不需要你替我挡。”

“我知道你不需要。”乔晶晶把手机放回包里，“但我就是想挡。你管得着吗。”

顾魏嘴角动了一下。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瓶柠檬水——早上带来的，还没开封。拧开，喝了一口，放在她面前。

“柠檬的。你上次说喜欢。”

乔晶晶低头看着那瓶水。瓶身上贴着便利贴，上面写了一行字。她撕下来看，字迹方正，是顾魏的笔体：

“实习生，今天可以坐椅子。别坐地上。”

她抬头看他，他在低头写病历，耳朵尖红得厉害。乔晶晶把便利贴折好，塞进口袋，然后走到角落那把软椅上坐下来。椅子很稳，四条腿，不晃。

诊室的门被推开，下一个患者进来了。顾魏按了叫号，开始问诊。乔晶晶摊开笔记本，继续写她的观察日记。一切跟过去五天一样，好像外面那两个热搜根本不存在。

五点半，门诊结束。顾魏站起来活动脖子，乔晶晶把笔记本合上。她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桌上那张便签撕下来，又折好塞进了口袋。然后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回去了。你记得吃饭。”

“嗯。”

“热搜的事，我今晚之前处理。你别管了。”

顾魏抬起头，想说什么。她已经拉开门走了。走廊里她的脚步声很快，像在赶时间。

晚上七点，乔晶晶的大号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张《白袍之下》的剧本封面，翻开的那页正好是消化科问诊的戏。文案写得很短：

“为了演好一个医生，我在华清医院消化科做了五天患者。顾魏医生教会我的第一件事是：医生没有时间喝水。第二件事是：医生也是肉长的。谢谢所有在岗位上拼命的人。也请大家不信谣不传谣。拍完戏我会好好做个胃镜检查的，顾医生放心。”

配了一张自拍。戴着口罩，坐在诊室角落那把软椅上，比了个V。角落里放着一瓶柠檬水。评论区瞬间涌进来。

“我靠，晶晶真在医院！”“那个椅子好可爱，还贴了纸条？‘实习医生专座’？谁给她的椅子？”“等等，这瓶水……是医生给的吧？”“你们嗑到了没有，我嗑死了。”

十分钟后，“手可摘棉花”转发了这条大号动态，配了一句话：

“行了，别扒了。我就是乔晶晶。本尊。散了吧。”

评论区炸了。

同一时间，顾魏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转发。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那张便签。是他今早写的，落款处有一个很小的“魏”字，他以为她没注意到。

他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新写的字。娟秀，潦草，跟之前一样：

“顾医生，你的实习生正式转正了没。”

他把便签对折，再对折，放进白大褂内侧口袋。站起来关灯，锁门。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又关上。整个消化科安静下来，只有护士站的值班灯亮着。

外面，北京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