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人间二十年。
对洪荒仙者不过弹指一瞬,可对凡人,已是半生沉浮、山河更迭。
当年边城一别,赵珩归京之后,再无半分少年温柔。
她收起所有闲散、所有软肋、所有侥幸。以女子之躯,硬扛朝野暗流、皇子构陷、权臣架空、先帝猜忌。步步浴血、步步隐忍、步步为营。
当年那个需要仙人伸手相救的储君,硬生生在朝堂刀山火海之中杀出一条生路。
三年平诸王之乱,五年肃清朝堂,八年承继大统。
女扮男装二十年,赵珩终登九五,成大雍千古一帝。
世人皆知大雍帝王勤政寡言、心性冷绝、杀伐果断,坐拥万里江山,却终身未立一后、未纳一妃,后宫空悬二十年。
无人知晓原因。
无人知晓这位冷寂帝王的衣襟深处,常年贴身藏着一枚温润清灵的白玉佩。
无人知晓,她半生权柄、万里山河,心底唯一的那场温柔,停留在二十年前江南烟雨、边城月下。
人间岁月匆匆,沧海换桑田。
晏微自当年离开人间后,便回首阳山静养许久。
她红尘历练圆满,心性愈发澄澈通透,只是依旧七情迟钝,早已将当年结伴游历的那位“少年太子”淡淡放在记忆角落,只当是一场寻常凡世相逢。
这一日,她心念微动,想再看一看人间山河。
二十年光阴,她想看看那座曾经满目流民的边城,如今是否安宁。
于是晏微轻衣落凡,再入人间。
时值大雍盛世,天下太平。
当年破败荒凉的边城,如今高楼林立、商旅云集、百姓安居。山河安稳,烟火鼎盛。
晏微缓步走在繁华长街,眼底含着浅浅笑意。
她看着人间岁岁安稳,心底颇为欣慰——那位当年负重前行的少年储君,真的守住了万家灯火。
她一身素衣,气质出尘,立于熙攘人海之中,不染烟火,却温柔静好。
恰在此时。
长街尽头,帝王銮驾缓缓行来。
金车玉辇,千军护道,满城百官跪拜,肃静无声。
大雍帝王巡狩边城,万民伏首,天地唯余龙旗翻卷之风。
赵珩端坐龙辇之中,一身玄色帝袍,玉带冠冕,眉眼冷厉清绝,周身是君临天下的漠然威严。
二十年帝王生涯,磨尽她所有温柔稚气,只剩万古孤寂、山河沉重。
她本垂眸闭目养神,可就在銮驾行过长街一瞬——
一缕熟悉至极、萦绕半生的清润气息,轻轻闯入鼻息。
赵珩猛地睁眼。
隔着重重禁军、层层人海、遥遥长街。
她看见了那个立在灯火人间、素衣如雪的身影。
二十年相思,二十年隐忍,二十年空寂后宫,二十年山河孤守。
在这一刻,尽数炸裂。
龙辇骤然停滞。
百官愕然,禁军惶恐,无人知晓为何一向沉稳无波的帝王,会突然失态停驾。
众人低头屏息,不敢妄言。
唯有赵珩,指尖死死攥紧龙椅扶手,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微微发颤。
是她。
真的是她。
二十年岁月悠悠,人间朱颜改、山河变、世事迁。
可她依旧是当年模样,眉眼澄澈、温柔如故,仿佛人间二十年风霜,从未染她分毫。
仙凡之别,瞬间刺骨。
她历尽半生苦楚、登临至尊、阅尽人心险恶。
她熬白鬓边青丝、熬尽少年热忱、熬出一身帝王凉骨。
而她的仙人,依旧岁月不老、无尘无垢、自在随心。
晏微也看见前方停滞的帝王仪仗。
她望着龙辇之上那位威仪万千的年轻帝王,眉眼微微一怔。
熟悉,又陌生。
隔了片刻,她才从对方沉淀沧桑的眉眼间,依稀辨认出当年那个温润恭顺、隐忍有礼的东宫少年。
晏微眼底亮起浅淡笑意,全然平常心,无半分旖旎:
“多年不见,你已成帝王,治世安民,做得很好。”
她语气坦荡,是看见旧友成才的纯粹欣慰。
仅此而已。
二十余年漫长执念、半生唯一心动,在她口中,只剩一句寻常旧友寒暄。
龙辇之上,赵珩望着她平静无波的眉眼,心口酸涩发堵,却只能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缓步起身,亲自掀开龙辇车帘。
九五之尊,万乘帝王,当着满城文武、万千百姓,一步步走下金阶。
百官骇然跪地:“陛下!”
无人敢抬头。
只见他们冷绝孤高的帝王,一步步穿过禁军队列,踏过长街青石,走到那名素衣女子身前。
近在咫尺。
二十年相思遥遥对望。
赵珩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滚烫与怅然,却依旧维持帝王威仪,微微躬身,行最端正的君臣礼,亦是故人礼。
“晏微姑娘。久违。”
她声音沉稳克制,听不出半分颤抖,只有她自己知道,用尽了毕生定力,才压住半生汹涌情衷。
晏微浅浅颔首:“久违。陛下治下,山河安定,万民乐业,可喜可贺。”
她依旧懵懂。
看不出帝王眼底深埋二十年的深情、孤寂、无望与执念。
看不出这万里江山、空悬后宫、半生清冷,全是为她一人守候。
两人静静立在长街中央。
一边是万古江山、人间至尊、满身风霜桎梏。
一边是仙途漫漫、岁月无忧、无心无垢温柔。
仙凡路隔,咫尺天涯。
赵珩压下心口万千酸涩,轻声开口,克制到极致:
“姑娘今日临凡,可是来游人间山河?若不嫌弃,朕可为姑娘引路,尽览大雍盛世。”
她不敢逾矩,不敢告白,不敢奢求半分回应。
二十年了,她早已认清宿命——
仙人无心,凡寿有尽。
她的喜欢,从始至终,只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晏微坦然一笑:
“不必麻烦陛下。我随意走走便好,见人间安稳,便足够了。”
她依旧随性淡然,来去自由。
赵珩望着她干净的眼眸,心底轻轻一叹。
也好。
能再见一面,能再与她说几句话。
已是她半生最大圆满。
——
千里之外,首阳山八景宫。
三清静立云海,默默俯瞰人间这场时隔二十年的重逢。
通天久久无言,难得不再嬉皮笑脸,轻声叹:
“太虐了。
人间帝王守了整整二十年,空了二十年后宫,念了二十年故人。
结果咱们晏微,从头到尾,一点没懂。”
云舒眼底微悯:
“凡人一生太短,执念太长。对晏微只是一场红尘插曲,对赵珩,却是一辈子的执念。”
元始淡淡开口:
“红尘历练,皆为渡心。赵珩得遇她,是此生救赎,亦是此生情劫。”
唯独太清,静静伫立云海,目光温柔落于人间那道素衣身影。
他看尽她所有相逢、所有机缘、所有别人为她动的心。
依旧不争、不扰、不急、不催。
他轻声道:
“凡寿有限,仙途无尽。
她自渡红尘,自结善缘,自解情劫。
我只等她遍历千帆,归我首阳山。”
亿万年情深,从来不是捆绑。
是她看遍人间爱恨别离,最后依旧愿意回头,落在他身旁。
人间长街。
短暂重逢过后,晏微笑着对赵珩轻轻摆手:
“陛下国事繁忙,不必陪我。我游历片刻,便回山了。”
语毕,她转身便走,步履轻盈,无牵无挂。
没有留恋,没有不舍。
一如二十年前边城别离。
赵珩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未动。
风吹动她帝王冕旒的珠玉,沙沙作响。
满城文武伏地,无人敢言。
她抬手,轻轻按住衣襟处温热的玉佩,低声呢喃,唯有自己可闻:
“岁岁山河,岁岁念你。
仙凡有别,此生不悔。”
你是我盛世江山里,唯一求不得的人间月1
书荒可冲,真的太好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