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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她的房间,她的遗物,她的父母

疯人院在逃园丁穿成吃播后,被全家宠上天

出院那天是艾玛自己走的。

医生说要坐轮椅,她没理。母亲要来扶,她侧身让开了。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病房,脚底像踩在棉花上,膝盖打颤。廖莎莎的身体太弱了,食道癌术后两周,她瘦了将近二十斤,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但艾玛习惯了虚弱。疯人院里那些被电疗后的日子,她也是这样扶着墙走回铁床的。区别在于,疯人院的墙是冰冷的、剥落的,而这里的墙是白的、光滑的,扶手是刚消过毒的,暖的。

父亲在前面开路,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住院期间的零碎东西。母亲走在她身边,隔了半步的距离,随时准备伸手,但始终没有碰到她。艾玛用余光看见母亲的手指一直在微微蜷曲、松开、又蜷曲,像一个反复被压下去又弹起来的东西。

医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电动车,很旧,后视镜用胶带缠着。父亲把蛇皮袋绑在后座上,然后跨上车,扭过头来看她。他没有说话,但艾玛读懂了那个眼神。那是问她要坐后面还是前面。廖莎莎的记忆告诉她,小时候她总是坐在前面,父亲用两腿把她圈在中间,风从她脸上刮过去,她闭着眼笑。

她坐到了后面。母亲坐在她身后,双手抓着车尾的扶手,没有抱她。电动车启动了,风吹过来,是梧桐树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的味道。艾玛攥着车座边缘,看着两边的街景往后倒退。便利店、药店、水果摊、幼儿园,招牌花花绿绿的,人很多,但没有人穿白大褂追她。

电动车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前停下。六层的老房子,没电梯,楼道里堆着旧纸箱和自行车。父亲扛着蛇皮袋走在前面,母亲在后面打着手电筒照路。艾玛扶着墙往上走,一层,两层,三层。每走一步,廖莎莎的记忆就在脑子里翻一页。这面墙上有一道铅笔画的线,是她十二岁那年比身高留下的。三楼拐角那扇门上贴过一张福字,是她小学写的毛笔字,歪歪扭扭的,被父亲用胶带贴了十几年,直到字迹完全褪成白纸。

到了。五楼,左手边,铁门上贴着一个倒了的“福”字,红纸褪成了粉白色。母亲掏出钥匙开门,门推开时吱呀一声,一股陈旧但干净的气息涌出来。艾玛站在门口,没动。

“进来呀,”母亲侧身让开路,“回家了。”

回家了。三个字,简单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艾玛跨过门槛。客厅很小,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一台老式电视机蒙着碎花布。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牡丹花,是母亲的手艺。一切都旧旧的,但干干净净的,玻璃擦得发亮,地板扫得没有一根头发。在廖莎莎的记忆里,这个家从来没有富过。但母亲总能把日子过出热气来,哪怕锅里只有白菜豆腐。

母亲推开一扇门。“你的房间,妈妈收拾过了。”

艾玛站在门口,看见了廖莎莎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电脑桌,一个布衣柜。但和她记忆里的不太一样。电脑桌上的外卖盒全部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绿萝,翠绿的叶子垂下来,旁边放着一盒没拆封的水彩笔。窗台上摆着几本书,还有一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支干了的野花。床上的被子换了新的,浅蓝色的格子被套,枕头旁边放着一只毛绒兔子,耳朵耷拉着,已经很旧了。

“兔子是你小时候的,”母亲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你一直不肯扔,说它陪你睡你才不怕黑。妈妈把它洗了,晒了两天太阳。”

艾玛看着那只兔子。一只耳朵的缝线开了,棉花露出来一小团。这不是她的兔子。她的童年没有毛绒玩具,没有格子被套,没有绿萝和水彩笔。她的童年只有里奥·贝克的工作台,和那些被锯子、刨子、砂纸堆满的角落。但廖莎莎的记忆里,这只兔子是六岁生日时父亲从夜市上买的,十五块钱,花掉了父亲当天一半的工钱。廖莎莎抱着那只兔子睡了一整个童年。后来家道中落,搬了四次家,扔了很多东西,但那只兔子始终在枕头旁边。

艾玛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床垫比医院的软,带着洗衣液的淡香。她伸手拿起那只兔子,捏了捏那只露出棉花的耳朵。棉花很软,像小时候里奥给她做的那只布偶的内芯。斯凯尔克劳先生。她突然想起维诺妮卡最后塞给她的那只布偶,已经不在身上了。大概是坠崖的时候丢了。

“不喜欢吗?”母亲在门口问,语气里有一丝不安。

艾玛没有回答。她把兔子放回枕边,目光转向电脑桌。桌子被擦得很干净,但有几个抽屉没有关严。她走过去,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廖莎莎的旧物。几支用完了的笔,一个屏幕碎了的旧手机,一本翻烂了的笔记本。她翻开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是廖莎莎的笔迹。第一页写着:“2021年目标:月入过万。给爸妈换个大房子。”旁边用红笔画了三个圈,像在给自己打气。

后面几页写着各种吃播数据。“今天涨粉2000,接了第一个广告。”“吃了五斤炸鸡,胃有点不舒服,忍一忍。”“广告商说流量不够,要我再拼一点。”越往后字迹越潦草。倒数几页只写了一句话:“今天吐了,有血丝。不敢去医院,去医院就拍不了了。”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

艾玛合上笔记本。她想起那些画面,粉衣女孩对着镜头笑,弹幕疯狂滚动,一桌高热量食物被风卷残云般消灭。那个笑是假的。胃是空的,心也是空的。吃进去的每一口东西最后都变成了刀子,一刀一刀割在食道上。廖莎莎用命赚钱,想给父母换大房子。可她死的时候,父母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因为她在公司宿舍里晕倒的,被同事送进医院时已经晚了。

“莎莎?”母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试探,“你要是不舒服,就躺一会儿——”

“她为什么不吃早饭?”

艾玛转过身。母亲愣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什么?”

“廖莎莎,”艾玛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她每天只吃一顿。那一顿就是镜头前的那一顿。播完了就去催吐,吐完了喝一罐可乐顶饿。她说空腹播效果更好,脸上有棱角,弹幕会刷‘敬业’。”

母亲的手开始抖。水杯里的水晃出来几滴,落在她脚背上。

“你怎么——”

“她十六岁就不吃早饭了,”艾玛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冷,“因为早饭要花钱。她要把钱省下来给你们。她在工厂站了十二个小时,腿肿得穿不进鞋,回宿舍就拍吃播,把赚到的第一笔钱给你们买了台洗衣机。那台洗衣机现在还在阳台上吧?”

母亲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走到艾玛面前,把水杯放在桌上,然后做了一件让艾玛没有预料到的事。她蹲了下来。蹲在艾玛脚边,仰着头看她。

“你记得这些,”母亲说,声音哑了,“你全都记得。”

艾玛偏过头,不看她。

“你记得你十六岁在工厂站到腿肿,记得你给我们买洗衣机,记得你每天只吃一顿饭。”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哑,“你什么都记得。可你刚才说,廖莎莎已经死了。”

艾玛的指甲掐进掌心。

“你不记得的是,”母亲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艾玛的手腕,“妈妈每天半夜都站在你房门口。你屋里灯亮着,妈妈就靠着墙听,听你在里面吃,听你在里面吐,听你水龙头开得很响,想盖住声音。妈妈都知道。”

艾玛的手开始发抖。

“妈妈不敢说。说了你就要搬出去,你说过,搬出去赚钱更快。”母亲握着她的手,很轻,但很稳,“妈妈只能给你买保险,给你的手机装定位,托你同事帮忙看着你。妈妈能做的全做了。”

艾玛盯着母亲的手。粗糙的、指节肿大的、手背有红斑的手。这双手在半夜里贴着墙,听着女儿在隔壁呕吐,不敢敲门,不敢出声,只能站着。一站就是好几年。

“你恨妈妈吗?”母亲问。

艾玛的喉咙堵得厉害。她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声音。她该恨谁?恨里奥·贝克?恨白沙街疯人院?恨欧利蒂丝庄园?还是恨面前这个蹲在她脚边、用全部力气爱着一个已经把命吃没了的女儿的女人?

“不恨。”她说。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母亲把脸埋进她的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没有声音,只是抖。艾玛低头看着母亲花白的头顶,感觉有温热的东西渗进裤子的布料里。她慢慢伸出手。犹豫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放在了母亲的头上。

很轻。像碰一只麻雀。像碰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母亲抓住她的手,攥紧了。攥得很紧,紧得艾玛的骨头有点疼。但她没有抽开。她坐在那里,一只手被母亲攥着,另一只手放在母亲头顶。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绿萝的新叶上,落在那些水彩笔上,落在床上那只缺了耳朵的毛绒兔子身上。

她想起维诺妮卡的话。“那你怕什么?反正都是逃。”

她逃出了白沙街。逃出了欧利蒂丝。现在,她需要逃出她自己。

门被轻轻推开了。父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他看见了蹲在地上攥着女儿手的妻子,看见了坐在床边被攥着手的女儿。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粥放在电脑桌上,然后走过去,蹲在妻子旁边。伸出另一只手,覆在艾玛和母亲交握的手上面。

三层手叠在一起。粗糙的、瘦削的、布满旧伤和新茧的。

艾玛看着那叠手,突然说了一句话。

“我不叫廖莎莎。”

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你们可以叫我莎莎。”

母亲抬起头,满脸是泪,但笑了。她点头,用力点头。

“好,”她说,“莎莎。叫莎莎。”

艾玛看着窗台上的绿萝。有一片新叶正在展开,嫩绿嫩绿的,卷着边,像一个小小的拳头松开了。阳光照在上面,叶脉清晰可见,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她饿了。这次她没有等母亲问。她伸出手,拿起那碗粥,端到自己面前。碗壁很烫,烫得掌心发红。但她没有松手。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还是小米粥。还是红枣。还是那么稠,那么暖。但这次,她咽下去的时候没有想吐。喉咙还是疼,刀割一样疼。但她咽下去了。一勺。又一勺。她把整碗粥喝完了。碗底最后一粒米被她用勺子刮起来,送进嘴里。她把空碗放在桌上,抬头看着父母。

他们站在她面前,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动,不敢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是亮的,嘴唇是抖的。艾玛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但动了。

“明天,”她说,“我想吃鸡蛋羹。”

母亲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一边抹眼泪一边笑:“好,好,妈妈给你蒸,多放香油——”

“少放。”艾玛说,“医生说少油。”

“好,少放少放。”母亲点着头,转身就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来,“你累不累?要不要躺会儿?妈妈给你把窗帘拉上——”

“不用。”艾玛说着,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地板上晃来晃去。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开着我看看。”

母亲没有问看什么。她只是把窗帘全部拉开了,让阳光涌进来,把这个小小的、旧旧的、却干净的房子填满。艾玛坐在阳光里,手里还攥着那只缺了耳朵的兔子。她低头看了看兔子歪着的脑袋,又看了看电脑桌上那盒没拆封的水彩笔。

她拿起那盒水彩笔,拆开包装。抽出一支绿色的。然后她翻开廖莎莎那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空白的那一页。她在最上面画了一片叶子。圆圆的,带一点歪,不算好看。但在叶脉的位置,她认真描了一条浅绿色的线。像绿萝的叶子。像新长出来的、卷着边展开的那种。

她合上本子,把水彩笔放回盒子里。笔盒盖上时发出啪的一声,很轻,但很清楚。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沙沙响。厨房里传来母亲切菜的声音,笃笃笃,规律而温柔。父亲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不知道在忙什么,拖鞋蹭着地板,啪嗒啪嗒的。

艾玛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兔子在臂弯里,绿萝在窗台上。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在她睡着之前,她恍惚听见了白沙街疯人院里铁门关上时的哐当声。但紧接着,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飘过来,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今天莎莎喝了一整碗粥呢。”

那个声音像一块石头,压住了疯人院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