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气从窗缝里钻进来,我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吊坠贴在胸口,温热而稳定。我习惯性地把手按在上面,感受着那一丝微弱却持续的跳动。这半个月来,它每天都会比前一天暖一点,跳得清晰一点。光元素精灵还在沉睡,但它的心跳声一天比一天有力。
我穿上外衣,简单洗漱后出了门。中庭里已经有了动静,卡斯帕带着几个低年级学生在清扫碎石,工具碰撞的声音在晨雾中回荡。看到我,他远远挥了挥手里的扫帚。
“今天去地下?”
“嗯。”
“需要人陪你吗?”
“我自己就行。”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这半个月里,学院里的人都慢慢养成了一种默契——早上我去地下注入光元素的时候,没有人会打扰我。这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也是我和光元素精灵独处的时间。
地下层的空气比上面冷得多。石壁上嵌着的暗红灯光早就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几盏普通油灯挂在墙上的铁环里,光线昏黄而温暖。这是伊莲娜让人装上去的,她说地下不能总是黑漆漆的,光可以让人清醒。
我走到裂缝边缘,蹲下来,把手掌按在那条金色纹路上。掌心那道灼烧的痕迹立刻传来一阵微弱的热度,像是钥匙插进了锁孔。纹路中泛起极细的金色光丝,沿着手指爬上来,渗入皮肤,汇入血脉。
这种感觉一天比一天清晰。最开始那几天,金光几乎看不见,我只能通过吊坠的微弱跳动来确认它在起作用。到了第五天,我能感觉到金光穿过手腕、上臂、肩膀,汇入胸腔。第七天,吊坠的表面裂纹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愈合,像干涸的河床重新被水浸润。到了第十天,光元素精灵的意念终于重新出现在我的脑海,虽然只是模糊的、断续的几个字——
“快了……再等……几天……”
今天是第十五天。我闭上眼睛,集中全部意念,将意识沉入吊坠。那道微弱的脉动在我感知中逐渐放大,变得清晰。然后,一个熟悉的意念传来,比前几天连贯了许多:
“睁开眼。看着我。”
我睁开眼,掌心朝上,集中意念。一点乳白色的光芒从我指尖渗出,缓慢地凝聚、扩大,勾勒出一个约莫一尺高的小小轮廓。光芒很淡,淡到几乎要散,但轮廓是完整的。光元素精灵悬浮在我掌心上方,双翼微弱地扇动,面容比从前模糊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明亮。
“我回来了。”它的意念轻轻传来,“虽然还撑不了太久。”
我盯着掌心里那团微弱的光,喉咙忽然有些发紧。半个月了,每天来地下注入光元素,每天感知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跳动。有些夜里我甚至怀疑它是不是永远不会再醒来,只能靠埃莉诺的笔记和伊莲娜的鼓励撑着。现在它就在这里,虽然摇摇欲坠,但确确实实回来了。
“感觉怎么样?”我问。
“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它的意念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光之核几乎把我的本源烧穿了。但你注入的光元素在帮我重新凝聚。再给我一段时间,我能恢复到从前的七八成。需要的时候可以召唤出来,但维持不了太久。”
“够了。”我站起来,把手伸进怀里,摸出埃莉诺的笔记本,翻到最后那页。那行潦草的小字在油灯的光线下清晰可辨,“光之核只是第一种办法。第二种在戈弗雷家老宅地下的最深处。我得去那里。”
光元素精灵的光芒闪动了一下。“老宅最深处的封印比地下裂缝更古老。埃莉诺当年应该是在你们家族的藏书里找到了某种记录,但她来不及探索就出事了。你想去,得带上我。那里的幻术屏障可能需要光元素精灵的感知才能突破。”
“你能行吗?”
“你护着我,我就行。”它的意念里带了一丝很轻的笑意,像从前那样,“怎么说我也是戈弗雷家的精灵。没那么容易散。”
那天下午,我把决定告诉了伊莲娜。
她正坐在中庭的石凳上,左臂的绷带换成了更轻便的护具,风元素在她指尖稳定地跳动着,已经恢复到了七八成。听完我的话,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石凳边缘轻轻敲了几下。
“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等精灵再稳定一些。”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我跟你一起去。”
“你的肋骨还没好全。”
“早好了。风元素恢复之后愈合速度比你快得多。”她看了我一眼,深绿色的眼睛里带着那种熟悉的、不容商量的坚定,“上次你在雾谷把我推走,自己一个人跳进裂缝。这次你别想再甩开我。”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地下裂缝她没听我的话留下来,雾谷她也没听。这个女人从来就不擅长服从命令。
“行。”我妥协了,“但这次我们有分工。你负责外围警戒,如果有危险,你带着精灵先撤。”
她歪了歪头,像是勉强接受了这个条件,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成交。”
剩下的三天里,我把老宅的路线重新规划了一遍。伊莲娜也画了新的地图,标注了几个可能的路线和备用方案。卡斯帕听说了这件事,主动包揽了我们离开期间学院的管理工作。他虽然性格急躁,但做事其实很可靠,伊莲娜不在的时候,留下来的人里数他最有威信。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但没有下雨。我们在中庭和留下的人告别。卡斯帕站在台阶上,叉着腰,看起来像是要说什么正经话,最后只挤出一句:“赶紧回来。光靠我一个人镇不住这帮人。”
我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伊莲娜已经背好了帆布包,站在拱门那边等我了。她的装备比上次轻便了许多,一把短匕首,一卷绳索,几瓶特罗特医师配的恢复剂。我的包里则装着埃莉诺的笔记本、水囊、干粮,和那枚布满裂纹但重新有了温度的吊坠。
走出学院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黑色的尖塔在阴云下沉默地矗立着,但窗户里透出了暖黄色的灯光。中庭的喷泉池被重新清理过了,虽然还没有水,但池底的淤泥已经被刮干净,露出了原本的青石纹路。拱门的石柱上不知道谁挂了一串风铃,在晨风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和上次离开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上次是逃命,这次是出发。
伊莲娜在岔路口停下来,等着我跟上。风元素在她周身轻轻涌动,吹开薄薄的雾气。
“三天到雾谷。”她说,“路上不用赶太急。你的光元素还在恢复期,得留着力气到老宅再消耗。”
“我知道。”
我们并肩走上了西行的山路。雾气在脚下渐渐弥漫开来,远处的山脊在雾中若隐若现。光元素精灵的意念在吊坠里轻轻跳动了一下,像是在提醒我它还在,也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旅程做热身。
“老宅地下最深处的封印。”我低声念了一遍笔记本上的那句话,然后把笔记本塞回怀里,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晨风。
不管那下面藏着什么,这次我不是一个人去了。
(第十一章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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