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门诊室的第三把椅子

接下来三天，乔晶晶成了消化科门诊的固定风景。

每天早上八点，护士站的小护士们会准时看到那个戴棒球帽的女人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安安静静走到3诊室门口，在长椅上坐下等叫号。她不吵不闹，不拍照，不签名，就是坐着。时间久了，保洁阿姨以为她是某个慢性病患者，还主动提醒她“今天顾医生在，你挂他号就对了”。

顾魏没再问她为什么来。她也没再解释。

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乔晶晶每天挂一个号，坐角落，看一整个下午。顾魏叫号、问诊、开药、嘱咐，中间不看她一眼。但每次患者离开、诊室空下来的几十秒里，他会习惯性地朝角落扫一眼。她在，低头记笔记。她不在，桌上会多一瓶水，或者一盒胃药旁边的便签上写一行字。

第三天下午，来了个特殊情况。

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被父母架着进来。男孩脸色苍白，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母亲一进门就哭了：“顾医生，我儿子疼了三天了，在别的医院说是胃炎，吃了药不管用。”

顾魏让男孩躺到检查床上，按压腹部。手刚碰到右下腹，男孩整个人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瞬间冒出来。顾魏的表情没变，但手上的动作快了起来。他转头对护士说：“安排急诊CT，怀疑是急性阑尾炎，已经穿孔了，马上联系手术室。”

男孩的母亲腿一软：“这么严重？他就是说胃疼……”

“阑尾位置偏高的患者，疼痛会放射到胃部，容易被误诊。”顾魏摘下手套，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楚，“别慌，跟我来。术前谈话在护士站做，边走边说。”

他推着轮椅往外走的时候，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看向角落。

“你今天先回去吧。这台手术要很久。”

乔晶晶站起来，把包背好：“我在手术室外面等。”

顾魏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推着轮椅走了。

那天的手术做了将近四个小时。阑尾穿孔导致腹腔感染，清理脓液、切除阑尾、冲洗腹腔，每一步都得小心。乔晶晶坐在手术室家属等候区，旁边是男孩的父母。母亲一直在哭，父亲攥着纸巾一言不发。乔晶晶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两瓶水递过去，什么话都没说。

九点二十，手术室门开了。顾魏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

“手术顺利。穿孔时间有点长，有轻微腹膜炎，住院观察一周。没事了。”

男孩的母亲哇地一声哭出来，抓住顾魏的手不停道谢。顾魏把手抽回来，语调没什么起伏：“术后注意事项护士会交代。今天家属留一个人陪床就行，别都挤在这儿。”

他转身要走，余光扫到等候区的椅子。乔晶晶还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笔记本，手里捏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她朝他晃了晃瓶子，没说话。

顾魏走过去。走廊灯光很白，照得他脸色比平时更冷一些。他在她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椅子的距离，后背靠上椅背，闭上眼睛。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手术室门口的电子屏还在滚动“手术中”三个字，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

过了大概两分钟，乔晶晶开口：“你每次做完手术都这么坐？”

“嗯。”

“不说话？”

“没力气。”

乔晶晶把水拧开，递过去。顾魏接过来喝了一口，拧上盖子。又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以前学过医？”

“没有。”

“那今天那个阑尾位置的事，你听懂了。”

“没听懂。”乔晶晶诚实地说，“但你刚才跟家属解释的时候，说了三遍‘别慌’。你其实也慌吧。”

顾魏睁开眼，侧头看她。她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什么，笔尖划得很快。

“你怎么知道我慌了。”

“你平时说话不重复。”乔晶晶写完最后两个字，把本子合上，“今天跟家属说了三次‘别慌’，跟护士说了两次‘马上’。你怕来不及。”

顾魏没否认。他把头转回去，重新闭上眼睛。走廊里安静了很久，直到男孩的父亲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非要塞给顾魏。顾魏推了两回推不掉，只好收下，说了句“不用这么客气”。

父亲走后，乔晶晶忽然笑了。

“怎么了？”

“你刚才接水果那个表情，”乔晶晶学他皱眉的样子，“跟接病危通知书似的。”

顾魏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塑料袋，苹果、橘子、香蕉，塞得满满当当。他嘴角动了动，很轻地说了一句：“上次有人送水果，还是我实习的时候。”

乔晶晶没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行了，你没事我就回去了。明天还得早起拍戏。”

顾魏也站起来。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乔晶晶抬手把棒球帽正了正，帽檐下露出一小截耳朵，耳朵尖被压得有点红。

“顾医生。”

“嗯。”

“你明天门诊，别又忘喝水。”

她说完转身走了。走廊尽头是电梯间，她拐弯的时候侧了一下头，顾魏看到她嘴角翘着。然后电梯门关上，走廊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手里的水果。塑料袋最上面那个苹果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娟秀但有点潦草：

“手可摘棉花：今日观察日记——顾医生四小时没喝水，做完手术在椅子上瘫了五分钟。结论：果然还是肉长的。”

顾魏把便利贴撕下来，对折，放进白大褂内侧的口袋。然后拎着水果往办公室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值夜班的小护士探头看了一眼：“顾医生，谁送的水果？”

“家属。”

“哇，这么多。”

“明天分给住院部的小孩。”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背后站了一会儿，把那张便利贴又掏出来看了一眼。苹果上的便利贴，边角被水果的水汽洇湿了一点，字迹有点花。他把纸条夹进桌上的医学词典里，翻到阑尾那一页，夹好，合上。

然后他打开手机，找到“手可摘棉花”的主页。下午六点发了一条新动态，配图是一张门诊室角落的照片，拍的是那把圆凳，凳子上放着一瓶水。文案写着：“打卡下班。今天的顾医生依然是铁打的。”

评论区有人在问：“你到底是谁啊？怎么天天在医院？”“你不会是顾医生的助理吧？”“笑死，全网都在扒顾医生，就你天天现场直播。”

顾魏翻了翻，在评论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点进私信，发了三个字：“谢谢水。”

发完他就锁屏了。然后把手机扔在桌上，去洗澡。淋浴间的水声很大，盖过了他心跳的声音。

洗完出来，他鬼使神差地又打开微博。私信那里有一个红点。“手可摘棉花”回了。

就一句话：

“不客气。明天还给你带。喜欢柠檬味还是白桃味？”

顾魏盯着屏幕，头发还在滴水。他打了一行字：“都行。”想了想删掉，改成：“不用带。”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

“柠檬。”

对面秒回：“收到。”

他放下手机，擦了擦头发。窗外的夜色很深，医院住院部的灯还亮着，远处马路上有车流的声音。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今天手术台上那个男孩的阑尾。位置确实偏高，教科书上写过，但现实中不常见。如果那天下午林之校在诊室里哭闹，他可能不会有那么快的反应。

他想起乔晶晶坐在角落安静记笔记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人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想起手术室外面她递过来的那瓶水。

顾魏躺下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黑暗中他睁着眼，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过窗帘投下的光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林之校给他发了三十七条微信，他一条没回。今天林之校一条都没发。

她大概是看到了“手可摘棉花”的微博。也看到了评论区的风向。

顾魏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门诊，他得把诊室角落那把圆凳修一修，第三条腿有点晃。

他记得她坐上去的时候，会微微倾斜身体，把重心压在左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