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飞星-欧米茄

1896年，维意志合众国雅洛伊天文台基地。

　　陈森驱车沿星京路到京山县，再转至白河渊，又走了一段盘山路，才到达这个艾尔德兰最大的光学天文观测基地。他看到二座高为20米的半球塔光学观测台在暮色中矗立，像两棵壮观的钢铁巨树，1893年建成的一台高大的50米通信基站矗立在这基地的尽头，车驶近后，它们令陈森不由想起了自己那张大学毕业照的背景。

　　但这座基地所从事的项目与这些超大电台没有什么关系。

　　迎接陈森的是一位举止很有礼貌的年轻人，穿着基地工作制服，说话轻声细语。

　　“您好，陈森先生。叫我叶寻就行。”那人说，同时伸出右手。陈森简单回应，也伸手握住他的手，然后向对方出示了军官证，那人只是瞟了一眼就直接领着陈森向观测台走。

　　“国家天文观测中心进入紧急状态了。”陈森说。

　　“我知道，这也是您来这里的原因。”叶寻头也不回的上楼。

　　“你真的觉得那颗星星会掉下来吗？”陈森紧随其后，看着这个在一架巨大的望远镜前忙碌的瘦小身影问道。

　　“那颗流星，国家天文中心从六个月前就在关注它了。”叶寻开始调节指导镜，手指有些紧张的发硬。

　　“六个月。”陈森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六个月前你们就知道它可能撞过来，但到今天才宣布进入紧急状态。中间这半年时间，你们在做什么？”

　　叶寻的手停了一下。

　　“等。”

　　“等什么？”

　　“等它自己走。”叶寻转过头来，看了陈森一眼，“每颗小行星被发现的时候，轨道都不是百分百确定的。算第一遍，它可能会直接撞上来。再算第二遍，它就有可能擦过去。在六个月前我们算了一百多遍，总共有三十七种结果。而在这三十七种里面，只有一种是会直接撞上来。”

　　“所以你们赌了另外三十六种。”

　　“不是赌。”叶寻的声音轻了下来，但语气很硬，“是希望。像做这行的人，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希望昨天的数据是错的。数据错了，说明那颗星星就只是路过，说明我们白忙一场，这个世界还是一切正常的。这种希望，你可能会觉得可笑——”

　　“我没觉得可笑。”陈森打断了他。

　　叶寻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调那架望远镜。穹顶的天窗缓缓打开，夜风灌进来，带着高海拔特有的干冷。他打了一个哆嗦，但没有去拿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什么时候百分百确认的？”陈森问。

　　“十五天前。”

　　“十五天……”陈森走到望远镜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在十五天前你们确定了它一定会撞上来，然后呢？这十五天里你们又做了什么？”

　　“我们把数据往上交了。天文台上报给国家科学院，科学院再上报给总统办公室，最后总统办公室上报到国会，而国会又上报到——”叶寻突然停住，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上报给谁，你应该比我清楚。你是从哪个部门来的？”

　　“国家安全局第七情报处。”

　　“第七科啊……了解了”叶寻点了点头，“你们……已经知道‘它’的叫法了？”

　　“三个月前就确认了命名方案——‘飞星-欧米茄’”陈森顿了顿。

　　叶寻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直起身，看向穹顶外的星空。那颗星星——飞星-欧米茄——在望远镜的目镜里只是一个微弱的光点，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此刻整个天文台的所有设备都指向它，像一群铁铸的眼睛盯着同一个方向。

　　“我小时候住在白河渊镇上。”叶寻忽然说，“我父亲是这个天文台的清洁工。每天凌晨三点，他会把我叫醒，指给我看天上最亮的那颗星。他说那是启明星，是希望的意思。后来，在我七岁那年，他死在一场泥石流里。然后我考进了天文台，第一件事就是去查启明星的观测记录。”

　　“找到了吗？”

　　“找到了。每天早上太阳出来之前，它都会在东边亮那么一小会儿。它就只是从那个方向升起来，然后转一圈，再从另一个方向落下去。”叶寻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擦目镜边缘的一粒灰，“现在天上多了一颗。它也会亮，也会动——但它是直奔我们而来。”

　　“所以你害怕它。”

　　“我不害怕它。”叶寻摇摇头，“我只是不明白。我们看星星看了几千年，从猿人抬头那天算起，我们靠星星导航，定农时、编神话。我们曾经以为星星是永恒的，是这个世界‘外面’的东西。但现在有一颗星星告诉我们——‘外面’从来就不安全。”

　　他转过身，第一次正视陈森的眼睛。

　　陈森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叶寻，又看了看目镜里那颗微弱的光点。

　　“我不懂什么天文知识，我只认识一个死理。”他说。

　　“什么？”叶寻问。

　　“你父亲观测到的那颗启明星，和现在直冲我们而来的这颗飞星，都是同一个宇宙里的东西。我们只是刚好生活在一个空旷的夹隙里，活了太长时间，以至于忘了生存从来就不是唾手可得的东西。”

　　叶寻安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望远镜前，继续调焦。

　　“你今晚要住在这里吗？”他问，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声细语，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果方便的话，我应该是要在这里待一整晚。”陈森说。

　　“三楼有间空房，床单在柜子里。”叶寻顿了顿，“大概今晚十点左右，那颗星星就会被艾尔德兰的引力捕获。如果你想看的话，可以上来。”

　　“我会来的。”

　　陈森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叶寻。”

“嗯？”

　　“国家天文中心那边给它拟的正式编号是‘飞星-欧米茄’。”陈森偏过头，侧脸在楼梯口的暗处只剩下一道轮廓，“但私底下，国安部的人给它起了个外号。”

　　“什么？”

　　“‘灾厄飞星’。”

……

　　飞星-欧米茄——这是它最初的名字，这颗小行星被确认存在的那一天，艾尔德兰大陆上的一切仍在照常运转。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一位年迈的天文爱好者。在埃德加第一帝国远东地区的一座小镇上，他用一台自己打磨的镜片的简陋望远镜，连续三个晚上记录下了同一个微弱光点的位置变化。他的第一反应是记错了，第二反应是望远镜坏了。等他排除了所有可能之后，他坐在自家阁楼的木椅上，沉默了很久，然后提笔给国家天文观测中心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在层层官僚的案头辗转了将近半个月，最终被送到了埃德加第一天文台。与此同时，迪斯塔纳帝国皇家天文观测中心、维意志合众国天象司、兰斯克夫共和国国家科学院，几乎是同一时间，各自独立地发现了同一个结论。那些散落在不同国度、使用不同语言、隶属于不同机构的天文学家们，在用各自的方式计算了那个光点的轨道之后，都停下了手中的笔，做出了一道出奇一致的选择：将计算结果立刻上报国家决策层。

　　而那串轨道参数，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各国最高层激起了第一圈涟漪。

　　艾尔德兰大陆上有七个拥有完整天文观测能力的国家或组织，在之后的十多个月里，他们几乎动用了各自最先进的设备，将全部观测资源集中到了这颗不速之客上。雅洛伊、星银台、衡溪天文司、乌蒂卡北缘观测站——那些曾经各不相干的望远镜阵列，如今指向了同一片天空。

　　而后世所有试图复盘那场灭世灾难的学者，最终都会承认一个残酷的真相：人类从未拥有过真正的胜算。

　　这不只是因为我们缺少足够强大的武器，或是没有足够漫长的预警时间。而是因为，当我们的先祖还在艾尔德兰安稳的土地上循规度日，耕耘阡陌、通商贸易、征伐列国、举办婚典、生儿育女的时候，远在亿万公里之外的漆黑深空里，那颗注定终结旧时代的星体，已经走完了它亿万年的漂泊之旅。

　　它沿着一条冰冷的、精确的、不容修改的轨道，向这颗蔚蓝星球奔赴而来。

　　后来的天文学者与灾变史研究者，给“飞星-欧米茄”的运行轨迹取了一个冰冷又绝望的名字：厄瑞玻斯。意为：终极恶意。

　　它的整条轨道，没有一丝偏差，没有一毫侥幸。六项轨道根数，每一项单看都平平无奇，每一项都在宇宙中重复过无数次。但当它们组合在一起，便像一组被精密演算过的杀戮代码，层层叠加，完美契合，最终编织出一张令整颗行星无处可逃的天罗地网。

　　根据大陆联合天文中心在大撞击降临前四十天，数百名天文学家日以继夜地反复校准、复核与验算后确定的最终数据，飞星-欧米茄的轨道全貌，第一次完整地摊开在了人类面前。

　　而人类所能做的，只是看着它，然后继续在望远镜前进行观测。

　　当飞星-欧米茄进入艾尔德兰的引力捕获范围，两颗天体的轨道能量相互叠加，催生出毁灭性的动能。大陆联合天文中心的计算团队反复推演了数百遍，每一次得出的结果都相同。最终，他们把这个数字写进了报告：

　　每秒六十八公里。

　　请所有铭记这段历史的人，记住这个数字。

　　它远远超出了旧人类文明所有科技所能触及的极限。当时艾尔德兰大陆最先进的超远程攻城巨炮，弹丸的初速不过每秒一点八公里。那是人类工业与军工的巅峰造物，曾被视为文明力量的象征。

　　而飞星-欧米茄的速度，是它的三十八倍。

　　当它进入大气层，从第一丝气流接触到撞击地表，整个过程只需要四秒钟。四秒。不够一次呼吸，不够一声尖叫，不够任何人做出任何反应。

　　在灾难降临前的那些日日夜夜，艾尔德兰大陆所有天文台的屏幕上，真近点角的数值都在稳定地跳动。每一个小时，它便向前推进一小段。不快不慢，操作员们盯着那些数字，像盯着一只正在缓缓倒转的沙漏，想伸手去扶，却根本触摸不到。

　　那是一只隐匿在深空阴影里的巨手，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攥紧拳头。不受任何干扰，不被任何阻挡，朝着艾尔德兰一步步压落下来。

　　在飞星-欧米茄抵达前的最后三十余天，大陆联合天文中心完成了最终的灾难模拟推演。

　　那些在阴极射线管显示设备上运行的模型画面，那些已经有些发皱的数据手稿，没有留在任何公开档案里。据说，当天参与推演的研究员中，有三分之一在事后申请了心理干预。屏幕上生成的每一组数据，都彻底颠覆了当时人类对于“灾难”二字的全部认知。

　　那不是地震、洪水和火山喷发这种自然灾害。而是一场能够彻底重塑星球地貌，终结文明时代的宇宙级浩劫。

　　最终测算确认，飞星-欧米茄直径五十三公里，质量在3.1至4.8千万亿吨之间。它的表面覆盖着厚重的星际冰层与松散的岩石碎屑，光谱分析显示，其岩体内部富集高浓度的铁和镍，密度极大，硬度极高。它撞击地表时产生的能量，将远超一颗普通岩石小行星所能释放的极限。

　　它的体量，相当于整座捷纳德高原的二十分之一。

　　这个比例听着不算夸张。但对于地表上那些脆弱的城市、农田、森林和生命而言，它已经是足以碾碎一切的庞然巨物。一座百万人口级别的大都市，在它面前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根据最终轨迹预判，飞星-欧米茄将从东北天际斜向切入，以三十四度的倾角，砸向艾尔德兰大陆中东部偏北的广袤平原。

　　那片平原，是整片大陆最富庶的地区之一。河流纵横，沃野千里，城邦密布，数千万人世代栖居于此。而它，将成为末日审判的行刑场。

　　当它冲入大气层时，人们能感知到的第一波异象，是天幕的异变。

　　空气在与星体接触的瞬间被压缩、加热，温度飙升到太阳表面的数倍。星体表面开始剥落、融化，但那些碎片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皮屑。数千公里厚的大气层，在绝对的体量与速度面前，连一张薄纸都算不上。

　　撞击前最后一瞬，整个大陆东部的天空会骤然亮起一团比太阳还要炽烈的白光。那光穿透云层，照亮山川、荒原与河流，把黑夜变成白昼，把每一个抬头仰望的人的眼睛灼伤。

　　然后，撞击发生。

　　那一刻，世间所有的语言都会失效。

　　坚硬的地壳在数千万亿吨的动能面前，如同被重锤击中的薄冰，在一瞬之间塌陷、粉碎、蒸发。撞击点中心，岩石会在极短的时间内从固态变成液态，再从液态变成等离子态。一座深度可达数十公里，横向蔓延数百公里的巨型撞击坑，在短短几分钟内被撕扯出来。

　　这次撞击所释放的能量，大约相当于五百万亿吨当量的TNT炸药同时爆炸。

　　这个数值，超过了人类文明诞生以来的所有战争，所有生产所需的能量释放的总和。它甚至超过了某些小型恒星在一次耀斑爆发中所释放的能量。

　　超音速的冲击波将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半径两千公里内的城邦、森林、河流、丘陵，一切人造建筑与自然地貌，都会在瞬间被摧毁。大地像一面被巨大石头砸中的水潭，岩石在冲击波中呈现出液态流动的诡异景象。一圈圈地震波纹向整个大陆扩散，山体滑坡，地裂纵横，有些地方的地面甚至能上下错动数百米。

　　撞击之后，地壳发生弹性回弹。陨坑中心岩层向上隆起，边缘层层塌陷，形成一个巨型中央峰地貌。

　　数十亿吨熔融岩浆、粉碎岩层和高温碎屑被抛射到数百公里的高空。一部分碎片获得了足够的速度，挣脱行星引力，悬浮在近地轨道上，形成一圈灼热的碎石环，在之后的数百年里缓慢冷却、暗淡。另一部分碎片重新落下，燃烧着划过天空，像一场从天而降的火雨，这场火流星雨将持续数小时，覆盖整片大陆数千公里的范围。

　　但这仅仅是开始。

　　被抛入平流层的尘埃、硫化物和碳烟，会在之后数周内扩散至全世界。它们会在大气高层形成一层密不透光的黑色幕布，将阳光彻底隔绝。植物无法进行光合作用，全大陆气温都将断崖式下跌。酸雨会连绵数月，河流与土壤都被污染。撞击引发的超级海啸从海洋中央向外扩散，横穿整个大海洋，抵达数万公里外的海岸时，浪高仍有数十米。海水倒灌内陆，淹没沿海平原，将万顷良田变成盐碱地。

　　山河倾覆，生态崩塌，气候紊乱，文明断层。

　　飞星-欧米茄的坠落，将彻底改写这颗星球上所有生灵的命运。

　　但在灭世浩劫真正降临之前，世人对此一无所知。

　　1896年的那个夜晚，所有普通人依旧循着千百年的生活轨迹安稳入眠。他们偶尔抬头，只会看见天幕之上多了一颗愈发明亮的暗红星点，朦胧又遥远。官方的新闻里只有几句轻描淡写的安抚。在天文学家们紧闭的会议室门后，那些可怕的计算结果被锁在保险柜里，暂时还没有被公之于众。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宇宙中又一次转瞬即逝的天文奇观。

　　没有人知道，那抹暗红，是末日的瞳孔。

　　在无人察觉的寂静之中，亿万年宿命铸就的审判，已然如期抵达。

　　下一秒，万物归零，天地换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