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兰奇能说完整句子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特罗特让人来叫我,说斯特兰奇从昨天半夜开始能连着说五六个词了,意识清醒的时间也比之前长了很多。我放下手里正在翻看的埃莉诺册子,从东塔一路走到医务室,走廊里阳光很好,但医务室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药草和消毒水的气味。
斯特兰奇靠坐在床头。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暗元素侵蚀的灰黑色纹路从脸上退到了脖子以下,被长袍遮住看不见。但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只人类灰蓝色的眼睛比之前浑浊了很多。另一只眼睛——暗红色的那只——彻底瞎了,眼睑闭着,下面是一道愈合的疤痕。
他看到我进来,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麼。
“戈弗雷。”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你来听答案了。”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特罗特很识趣地退了出去,关上了医务室的门。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他,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暗渊的门后面是什么?”我开门见山。
斯特兰奇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很慢,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你在老宅地下三层看到的东西,”他开口,声音很低,“埃莉诺留下的册子里,提到了诸神时代的封印结构。她没告诉你那些结构是谁刻的。”
“谁?”
“诸神自己。”斯特兰奇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只浑浊的灰蓝色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暗渊是诸神时代留下的。裂缝是诸神时代留下的。深渊核心、封印、元素学院,所有的一切都是诸神时代留下的。那些封印符文,那些五角辐射结构,那些深渊核心的坐标节点——你以为是谁造的?”
我没有说话。
“诸神造了这些东西,把暗渊封起来,把渊主封在深渊核心,把裂缝当作牢笼的锁链。但他们为什么要把暗元素封起来?”斯特兰奇的声音微微颤抖,“因为暗元素不是元素。暗元素是他们的造物主。”
我盯着他。
“诸神是被造出来的。”斯特兰奇说,“暗渊是他们的起源之地。诸神从暗渊中诞生,获得了元素之力,然后把暗渊封了起来,把他们的起源之地藏在了最深的地底。他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诸神并非天生神明,而是从暗渊中爬出来的东西。”
医务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风吹动树叶,沙沙的声响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诸神的遗骸。”斯特兰奇说,“所有诸神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留下的遗体。暗渊深处埋着诸神的骸骨,骸骨中残余的元素之力比任何元素师体内的都强大。谁得到那些骸骨,谁就能重新定义元素的规则。把暗元素从‘禁忌’变成‘本源’。把整个元素体系颠倒过来。”
“你想得到那些骸骨。”
斯特兰奇没有否认。他看着天花板,声音越来越低。“我花了二十年。从发现裂缝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暗渊的存在。我献祭学生,维持封印,取得渊主碎片,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打开那扇门。但门太重了。光靠暗元素打不开。”
“需要什么?”
“需要光。”他的目光落在我胸口,吊坠碎片的位置,“戈弗雷血脉的光元素,是打开暗渊大门的唯一钥匙。埃莉诺拒绝帮我。我杀了她。伊莱亚斯藏在钟楼底下,我找不到他。凯尔把自己融进了封印,我拿不到。只剩下你。”
我靠着椅背,消化着他说的每一个字。诸神的遗骸。暗渊深处埋着诸神的遗体。斯特兰奇想用那些遗骸重新定义元素规则,把暗元素从禁忌变成本源。如果他成功了,所有元素师的体系都会被颠覆,暗元素师会取代光元素师成为最强的存在。
“你失败了。”我说。
“我失败了。”斯特兰奇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释然,“但门还在。暗渊还在。诸神的遗骸还在下面。就算我不做,以后也会有别的人做。暗元素不可能永远被封住。你封住了深渊核心,封住了暗渊入口,但你封不住所有人对力量的渴望。”
我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斯特兰奇抬头看着我,那只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什么都不做。”我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门封着,钥匙在我手里。诸神的遗骸就在下面烂着。只要没有人再去打开它,它就永远是个秘密。”
“你不怕别人找到别的办法?”
“那是以后的事。”我拉开门,外面的阳光涌进来,照在斯特兰奇苍白的脸上,“现在,你就待在这里养伤。等你好了,特罗特说你可以去中庭帮忙种花。”
斯特兰奇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释然。
我走出医务室,把门带上。走廊里的阳光很暖,照在身上有一种安心的重量。我站在窗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半吊坠碎片,放在掌心。
阳光照在银质的裂口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光元素精灵的脉动还在,比昨天更清晰了一些,像是一颗正在缓慢苏醒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