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023年1月，上海。

冬天的风裹着黄浦江的潮气，从窗缝里钻进来。苏念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封邮件，已经看了快十分钟。

邮件来自她试训的最后一家俱乐部，措辞很客气，翻译成人话就是：你的水平没问题，但我们不招女选手。

她关掉邮件，打开手机，微信里有一条新消息，来自父亲。

“念念，这周末回家吃饭吗？你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苏念今年十八岁，KPL青训营选拔赛的“路人王”，巅峰赛定榜前五十，对抗路专精。她用的英雄池极其霸道——马超、关羽、花木兰、夏洛特，全是需要极致操作和进攻意识的战边。在路人局里，她是无数人噩梦级别的存在，被粉丝称为“边路疯子”。打法凶悍，换血精准，永远比对面先一步做出决策。

但这个圈子里没有人会因为你的操作好就忽略性别。

过去半年，她试训过七家俱乐部。每一次结果都一样：教练组看完训练赛录像，点头，认可，然后摇头。

“实力确实够，但女选手进一队太麻烦了，住宿、赛训、舆论压力……”

“不是我们不想给机会，是上面不让。”

“你考虑过转行做解说或者主播吗？以你的条件肯定能火。”

最后那句话最让苏念觉得恶心。

她合上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她青训时期认识的一个朋友，在KPL某支战队的二队当替补。

“念念，你听说了吗？AG的大名单出来了，对抗路是忆安和小怀。忆安上赛季状态确实一般，小怀是新人，压力挺大的。”

苏念没回。她不想听这些。

但那条消息下面还跟着一句。

“不过我听说AG的赛训组最近在到处找人试训对抗路，什么都看。你要不要试试？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苏念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AG超玩会，成都AG超玩会。2023年春季赛他们的阵容堪称“全新人”——除了发育路一诺雷打不动，其他位置全部换血。中路长生、打野未央、辅助夏竹，对抗路忆安和小怀轮换。外界普遍不看好这套阵容，但苏念只知道一件事：他们在找人。

她打开AG的官方邮箱，翻出三个月前发过的那封试训申请。当时石沉大海，连自动回复都没有。

她重新写了一封。

“你好，我是苏念，对抗路，巅峰赛定榜前五十，马超、关羽、花木兰省标前十。我知道你们可能不会看这封邮件，但我还是想问一句：试训的时候，能不能只看操作？”

附上了一个压缩包，里面是她在巅峰赛和青训营选拔赛里的录像。

发送。

然后她关掉电脑，去洗了个澡。

成都，AG超玩会基地。

一诺结束了一天的训练赛，靠在电竞椅背上刷手机。训练赛打的是对抗路轮换，忆安和小怀一人一半时间。效果都一般。忆安在上赛季就已经暴露出对抗路对线的短板，小怀虽然冲劲足，但经验明显不够，团战进场时机总差那么半秒。

他划着划着，看到赛训组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有人推了一个对抗路的试训视频，你们看看。”

一诺随手点开。

视频里是一个路人局，蓝方对抗路，花木兰。

对面是关羽。

开局花木兰一级抢线，对面关羽明显是老手，卡位精准，试图把花木兰逼出经验区。但花木兰没有退。她等了一个一技能，直接贴脸，打满沉默，逼出关羽疾跑。

关羽走了。

花木兰没有追，回头收线，升二级。

一诺挑了挑眉。

这个细节他很熟悉。花木兰一级打关羽，大多数人的选择是追着打，想打残或者逼闪。但实际上，花木兰一级伤害不够，追出去反而会被关羽回身一刀劈回来，换血亏。最好的选择就是打一套沉默逼出关羽的加速技能，然后收线。这个道理说起来简单，但能在大赛里做到的人不多。因为大多数选手面对关羽都有一种“不能让他舒服吃线”的执念，忍不住要去压。

她没有。

视频继续。中期一波团战，花木兰从侧翼绕后，连续重剑切换轻剑，秒切两段一技能位移，一闪拍三个，重剑二技能推回两人，一套带走射手。操作流畅得像在打训练营。

一诺把视频看完了。

然后他打开赛训组的群，打了一行字。

“这个人试训过吗？”

“没有。刚投的简历。”

“约一下。”

上海，苏念的出租屋。

第二天早上，苏念被手机铃声吵醒。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成都的区号。

“你好，请问是苏念吗？我是成都AG超玩会赛训组的……”

苏念坐了起来。

“……我们看了你的录像，想邀请你来成都试训。你方便的话，这周能过来吗？”

“能。”

她回答得很快，快到对方愣了一下。

“好，那我加你微信，把具体安排发给你。”

挂了电话，苏念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上海的冬天阴沉沉的，但她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比昨天亮了一点。

她拿起手机，给爸爸发了条消息。

“爸，这周末可能回不去了。我要去成都试训。”

她爸秒回：“哪家俱乐部？”

“AG。”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条语音过来，她点开，是她妈妈的声音：“念念，去试训可以，但你要记得好好吃饭。成都那边冷不冷？带厚衣服了吗？”

苏念笑了。

“妈，我还没去呢。”

“那你赶紧收拾。你爸说帮你订机票。”

苏念放下手机，站起来。

她的行李不多。两套换洗衣服，一个鼠标，一副耳机，还有一本笔记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对抗路的对线细节、团战思路、BP博弈的笔记。从十六岁第一次打进巅峰赛前一百开始，到现在，两年多的时间，这本笔记是她所有努力的证明。

她收拾好行李，把笔记本塞进背包最里面。

然后她给那个朋友回了一条消息。

“我去AG试训了。”

对面秒回了一串感叹号。

“真的假的？！AG要你了？”

“还没。试训而已。”

“那也行啊！至少AG愿意让你试训，其他俱乐部连试训机会都不给。”

苏念把手机塞进口袋，拎起行李箱。

她知道，试训和签约之间还隔着很远的距离。就算试训通过，还有舆论、还有赛训安排、还有无数她看不见的阻力。

但至少，有人愿意看她操作了。

成都，AG超玩会基地。

苏念拖着行李箱站在基地门口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基地是一栋不大的三层楼，外墙刷着AG的红白配色，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心怀荣耀，勇往直前”。她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穿着AG的队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

“你是苏念？”

“嗯。”

“我是赛训组的助理，叫我小周就行。进来吧，教练在训练室等你。”

苏念跟着他穿过走廊，经过一面照片墙。墙上挂着AG的夺冠合影，2019年秋季赛的那张，一诺站在中间，笑得张扬。她多看了一眼。

训练室在一楼最里面，门开着。里面坐了四个人，三男一女，都在看电脑屏幕。

“苏念来了。”小周说了一句。

坐在最左边的男人抬起头。三十出头，戴着眼镜，眼神很锐利。

“你好，我是AG的对抗路教练。你坐那台机器。”

苏念放下行李箱，坐到指定位置。电脑已经开好了，登录界面是KPL的训练服。

“先打两把排位，我看看你的对线细节。”教练说。

苏念登录账号，开始匹配。

第一把，对面选了夏洛特。苏念选了马超。

马超打夏洛特，前期是劣势对线。夏洛特有二技能远程消耗，有被动免伤，马超如果贸然突进，很容易被反打。

苏念没有贸然突进。

她卡着兵线，等夏洛特用了二技能清线之后，才一技能戳上去，打一套消耗就退。夏洛特想反打，马超已经二技能加速跑开了。

反复几次，夏洛特的血量被压到了半血以下。

四级之后，苏念等了一个时机。

夏洛特交了二技能，她直接大招起手，马超举起枪，一技能戳脸，二技能拉回，再戳，再拉回。夏洛特想闪现走，马超二技能预判闪现位置，一枪收掉。

“不错。”教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念没回头，继续打。

第二把，对面选了关羽。苏念选了花木兰。

和前一把一样，她在一级抢线上展现了精准的判断。没有贪输出，没有追人，就是稳稳地拿到线权。然后四级之后，一波绕后，重剑一闪拍中对面打野和中单，配合队友完成零换二。

打完两把，教练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操作没问题。”他说，“但我需要问你一个问题。”

苏念转过头。

“你为什么想打对抗路？”

这个问题她听过很多次。大多数人的回答是“喜欢”“擅长”“想赢”。

苏念想了想。

“因为对抗路是最孤独的位置。”

教练挑了挑眉。

“中路有辅助帮抢线，打野有队友配合入侵，射手有辅助保护。只有对抗路，大多数时候是一个人的。你需要自己判断什么时候该压、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传送到正面团战、什么时候该继续带线牵制。没有人告诉你答案。”

她顿了顿。

“我喜欢这种孤独。因为这意味着所有的决策都是我自己的，赢了是我的，输了也是我的。”

教练看了她几秒。

“好。明天开始跟队训练。先打一周，看看磨合。”

苏念点头。

她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训练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T恤，黑短裤，拖鞋。头发有点长，遮住了一只眼睛。手里拿着一杯奶茶，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

一诺。

苏念和他对视了一秒。

然后一诺喝了一口奶茶，转身走了。

苏念收回目光，拎起行李箱。

一周的试训，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