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玄谨的膝盖在降温。
凌晨四点,老城区巷口那家早餐铺子已经亮灯了,蒸笼掀盖的白气一团一团扑出来,在冷空气里散得慢。他坐在铺子门口的塑料凳上,凳子腿短了一截,垫着半块砖。他面前摆着碗豆浆,没喝,勺子在碗沿搁着,汤面结了一层薄皮。
周明昭从巷子里跑出来,耳朵上的烟还在。他搓着手在秦玄谨对面坐下,凳子嘎吱一响。
“林砚还在筛监控。”周明昭说,“他让我先出来吃口东西。说我站那儿碍事。”
秦玄谨用勺子把那层皮挑开,又搁回去。
“他原话是‘你呼吸声太大,干扰音频分析’。”
周明昭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左边缺的那颗后槽牙。前年抓捕的时候被嫌疑人拿扳手敲掉的,一直没去补。他说反正看不见。他招手要了碗馄饨,又看了眼秦玄谨的豆浆。
“你不喝?”
“太甜。”
“你也没喝怎么知道甜。”
秦玄谨没理他,从风衣内兜摸出手机。那条短信还在。陌生号码,查归属地查不到。他昨晚发给林砚看了一眼,林砚当场就要追踪,被他按住了。现在追,打草惊蛇。对方主动发这条短信,说明在试探。看秦玄谨沉不沉得住气。
他沉得住气。他的问题从来不是沉不住气。
馄饨端上来了。周明昭埋头吃,勺子碰碗的声音很密。秦玄谨看着巷子口。天亮之前那段时间,雾川市会安静大概二十分钟,环卫车还没出来,洒水车也没出来,整条街像被人按了暂停。他养父以前总说,这个点最适合想事。秦远山值夜班回来,会坐在客厅那张塌了弹簧的沙发上,不开灯,干坐着。秦玄谨小时候起夜,看见沙发上那个黑影,好几次以为是贼。
“秦队。”周明昭嘴里含着馄饨说话,“你说孙大勇那个案子,凶手把他弄巷子里待那么久,图什么?”
“图他冷。”
“啊?”
秦玄谨把豆浆碗推开,碗底在铁皮桌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早餐铺老板从蒸笼后面探了下头,又缩回去了。
“孙大勇进巷子七点十二分。法医推的死亡时间在九点到十一点之间。”秦玄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中间隔了两个小时。昨晚那个温度,巷子里穿堂风,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坐在水泥地上,两个小时。他膝盖有风湿,旧工装外套里面只有一件单衣。冻都冻僵了,根本不用动手。”
周明昭的勺子停在嘴边。
“动手的人只需要捂住口鼻。”秦玄谨说,“一个冻了两个小时的人,连挣扎都省了。”
周明昭把勺子放下来。馄饨汤面上浮着几粒葱花,慢慢转。
“所以凶手让他在那儿等着,”周明昭的声音低下去,“等他冻透了再下去动手?”
“是等他冻透了再下去动手。”秦玄谨站起来,塑料凳往后一翘,他脚尖勾了一下凳腿,没让它倒,“你先吃,吃完去查孙大勇的社会关系。重点查他在远东机械厂那几年跟谁走得近。”
“远东机械厂。”周明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又拧起来,“昨天你说这个厂我就觉得耳熟。秦队,这厂是不是跟你家——”
秦玄谨已经走出去了。风衣后摆在风里掀了一下,露出里面那件洗得起球的深灰色毛衣。周明昭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低头继续吃馄饨,吃得比刚才快。
林砚在巷口蹲着,膝盖上架着电脑,旁边地上放了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纸杯壁被捏得变了形。他看见秦玄谨过来,没抬头,右手把屏幕转了个角度。
“七点零六分那个人,我往前追了四天。”林砚说,“同一时间,同一位置,出现三次。都是晚上七点左右。没进巷子,就是站着,最多待三分钟。”
“看表?”
“对。每次都是看表,然后走。”
秦玄谨蹲下来。膝盖响了一声,他皱了下眉,没动。屏幕上定格着一个画面,那人站在路灯下面,身体轮廓被光线切出一半明一半暗。还是看不清脸,但能看到左手腕上有一块表,表盘反了一下光。
“这人的步态。”秦玄谨用手指点着屏幕上他转身的那个瞬间,“你逐帧放。”
林砚敲了两下键盘。画面一帧一帧走。那人转身,左脚先迈,步幅正常。然后是右脚,落地的位置比左脚窄了大概十厘米。肩膀往左歪。
“左腿有伤。”林砚说。
“或者左腿比右腿短。”秦玄谨站起来,膝盖又是一声脆响。他这次没皱眉,手插进口袋碰到了手机。屏幕是凉的。
林砚推了下眼镜,指节在鼻梁上蹭出一道红印。
“秦队,这个步态特征,我在别的地方见过。”
秦玄谨看着他。
“你养父的旧档案里。”林砚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试探,“你上次让我整理秦叔遗物的时候,有几份手写的跟踪记录。他画过一个人物侧写,步态特征、左肩倾斜、走路看表的习惯。我当时没在意,刚才逐帧看的时候,突然想起来的。”
秦玄谨的手在口袋里攥着手机。掌心又出汗了。
“秦叔跟踪的那个人,”林砚把电脑合上,夹住的那角衣料这次被他扯出来了,“代号写着‘摆渡人’。后面画了个问号。”
巷子里的照明灯不知道被谁又接上了,闪了两下,亮起来。惨白的光照着水泥地面,昨晚那枚鞋印的位置已经被技术组用粉笔画了圈。圈还在。鞋印没了。
秦玄谨看着那个粉笔圈。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地上几片碎纸吹到圈里面,打了个旋,又吹出去。
“档案在哪儿?”
“你家书房。那个上锁的铁皮柜,第二层左边。”林砚顿了一下,“你说过谁都不许动。”
秦玄谨站起来。后腰的酸顺着脊柱往上爬,他站直了,让它爬。天边有一线灰白从楼缝里渗出来,环卫车的声音从两个街区外传来,很闷。早餐铺的蒸笼又掀了一盖,白气漫过巷口,把那个粉笔圈罩住了一瞬。
他往巷子外走。周明昭刚好吃完馄饨追上来,嘴边还挂着一点汤渍,他用手背一抹。
“秦队,去哪儿?”
“回家。”
周明昭和林砚同时停住脚步。周明昭看了眼林砚,林砚把电脑包带子紧了紧。
“秦队,”周明昭的声音有点紧,“那个短信的事,还有监控里那个人,要不我们先回局里——”
“回什么局。”秦玄谨没回头,“方竞今天上午有个会,副队长以上全参加。你回去盯着他,他散会之后去哪儿,见谁,给我记下来。林砚跟我走。”
周明昭愣了一下。“盯方队?为什么?”
“让你盯就盯。”
周明昭的嘴张了张,到底没再问。他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塞回去了。转身往反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秦队,那你短信那个事——”
秦玄谨已经走出十几步了。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被冷空气激出一层细密的疙瘩。他手插在口袋里,拇指按着手机侧键,按一下,屏幕亮,按一下,又灭。亮灭亮灭,像在给什么东西打信号。
林砚背着包跟上去,和他隔了半步的距离。这个距离他保持三年了。秦远山葬礼那天,林砚站在秦玄谨身后半步的位置,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后来秦玄谨问他为什么站那儿,他说那个位置能看见所有人的脸,包括秦玄谨的。
两人走过早餐铺。老板正在收桌上的碗,看见秦玄谨的豆浆碗还满着,撇了撇嘴,端起来往泔水桶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把碗搁在桶沿上,从围裙兜里摸出个塑料袋,把碗里的豆浆倒进去,系好,搁在旁边台阶上。喂猫的。这条街的野猫都认得他。
秦玄谨在路口停了一下。红灯。凌晨四点五十,路口根本没有车。他还是站着等。林砚站在他旁边,看着红灯倒数的数字一格一格跳。
“秦队。”林砚的声音很淡。
“嗯。”
“秦叔那个档案,你从来没打开过?”
数字跳到零。绿灯亮了。秦玄谨迈步出去,膝盖响了一声,被早班公交车进站的声音盖过去了。
“没有。”他说。
林砚跟上他。两人走过斑马线,消失在街角。红灯又亮起来,路口的摄像头闪了一下,记录下空荡荡的斑马线,和一个蹲在台阶上吃豆浆拌饭的橘猫。1
内容挺有张力,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