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周。盯梢的人果然消停了。
陈文远说的"聊聊"显然不是坐下来喝茶——老刀进了趟医院,出来后收敛了不少。那辆白色SUV再没出现在小区和校门口。
李明达恢复了自己去上学的节奏,只是我每天都会在她书包侧袋里塞一瓶防狼喷雾,教了她两遍怎么用。她握着那罐小东西,表情像在拿一件从未见过的暗器。
"此物喷人面目?"
"对,喷眼睛。然后跑,打电话给我。"
她认真点头,把喷雾塞回侧袋,又确认了一遍儿童手表的快捷键拨号。
周五。书法课。
市东实验小学每周五下午有一节兴趣选修课,分书法、绘画、合唱、足球几类。李明达选了书法——她没跟我商量,直接填的表。
我得知时已经晚了。
"你选书法?"我拿着选修课通知,看着她。
"我想写毛笔字。"她理直气壮,"简体字我练了两周,但毛笔才顺手。"
"不是顺不顺手的问题——"
"我藏。"
她竖起一根手指,像在发誓。
"我只写普通字,不写《兰亭序》,不写父皇的字。写颜体,写柳体。没人认得出来。"
颜体柳体是大唐的东西,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荒诞的合理性。
"行吧。但你记住,别写太好。"
她眨了眨眼:"我尽量。"
书法课现场。
我当然不在场。以下是林小满放学后绘声绘色的转述——
"明达!你写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你知道吗!"
"怎么变了?"我给李明达递水。
"就是……"林小满比划着,"平时她安安静静的,写字的时候——哇,像换了个人。背挺得特别直,手腕那样——"她模仿了一个悬腕的姿势,"像电视里的大师!"
李明达低头喝水,耳尖微红。
"然后呢?"
"然后王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他就站在明达后面看了好久,然后说——"林小满压低声音,模仿班主任的腔调,"'苏明达同学,你以前跟谁学的?'"
"她怎么答的?"
"她说跟爷爷学的。"林小满抢答,"王老师又问哪个爷爷,她说外祖父。王老师说外祖父水平很高啊,明达说嗯。"
我看了李明达一眼。
"外祖父。"她解释,"长孙氏一脉,世代书香。不算说谎。"
长孙皇后家的底子,确实够硬。
"然后呢?王老师什么反应?"
"王老师让她写了一个'永'字,写完之后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跟隔壁班李老师一起看,两个人嘀嘀咕咕的。后来他让明达把那张纸留下了。"
我猛地转头看李明达:"你把纸留下了?"
"他说要留作示范。"
"上面写了什么?"
"'永'字。颜体。八个笔画,中规中矩。"
我松了口气。一个"永"字,看不出太多东西。但王老师的反应让我不安——一个小学书法老师,能看出一个十二岁孩子的字"水平很高",说明他不是外行。
"王老师有没有说什么别的?"
林小满抢着说:"他说下周书法课让明达当小老师,教同学们握笔姿势!明达你答应了!"
"你答应了?"我看着李明达。
她有点心虚地低头:"他说我是全班写得最好的,应当帮助同窗。我不好推辞。"
"小老师……"我扶额,"你站在讲台上,四十双眼睛看着你握笔、运笔、写字——"
"我藏了。"她抬头,眼神认真,"我只教最基础的。五指执笔法,我讲得笨一点,慢一点。不展露太多。"
"你确定?"
"我十二年在深宫,最擅长的便是藏。"她轻声说,"父皇教我的,在众人面前,露三分藏七分。该藏的藏,该露的露。"
这话从一个十二岁女孩嘴里说出来,沉甸甸的。
"好吧。"我妥协了,"但你答应我,只教姿势,不写整字。让王老师写,你只动嘴。"
"好。"
林小满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你们说什么呢?什么藏不藏的?明达你字写得好还怕人看啊?"
李明达笑了笑:"怕人嫉妒。"
"切,谁嫉妒你啊!"林小满捶了她一下,"我们巴不得你写好看呢!对了明达,下周我带我的毛笔来,你帮我写个书签好不好?"
"写什么?"
"'林小满'三个字。用毛笔写,我要贴在我铅笔盒上!"
李明达看了我一眼。
"可以。"我说,"写简体,写行书,别写楷书。"
"为何?"
"楷书太像字帖了。行书随意,看不出师承。"
李明达点头:"行书便行书。"
周一。书法小老师。
我没能去现场,但李明达回来后给我做了"汇报"——
"我站在讲台上,教了五指执笔法。拇指食指捏住,中指抵住,无名指小指托住。讲了三遍。"
"同学们呢?"
"一半人学会了,一半人还是攥着笔杆像拿筷子。林小满属于后者。"
"王老师呢?"
"他站在后面看。我讲完之后,他让我示范了一个字。我写了——"她顿了顿,"'人'字。行书。"
"一个'人'字?"
"笔画最少,最难藏。写好了别人只觉得自然,写不好才露馅。"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十二岁的转学生站在讲台上,拿起毛笔,写了一个行书"人",一撇一捺,举重若轻。
"王老师什么反应?"
"他说……"她回忆了一下,"'苏明达同学,你这个捺,收笔有味道。你外祖父是学哪一路的?'"
"你怎么答的?"
"我说学颜真卿。"
颜真卿也是大唐人。她给自己找了一个完美的挡箭牌。
"他又问了什么?"
"问我还学谁。我说学过一点赵孟頫。"
赵孟頫是元朝人,跨了唐、宋、元三代,这个组合放在现代书法教育里完全合理。
"他没再追问?"
"没有。他让我回了座位。后来他让全班自由练习,我写了十分钟就停了。"
她从书包里掏出书法课的作品纸,递给我。
一张毛边纸上,写着"人"字。行书,一撇舒展,一捺沉稳,收笔处微微上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我看了很久。
"写得真好。"
"藏了七分。"她轻声说,"只露了三分。若我全写出来——"
她没说下去。
我知道她没说下去的是什么。若她全写出来,写虞世南,写欧阳询,写李世民教她的笔法——任何一个懂行的人都能看出,这不是一个十二岁乡村女孩跟外祖父学的水平。
这是皇家书法。
周三下午。
陈文远来了一趟。不是接人,是专门上门的,脸色不太好看。
"查到老刀背后的人了。"他进门就直说。
"谁?"
"一个姓周的收藏家。周德铭,本地人,做建材起家,身家几亿。私下搞收藏二十年,专收唐代文物。昭陵那批残卷,就是他通过中间人收的。"
"他跟老刀什么关系?"
"老刀是他的'眼线'。帮他盯市面上出现的唐代物件,顺藤摸瓜找源头。"
我后背发凉:"所以老刀盯上明达,是周德铭指使的?"
"大概率是。老刀那次被'聊'完之后,交代了一些。周德铭给了他一张照片——"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里是李明达。在校门口,背影,穿着校服,马尾辫,正往校门里走。
偷拍的。
"什么时候拍的?"
"上周一。老刀第一次出现那天。"
也就是说,从第一天起,他们就锁定了李明达。
"周德铭知道她是谁吗?"
"目前应该只知道是个'字写得很奇怪的转学生'。但他收过昭陵残卷,知道那些残卷上有一个'晋阳馆'的藏书印。如果他把线索串起来——"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晋阳馆。晋阳公主。一个字写得好、说话像古人的女孩。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足够一个疯狂的收藏家脑补出一些东西。
"周德铭这个人,什么路数?"
"有钱,有手段,但没底线。"陈文远语气很沉,"他早年收过几件盗掘文物,被罚过款,但没坐牢。这人最麻烦的地方在于——他不在乎东西怎么来的,只要到手就行。"
"他会不会动手?"
"目前不会。他还在确认阶段。但如果他确认了帛书在明达手里——"
他看了李明达一眼。她站在走廊口,听着我们的对话,脸色平静。
"他会怎么做?"她问。
陈文远沉默了几秒。
"最好的情况,他找上门来,出高价买。最坏的情况——"他咬了咬牙,"他找人抢。"
我攥紧了手机。
"那怎么办?"
"三条路。"陈文远竖起手指,"第一,把帛书转移出本市,放到我一个朋友那里,他在邻省有个私人博物馆,安保级别高。第二,报警,以人身安全受威胁为由申请保护。但报警意味着帛书的事要上报,明达的身份也可能被查。"
"第三呢?"
"第三——"他看着李明达,"让她把字'藏'得更深。彻底融入,不露任何破绽。让周德铭觉得,那个转学生只是字写得好而已,跟什么皇家藏书没有任何关系。"
李明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第三条路,需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更久。但至少现在,你还在学校里,还有正常的生活。"
她抬起头,看向我。
"苏晚,你选哪条?"
我看着她。十二岁的女孩,琥珀色的眼睛,马尾辫,校服。她应该在学校里跳皮筋、抄歌词、跟同桌传小纸条——而不是坐在这里,听两个大人讨论她会不会被人抢走。
"第三条。"我说,"先走第三条。帛书转移出去,你也藏好。如果情况恶化,再走第二条。"
陈文远点头:"我同意。先不动,先观察。"
他站起来,走到李明达面前,蹲下来。
"明达,书法课的事,以后别当小老师了。能推就推。你的字——藏不住的。不是写得好不好的问题,是那股气韵,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明达抿了抿唇。
"我知道了。"
"还有,最近不要单独出门。上学放学我接送,或者你表姐接送。周末也别去江边了。"
"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又看了我一眼。
"我会继续查周德铭。他有收藏家协会的职务,我可以从那边入手,摸清他的底。"
他走了。
李明达站在客厅里,看着关上的门。
"苏晚。"
"嗯?"
"我是不是……永远不能好好写字了?"
我走过去,抱住她。
"不是永远。是现在。"
她在我怀里没说话。
"等这件事过去,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写《兰亭序》,写父皇的字,写一百遍《春江花月夜》——没人管你。"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晚上。
她没抄诗。
她坐在书桌前,拿出那张写了"人"字的毛边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背面,拿起铅笔,写了一行简体字——
"我在此世,隐姓埋名。只愿平安,不露锋芒。"
她放下笔,把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和那首《春江花月夜》抄本放在一起。
深夜。
我收到陈文远的消息:
"周德铭最近在托人打听市东实验小学的一个转学生。消息是从他一个朋友那里漏出来的,那人孩子在东实小上学。周德铭问的是'有没有一个字写得特别好的新来的女孩'。范围在缩小了。"
我回复:"知道了。我会小心。"
放下手机,我走到李明达房门口。她已经睡了,房门虚掩。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怀里抱着那根彩色皮筋。
这一次,她又梦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藏得住笔锋,藏不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