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自弱水前线一波波传回昆仑。
通天与玄都抵达边境之后,终究没能拦住战火。巫妖之间的积怨早已深埋骨髓,几场小规模冲突过后,更大规模的厮杀彻底拉开序幕。无数妖族飞禽遮蔽长空,巫族巨人踏碎山河,血水汇入弱水,河水都被染成暗红。
八景宫之内,气氛一日沉过一日。
元始每日枯坐玉虚宫,天机玉镜反复推演,镜中永远是一片混沌血红。这一日他携玉镜来到八景宫,眉宇之间满是疲惫。
“局势已经失控。”元始将玉镜搁置石案之上,镜面翻滚着洪荒大地的杀伐景象,“两方各有大量部族卷入,劝说已经毫无用处。通天和玄都只能在战场边缘救下一些无辜散修,无力阻挡大势。”
太清指尖抚过石案,神色凝重。
道姒立在窗边,望向洪荒的方向。
每一次远方传来大战的讯息,她本源深处那道漆黑裂痕便会隐隐跳动,细密的钝痛一层层漫遍四肢百骸。疼痛不会将她立刻击倒,却如同钝刀反复切割,时时刻刻提醒她属于自己的宿命。
她衣袖之下的手悄悄攥紧,指尖泛白,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
“杀念积攒,天地的损伤已经落下。”道姒声音很轻,“大势一旦奔腾,便再无回头之路。”
元始抬眼望向她。自那日八景宫深夜之后,他隐约察觉到道姒身上藏着莫大的秘密,只是太清并未将归墟裂痕的真相向外吐露。太清答应过她,不会私自把她的宿命公之于众。
“道友似乎对劫数看得太过透彻。”元始语气审慎,“可看透,却不能出手拨乱,想来也是煎熬。”
“有些因果,一旦强行拨动,代价会更加可怖。”道姒缓缓回答。
正闲谈间,一道遁光划破云海,通天狼狈地自弱水归来。
他一身衣袍沾了战场的尘土,往日里神采飞扬的眼眸蒙上一层阴郁,腰间长剑剑刃之上,还残留淡淡的巫族浊气。紧随其后的玄都,神色同样肃穆,眉宇间满是疲惫。
“拦不住。”通天重重坐在石凳上,语气压抑,“我试着约谈妖族帝俊,也找过大巫交涉。两边都被仇恨裹挟,满脑子只想覆灭对方。无数弱小生灵夹在中间,无端送了性命。”
玄都站在一旁,垂眸开口:“战场之上,生灵陨落无数。我与三师叔尽力营救,可我们能护住的,不过万千之中寥寥数人。”连日奔走,他眼底的困意已经被沉重的现实彻底驱散。往日最爱小憩的人,这些日子几乎不曾合眼。
道姒看向玄都。
少年的道心正在战火之中一点点淬炼坚硬,可每一次目睹死亡,都在加重他心底的枷锁。
“我说过,不要把所有苦难都扛在自己心上。”道姒轻声说道。
玄都微微低头:“看见了,便无法装作未曾看见。身为人教弟子,不忍万物涂炭,是我的道。纵然无力回天,也总要伸手试一试。”
他的选择,早已注定。道姒不再多劝,心底漫开一缕淡淡的酸涩,她看得见往后漫长岁月,这份善良将要给他带来多少煎熬。
太清望着满身疲惫的二人,抬手一道温润道韵拂过,替他们涤除衣上沾染的战场杀伐浊气。
“尽力便够了。不必苛责自己。”太清声音温和,“巫妖之争,根源不在某一位首领的一念善恶,而在于天地权柄的气运之争。”
通天一拳轻轻砸在石桌,满心不甘:“可就这样看着他们打下去吗?难道洪荒就只能任凭劫火焚烧?”
元始缓缓摇头:“圣人不可直接下场干预两族厮杀,天道枷锁摆在那里。一旦我们亲自介入战场,三教便会深深卷入巫妖的因果,往后的祸根会埋得更深。”
大殿陷入沉默。
窗外的风穿过昆仑的松林,呜呜作响,仿佛远方战场亡魂的呜咽。
没有人注意,道姒的身子微微一晃。
远方又一场大战结束,大批生灵陨落,滚滚杀伐之气顺着天地脉络涌向归墟。心口裂痕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一阵眩晕席卷上来。她下意识扶住窗沿,肩头微微颤抖,脸色一瞬褪得苍白。
“道姒!”
太清瞬间起身,快步走到她身侧。他没有当众触碰她,只是一道柔和无为的道韵缓缓送过去,安抚她躁动不安的本源。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了过来。
通天满脸担忧:“道友,你怎么了?难道是前线杀伐之气伤到了你?”
元始眉头紧锁,指尖下意识掐算天机,可关于她的一切依旧是一片虚无空白,什么都推演不出。心底的疑虑愈发深重,他隐隐明白,道姒的病痛,和洪荒的劫火紧紧相连。
“无妨,片刻便好。”道姒缓过那一阵剧痛,慢慢站直身体,强行压下翻涌的痛楚,只是脸色依旧没有恢复血色。
太清知道,方才那一阵,裂痕又扩大了一丝。私下的痛苦,如今已经渐渐难以掩饰,连在众人面前都有发作的迹象。
午后,众人散去。
通天回到碧游崖闭门平复心绪;元始返回玉虚宫继续推演;玄都回到人教静室,开始整理从战场救回的生灵安置名册。
八景宫殿前只剩下太清与道姒,还有蜷缩在松树下的青牛。老牛似乎也察觉到空气之中压抑的悲伤,不再整日嬉闹躺平,只是安安静静趴在那里,偶尔抬眼望一望二人。
夕阳斜斜洒落在昆仑云海之上。
太清陪她坐在崖边的青石上。
“每一次大战,裂痕都会扩张一分。照这样下去,不需要等到巫妖战争彻底结束,你的负担便会到达极限。”太清的声音藏着压抑的痛楚,那日她所说归于虚无的结局,时时刻刻盘旋在他脑海。
“这是开天便写下的宿命。”道姒望着血色的远空,语气淡淡的,“巫妖结束之后,还会有新的劫。封神,三教纠葛,一重一重,永不停歇。洪荒生灵的每一次厮杀,都是在推着我走向归墟。”
太清侧过头看向她,风吹动他的道袍。
“我寻遍八景宫所有盘古道书,翻遍上古留存的所有残卷。没有任何现成的法子修补归墟裂痕。但我不会就此认命。”他的眼神无比认真,“或许可以汇聚世间生灵的善念,以万千善愿滋养你的本源。我想试一试。哪怕希望渺茫。”
道姒猛地看向他。
万千善愿。
一个近乎妄想的办法。
若是众生心中满是仇恨与厮杀,善念何其稀少。可太清不愿意直接接受献祭一般的结局,哪怕只有一线微光,他也想要抓住。
“太清,不要抱太大希望。”道姒的声音微微发颤,“若是最后徒劳一场……你会更加难过。”
“就算最后依旧是失败,也好过什么都不做,静静等你走向终局。”
他伸出手,这一次,指尖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温度穿过衣袖传递过来。
“我会去和元始、通天商议。还有玄都。不必告诉他们全部真相,只请他们尽可能护佑世间无辜生灵,多存世间善念。”
道姒望着他。
明明前路已经写好了悲凉的答案,可眼前这个人依旧执拗地想要与天命对抗。
她心里清楚,多半是徒劳。
可心底冰封万古的地方,却被这一份不肯放弃的执念烫得发疼。
“好。”她轻轻应下。
暮色彻底笼罩昆仑。
遥远洪荒大地之上,巫妖的战火还在熊熊蔓延。
命运的车轮滚滚向前。太清的微弱抗争,正式开始。谁也不知道,这份挣扎,究竟能不能撼动早已注定的结局。而潜藏在暗处的鸿钧,已经隐约捕捉到归墟裂痕加速恶化的气息,他安静注视着昆仑的一举一动,心底沉甸甸的忧虑,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