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条被疯传的医院走廊视频

顾魏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手机在更衣室柜子里震了十七次。

他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回拨科室电话，一边拧开矿泉水灌了两口。电话那头是护士长，语气压得很低：“顾医生，你看一下微博。”

“不看。”他拧上瓶盖，“下午还有门诊。”

“你还是看一下吧。”护士长顿了顿，“有人拍了你跟林之校在走廊那段，传上网了。”

顾魏划开屏幕，热搜榜第三位挂着一段十五秒的视频。画面里林之校穿着志愿者马甲，站在消化科走廊拐角，仰着脸看他，眼眶红得厉害。他背对镜头，白大褂下摆被一只手拽着。配文是：“医院小情侣吵架？女生哭得好惨，男生全程冷漠脸。”

评论区已经吵翻了。

“这男的也太冷血了吧，女朋友都哭成这样了。”

“什么女朋友，看胸牌是个医生，估计是实习生妹子倒追吧。”

“有一说一，女生长得挺甜的，这男的什么眼光。”

顾魏把手机扣在台面上，闭了闭眼。

那段走廊对话他记得很清楚。林之校想跟他一起进诊室，说“我就在旁边听着不说话”。他没同意，说门诊有规定，非医护人员不能进。然后她眼眶就红了，声音开始抖，说“顾医生你是不是嫌我烦”。他当时说了句“你别这样”，转身走了。

就这十五秒。

被剪掉了前因后果，剪掉了林之校那三个月的“顾医生你今天有没有想我”“顾医生我给你带了汤”“顾医生你为什么不回我微信”，只留下一个“冷漠男医生欺负可怜小姑娘”的故事。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林之校：[转发链接] 顾医生，这个视频是你吗？

林之校：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谁拍的。

林之校：我真的没有让人拍，你相信我。

林之校：你生气了吗？

林之校：顾医生？

林之校：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顾魏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他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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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华清医院门诊楼五层，消化病学中心候诊区。

乔晶晶戴着棒球帽和口罩，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手里捏着一张挂号单。她的助理小朱在旁边坐立不安，每隔三秒瞟一眼四周：“姐，咱真不用去VIP通道吗？万一被认出来……”

“被认出来我就说我是来看胃病的。”乔晶晶压着嗓子，“再说了，我挂的本来就是消化科。”

“可你不是真胃疼啊。”

“体验生活嘛。”乔晶晶拍了拍背包里的剧本，“《白袍之下》演的是医生，我连医院都没来过，怎么演？导演说了，让我找个三甲医院蹲几天，看真医生怎么问诊怎么查房怎么跟患者说话。这叫——田野调查。”

小朱一脸狐疑：“你确定不是你想看那个什么顾医生？”

乔晶晶口罩上面的眼睛弯了弯：“顺带。主要是学习。”

小朱翻了个白眼。

叫号屏幕跳到“请032号到3诊室”。乔晶晶低头看了眼挂号单，上面印着“普通门诊 顾魏 副主任医师”。她站起来，拉了拉帽檐，往3诊室走。推门进去的时候，顾魏正低着头在电脑上敲病历，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腕骨上一条浅浅的旧疤。

他没抬头：“坐。哪里不舒服？”

声音比想象中低。乔晶晶坐下来，隔着口罩说：“胃疼。”

“疼多久了？”

“断断续续小半年。”

“具体什么位置？饭后疼还是空腹疼？有没有反酸烧心？”

他语速很快，问得又密又准，手指在键盘上翻飞，眼睛始终没离开屏幕。乔晶晶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一道新鲜的笔痕，蓝黑色，像是被圆珠笔划的。她一条条答了，大部分是编的，小部分是靠看剧本学来的医学术语硬凑。

顾魏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

“口罩摘了。”

“啊？”

“看气色。”他面无表情，“中医讲究望闻问切，西医也得看一眼人。你戴个口罩我看什么？”

乔晶晶犹豫了半秒，把口罩拉到下巴。顾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很职业的一下，像看一张化验单。然后他说：“嘴唇颜色正常，眼睑不苍白，不像长期胃病患者。你真胃疼？”

乔晶晶眨了眨眼，忽然笑了：“顾医生，你挺厉害的。”

“……”顾魏的笔尖顿在病历本上，“所以你是来干嘛的？”

“体验生活。我是个演员，要演医生，来跟您学习。”乔晶晶把口罩重新戴好，从包里摸出剧本晃了晃，“不白学，我可以给您当志愿者。端茶倒水、引导患者、整理档案，什么都能干。”

顾魏看了她三秒钟。那三秒钟里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乔晶晶敏锐地捕捉到他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说不清是觉得荒唐还是觉得有趣。

“不需要。”他低下头继续写病历，“医院不是片场。”

“那我能坐这儿看您问诊吗？就今天下午。我不说话。”

“不行。”

“为什么？”

“门诊有规定，非医护人员——”

乔晶晶打断他：“我可以挂号。我挂了一整个下午的号。”

顾魏抬起头，这回是真有点意外。他翻了翻电脑上的挂号记录，眼前这位“乔女士”确实挂了他下午全部四个时间段的号，每隔四十分钟一个，挂号费加起来够吃顿火锅了。

“你钱多？”

“我敬业。”

两人对视了两秒。顾魏把笔往桌上一搁，声音没什么起伏：“行。你坐角落。不许说话，不许拍照，不许发朋友圈。”

“成交。”乔晶晶立刻抱着包挪到诊室角落的圆凳上，动作利落得像早就踩好了点。

顾魏收回目光，继续叫号。下一位患者进来时，他余光扫到角落里的女人——她安安静静坐着，腰挺得笔直，帽檐压得很低，看起来确实没有要捣乱的意思。

他收回视线，开始问诊。

一整个下午，乔晶晶真的一句话没说。她坐在那里看顾魏问诊十七个病人，其中三个是复诊的胃癌术后患者，两个是肝硬化，剩下的都是普通胃炎胃溃疡。他语速始终很快，但每个患者离开时都会多说一句“药按时吃”“下个月来复查”“别吃辣的”，语气没什么温度，但一次都没忘。

乔晶晶注意到一个细节。第七个患者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耳背，顾魏说了三遍“每天早上一片”老爷子都没听清。第四遍的时候，顾魏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老爷子身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字说了一遍。老爷子终于听懂了，颤巍巍地点头。顾魏直起身的时候手撑了一下桌沿——乔晶晶看到他的手指关节泛白。

他腰不好。她心里记了一笔。

下午五点，最后一个患者离开。乔晶晶从角落站起来，腿有点麻。顾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捏眉心，听到动静睁开眼：“体验结束了？”

“结束了。”乔晶晶走过去，从包里掏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放在他桌上，“顾医生，你一下午没喝水。”

顾魏看了眼那瓶水，又看了眼她。

“还有，”乔晶晶指了指他右手虎口，“你那道笔痕，再划深点要破皮了。圆珠笔别捏太紧。”

她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顾魏的声音，没什么情绪：“你叫什么名字。”

乔晶晶回头，口罩上面的眼睛弯起来：“挂号单上有。”

“我问真名。”

“乔晶晶。”她拉开门，“顾医生，明天见。”

门关上了。顾魏低头看桌上的挂号单——姓名栏印着“乔晶晶”三个字，年龄写着“28”，职业那栏空着。他拿起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手机又震了。林之校发来的第十八条消息：“顾医生，你是不是真的生气了。你能不能回我一句话。就一句。”

顾魏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腰确实疼了一下，他扶着桌沿缓了两秒，然后关灯，锁门，往更衣室走。

走廊尽头的护士站，两个小护士凑在一起看手机，声音压得很低但藏不住兴奋：“哎你看这个，乔晶晶来咱们医院了！微博上有人说今天在消化科看到她了！”“不可能吧，她来消化科干嘛？”“不知道啊，说是挂号看病……”

顾魏脚步没停，从她们身边走过去。

白大褂口袋里，那瓶矿泉水还剩半瓶，瓶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