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艺按是被一股味道熏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种混合了隔夜泡面、劣质香水和不明来源潮气的复合气味熏醒的。她睁开眼,盯着下铺的床板看了三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被子搬到上铺去。
不是商量,不是犹豫,是那种"我已经想好了,你们拦也没用"的平静。
她抱着被子站在上铺床板前,低头看了一眼。
灰。
不是一般的灰,是那种"这床板可能经历过什么"的灰。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粉状的灰,中间还夹着一根不知道谁的头发。
她把头发弹掉,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这床板有历史。"
旁边的舍友笑了一声:"那上面脏死了,你睡那儿?"
王艺按没理她。她从包里翻出一包湿巾,蹲下来,开始一张一张地擦床板。
擦得特别慢,特别认真,像在做什么精密手术。每擦完一块,她都要举起来对着光看看,确认干净了才继续下一块。
舍友在旁边看了半分钟,觉得没意思,转头继续刷手机。
王艺按擦到床板正中间的时候,手指突然停住了。
床板缝隙里卡着一粒花生米。
干瘪的,发黑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进去的。她捏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弹了出去。
"这床板有文物。"
没人接话。
她继续擦。擦完床板,她又从包里掏出一卷保鲜膜,把整个床板包了一层,然后把被子铺上去,枕头摆好,最后从包里摸出一张报纸垫在被子底下。
舍友终于忍不住了:"你这是在睡觉还是在考古?"
王艺按躺上去,试了试软硬,说:"防渗透。"
没人听懂。
她也没打算让人听懂。
第二天上课,王艺按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她不是故意坐那儿,是那个位置离所有人最远,视野最好,能看到整个教室的动态。她打开笔记本,开始画东西。
不是记笔记,是在画宿舍的平面图。
每张床的位置,每个柜子的编号,每个人的活动范围,她都标得清清楚楚。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危险区域"——比如三号柜旁边,那是舍友们最喜欢往她床上扔东西的"发射点"。
她画得正认真,下课铃响了。
她合上本子,一个人去食堂吃饭。
食堂里人挤人,王艺按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她刚坐下,对面就"啪"地放下一盘菜。
一个女生,短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坐到了她对面。
王艺按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女生也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笔记本。
笔记本还开着,宿舍平面图露在外面。
女生看了大概五秒,伸手指了指图上的一个位置:
"你标错了,三号柜不是重灾区,四号柜才是。她们往你床上扔东西的时候,都是从四号柜那边绕过来的。"
王艺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图,又抬头看了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王艺按:"你怎么知道?"
女生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说:"我隔壁班的,你们宿舍那几个人,我认识。"
王艺按:"你也是隔壁宿舍的?"
女生:"不是,我是隔壁班的。但你们宿舍那几个人,在食堂排队的时候特别吵,想不记住都难。"
王艺按没忍住,笑了一声。
女生也笑了。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王艺按的图上补了一条线,标注了"四号柜弹道轨迹"。
王艺按接过笔,在旁边补了一句:"上铺预警系统已部署。"
女生看了一眼,说:"矿泉水瓶?"
"嗯。"
"太原始了。"女生想了想,"用易拉罐,声音更大。"
王艺按认真地点了点头。
女生突然问:"你叫什么?"
王艺按:"王艺按。"
女生:"我叫林小满。"
两个人继续吃饭,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上铺。
林小满问:"你上铺睡习惯了没?"
王艺按:"还行,就是早上起来脖子歪了。"
林小满:"我上铺也歪,后来我枕着鞋睡,好了。"
王艺按:"什么鞋?"
林小满掏出左脚的运动鞋,放在桌上。
"这只。"
王艺按认真看了看,说:"鞋头太硬,换拖鞋。"
两个人一本正经地讨论了三分钟怎么用拖鞋当枕头,旁边桌的人全程看傻了。
下午回宿舍,林小满跟着王艺按一起回来,帮她改造上铺。
林小满帮王艺按把三个空矿泉水瓶摆在床沿,瓶口朝下,瓶子之间用细线连着。
"这是预警系统。"林小满说,"有人爬你床,瓶子就会掉。"
王艺按:"线太细了,猫碰一下也会掉。"
林小满:"宿舍有猫吗?"
王艺按想了想:"没有。"
林小满:"那就不用管。"
两个人又花了一个小时,把被子叠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说是"防御工事"。具体怎么防御的,她们自己也说不清楚,但看起来确实很唬人。
舍友回来看到这一幕,站在门口愣了三秒。
"你们在干嘛?"
王艺按坐在上铺,面无表情地说:"防偷袭。"
林小满在下面补充:"主要是防你们。"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个舍友翻了个白眼,转身去洗漱了。
晚上,林小满要回自己宿舍了。
她在门口跟王艺按告别,说:"明天课间再来找你。"
王艺按点了点头。
林小满走了之后,王艺按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宿舍楼的关灯广播,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少了。
她嘴角微微上扬。
她不是不怕,也不是不委屈。
只是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上铺的床板被保鲜膜包着,被子底下垫着报纸,床沿摆着三个矿泉水瓶。
硬,但安全。
脏,但干净。
空,但不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