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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二十五个座位

白夏凛第一次跟我说话,是在明子恩的桌子被搬走的第二天。

课间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头,一个不认识的女生递给我一张纸条,然后就走了。纸条上写得很简单:放学后,别馆天台。

没有署名。但落款的笔画在最后一笔微微上挑,像是一个习惯把句号写成逗号的人。我在徐度雅的文件上见过这种笔迹。白夏凛的批示。

整个下午我都在想,去还是不去。成秀智和徐度雅不知道这件事。她们知道了会拦我,或者会要跟我一起去。但纸条上没写别人,只写了我。

放学后我上了天台。

别馆的天台不大,水泥地面,四周围着铁丝网,铁丝网外面是首尔的楼群和远处灰蓝色的天。夕阳把整个天台染成橘红色,铁栏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排细长的针,扎在地上。

白夏凛站在天台正中间,背对着我。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裙摆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披在肩上,在夕阳里泛着棕色的光。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发尾轻轻晃动,整个人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来了。”她没转身,像是从我推门的声音就判断出了来人是谁。

“你找我。”

白夏凛转过身。她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笑。和她在教室里对金多妍笑的方式完全不一样。对金多妍,她笑得亲切、温暖、毫无保留。对我,她笑得像是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电影。

“你比我想象中沉得住气。”她开口,声音柔柔的,像是和朋友闲聊,“转来快一个月了,一直没主动找过你。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所以你是在放长线。”

“放长线?”她偏了一下头,“不,我从来不放长线。线太长了,容易断。我只是在等你自己走到我面前。”

我站在原地没动。和白夏凛之间隔了大概五步的距离。她没走近,我也没退。

“你父亲是记者。”她突然说。

我的呼吸顿了一下,但脸上没有动。

“釜山日报社会部,从业二十年,主要跑教育口和民生口。”白夏凛的语气像是在念一份档案,“他去年写过一篇关于校园霸凌的系列报道,拿了奖。那篇报道里提到一个釜山女高的案例,被欺负的女生转学去了外地,再也没有回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我。

“那个女生叫李秀雅。你认识她。”

天台上很安静,只有风穿过铁丝网的声音。

“你调查我。”我说。声音比我想象中稳。

“我当然调查你。”白夏凛往前走了一步,不远不近,刚好把距离缩短到四步。“每个进入二年五班的人我都会调查。这是基本操作。你父亲最近在查什么,你知道吗?”

我看着她。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玻璃珠子,里面装着某种笃定的东西。

“他在查白莲女高。”白夏凛继续说,“他联系了李恩率的父亲,从李恩率父亲手里拿到了一份文件。那份文件是我家的公司五年前和白莲女高签的一份捐赠协议。协议内容不违法,但协议附加条款里有一条关于‘特殊学生管理’的约定。如果他登出来,我家会很麻烦。”

她说完,看着我的反应。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我问。

“让你帮你父亲做一个选择。”白夏凛又往前走了一步。三步。她比金多妍矮一点,但站得近的时候气场完全不同,像温度很低但很锋利的刀刃,“那份文件的复印件在你父亲手里。原件在我家。如果他执意要登,我会让他失去工作。釜山日报的社长和我父亲认识。”

“你在威胁我。”

“我在和你谈。”白夏凛微微偏了偏头,“你父亲是个好记者。二十年不容易。如果因为女儿转学的事丢了饭碗,你觉得值得吗?”

风大了一些,吹得她校服领子翻了一下。她伸手按住了领口,动作很优雅。

“你让我退出。”我说。

“我没让你退出。”她居然笑了一下,“我让你做选择。你可以继续待在这里,继续和成秀智徐度雅一起玩你们的记录游戏。但你父亲那边,你必须让他停下来。”

“如果我不停呢?”

白夏凛的表情没有变。但她沉默了两秒。天台上空有鸟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很清晰。

“你大概不知道,三年前也有一个学生,父亲也是记者。他写了一篇关于白莲的报道,还没发出去就自己撤了。”白夏凛说,“因为他在报社的电脑被人动过,文件夹里多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如果他发稿,那些东西会被同步发给纪检部门。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清楚是谁干的,然后主动撤了稿,再也没碰过校园题材。”

她说完,看着我。

“我没那么多精力对付每一个转校生。”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所以我来跟你面对面谈。你父亲停手,你在这个班里安安静静地待到毕业。我可以保证你的等级一直在B以上。这对你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她说完,等着我回答。

夕阳已经沉下去一半了,天台上暗了一层。我看着她站在面前,校服干净,笑容得体,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写好的台词。她确实很厉害。厉害到让人觉得她真的在为你着想。

但我记得李秀雅。

我看着她,开口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转学吗?”

白夏凛没说话,等我继续。

“我在釜山的时候,班上有个女生被欺负。我什么都没做。她转学走了,我留了下来。后来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她,梦到她看向我的眼神。她在等我帮她,我没有动。”

白夏凛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

“所以我来这里不是偶然的。”我说,“我父亲查白莲也不是偶然的。你以为你在跟我谈条件,但你其实在跟一个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人谈。”

白夏凛看了我很久。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台上只剩灰蓝色的暮光。她的脸在暮色里变得更白,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

“你不怕我真的动手?”

“你已经动手了。”我说,“明子恩的桌子被你搬走了。她的转学手续是你让校方办的。她去了哪里,你比谁都清楚。”

白夏凛没有说话。但我看到她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明子恩的父亲带她回了老家。”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她安全。我没有动她。她只是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因为你把她逼到了极限。”

“因为她承受不住了。”白夏凛看着我,目光突然变得很深,“你觉得是我一个人的错吗?教室里的每一个人,包括你,包括成秀智,包括徐度雅,你们每一个人都在这个游戏里。我建立了规则,但参与规则的是你们所有人。”

风停了。天台上安静得像一张绷紧的鼓面。

“所以你觉得你没有错。”我说。

“我没有说我没有错。”白夏凛的声音更轻了,像是第一次说这种话,“我只是在告诉你,这个游戏不是我一个人的。你如果要打破它,你先要明白这一点。”

她说完,从我身边走过去,往天台门口走。经过的时候,她的肩膀几乎擦到我的手臂。她的校服上有一股很淡的香味,洗衣液的味道,干净而普通。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我。

“你父亲那边,我给你一周时间。一周之后我再看。”她推开门,走了。

我站在天台上没有动。风吹过来,凉得脖子一缩。天完全暗了,首尔的灯火一层一层亮起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成秀智发了好几条消息,我没回。现在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白夏凛找我谈了。明子恩回了老家,安全。

发送之后过了十几秒,成秀智回了:你还好吗?

我打了一个字:嗯。

然后我又打了一行:她给了我一周。

成秀智的回复很快:一周够用了。徐度雅已经把李恩率父亲的文件整理好了。你爸那边你今晚打电话。

我从天台上下来,走出别馆。校门口的路灯亮得刺眼。手机又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但不是成秀智。

只有一行字:谢谢你没有走开。我是明子恩。5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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