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紫霄归来之后,昆仑便重归往日的清宁。
八景宫的日子过得舒缓闲散。多数清晨,天光刚漫过云海,太清便会来到云崖之上静坐悟道。道姒时常陪在一旁,有时共阅盘古道书,有时只是并肩默看朝阳从东海海面缓缓升起。
元始大多时间待在自己的玉虚洞府,埋首推演天机与天地秩序,很少过来八景宫,但每隔几日便会过来小坐片刻,与众人闲谈一二。
通天来得最为勤快。隔三差五便兴冲冲跑来八景宫,一待就是大半日。他总爱拉着道姒闲聊,谈论山川风物,畅想日后开山收徒、万仙齐聚的盛景。
这一日午后,八景宫殿前的松荫之下。
板角青牛蜷在厚厚的灵草堆里打盹,尾巴慢悠悠扫着飞来的灵蝶。玄都结束一轮闭关,正坐在石案旁整理人教的道卷。他一手执竹简,一手支着额头,困意时不时涌上眼皮,脑袋会不自觉微微往下点,差点一头磕在书卷上。
“噗嗤。”
道姒恰好路过,看见玄都点头打瞌睡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
玄都猛地回过神,耳尖微微发热,连忙坐直身子,略显窘迫地把散乱竹简收拢整齐。
“玄都道友倒是用功,只是悟道之余,不必勉强自己硬撑。”道姒走到石案边停下脚步。
玄都放下手中的书卷,拱手行礼:“多谢道友挂念。只是最近翻看古老的天机残卷,读到巫妖族群之间的旧怨,心神有些耗费过度。”
话音刚落,一阵爽朗笑声传来,通天大步跨进院门。
“哈哈!玄都又在埋着头啃那些老竹简?依我说,卷子里看再多,不如出去洪荒大地走上一趟!”通天大大咧咧坐到石案另一侧,胳膊随意搭在石台上,“前几日我去东海游历,海底龙族热闹非凡,只可惜龙族和巫族之间怨气越来越重,处处都能嗅到争斗的气息。”
元始恰好此时也踏入院门,闻言眉头微蹙。
“巫妖两族执掌天地权柄,势力日渐膨胀。旧怨不断累积,大战恐怕只是迟早之事。”元始缓缓走到石案边站定,指尖轻轻掐算,“我推演天机,最近天地间杀伐的气机一日浓过一日,劫兆已经显现。只是劫数牵连极广,天机十分混沌,很难看清最终结局。”
通天一拍石桌:“若是真打起来,无数生灵就要遭殃。若是可以从中调和一番就好了!”
元始轻轻摇头:“两族积怨太深,气运早已对立,外人很难调停。”
几人说话之间,太清从殿内缓步走出。长明灯的微光还落在他的衣袂边角,他听完众人谈论,神色沉静。
“劫由心生,亦由气运而生。当众生的执念堆积到极点,劫难便无可回避。可以规劝,却很难强行逆转大势。”
众人围着石案依次坐下。
青牛被说话声吵醒,迷迷糊糊抬起脑袋,看了一圈围着石案闲谈的众人,觉得吵闹,又把头埋进草堆继续补觉,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玄都看着偷懒的青牛,难得多说了一句:“青牛倒是自在,全然不管世间劫兆。”
“牛生一世,只求吃草晒太阳,哪管洪荒刀兵。”通天哈哈大笑。
闲谈的气氛慢慢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谈论巫妖即将到来的风波。
只有道姒的心口深处,那道漆黑的本源裂痕,又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
巫妖大战,生灵涂炭;之后封神劫起,万仙陨落,一层又一层的劫难不断叠加,每一次天地杀伐,裂痕便会扩大一分。这便是她宿命的枷锁。若是裂痕彻底崩碎,整个洪荒便会随之覆灭。唯一的解法,只有她自身归于虚无。
她垂了垂眼,将眼底的沧桑掩住。
玄都一直默默留意着她的神色变化,敏锐捕捉到那一瞬的异样。
“道姒道友,可是身体有所不适?”玄都语气温和,带着后辈的关切。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这边。
太清的眼神之中,担忧尤为明显,身子微微向她这边靠近。
“无妨,只是略微心绪纷乱,想到世间万千生灵难逃劫火,心中有所感慨罢了。”道姒轻轻摇头,不愿将裂痕的秘密当众揭开。
元始望着她,若有所思:“道友心怀万物苍生,这份慈悲,世间少有。只是劫数流转乃是天地定数,人力难以强求。”
通天点点头:“二哥说得没错!劫数来了便坦然面对便是。真到危难之时,我们三清也会出手,尽量护住无辜生灵。”
太清安静地望着道姒:“若是心中烦闷,晚些时候,可同我去往后山望月崖坐坐。那里僻静,少有人打扰。”
道姒抬眼望向太清,轻轻应下:“好。”
日头渐渐向西偏移,霞光漫过昆仑连绵的群山。
闲谈散去,通天兴冲冲返回碧游崖,琢磨自己未来截教的门道;元始回到玉虚宫继续推演动荡的天机;玄都抱着一堆道卷离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道姒,心底的疑虑始终没有消散。
夕阳之下,八景宫殿前只剩下太清、道姒,还有依旧窝在草堆里酣睡的板角青牛。
“他们都走了。”太清的声音放得很轻,“你心里藏的事情,若是哪天愿意说,我愿意听。”
晚风拂过道姒的白衣,远处天边的晚霞浓烈如火焰。
她望着远方洪荒的方向,心底沉甸甸的秘密依旧压在心间。
巫妖的风暴已经在天机深处酝酿,属于洪荒的苦难正在缓缓走来,而属于她的终局,也正在一步一步靠近。
“或许,有一日我会告诉你的。”道姒低声回答。
暮色笼罩昆仑仙山。
望月崖的晚风,正在静静等候二人。2
哈哈,有点抽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