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柏则的伤养了三天。
海棠清说三天,就是三天。不多不少。第一天她给他换药,手还是抖的,但比第二天稳,比第三天更稳。到第四天她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把布条缠上去,勒得紧,紧到他皱眉她也不松。
"疼就忍着。"她说。
"你昨天没说疼。"
"昨天你没皱眉。"
李柏则闭了嘴。
他不是怕疼。他是怕她这样——怕她突然变得太熟练,熟练到像是做好了"以后还要换很多次"的准备。那意味着她已经认定了他会再受伤。
他不想让她有这个准备。但他也没说。
第四天早上,李柏则试着抬了抬左臂。能抬,但到一半就牵着伤口,闷哼了一声。
海棠清端着药碗进来,看见他那个动作,碗往桌上一搁。
"放下。"
"没事,能动了——"
"我说放下。"
她走过来,一只手按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把他的左臂慢慢放回去。动作很轻,但那股不容商量的劲儿比布条勒得还紧。
"你再乱动,我就把你绑床上。"
李柏则看着她。她今天穿的不是那件撕了袖口的旗袍——换了一件素白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像是故意把自己裹起来,不让人看见里面。但她耳根是红的。
"你绑。"他说。
"你——"
"你绑,我就不乱动了。"
海棠清瞪了他一眼,转身去拿药。背对着他的时候,肩膀松了一点。
下午周叔来送饭,看见李柏则坐在窗边,海棠清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那碗药。
"能吃了?"周叔问。
"能。"李柏则说。
海棠清没吭声,把药碗推到他面前。
周叔放下饭菜,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海棠清正拿勺子搅药,搅得很慢,像在等它凉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李柏则看着她搅药的样子,忽然说:"你小时候也这样。"
"哪样?"
"给我哥熬药的时候。搅半天,吹一口,再搅。"
海棠清搅药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你什么时候——"
"你以为我不知道?"李柏则接过药碗,喝了一口,烫得皱眉,"你每次搅药都搅七下,不多不少。你给我哥搅的是七下,给我搅的也是七下。"
海棠清低头看着碗里的药汤。
"……七下刚好凉。"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不是什么都知道。只知道你。"
海棠清没说话。她把碗从他手里拿回来,自己吹了一口,又搅了七下,推回去。
"喝。"
李柏则喝了。
第五天,伤口结了薄痂。
海棠清说可以下地了,但不能出客栈。李柏则说行。
但他第六天早上不见了。
海棠清推开门,床是空的,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出去一趟,晚归。"
她捏着纸条,站在门口,手抖了一下。
不是气的抖。是那种——你刚以为他不会走了,他又走了的抖。
她把纸条折起来,塞进领口。然后坐在他床上,等。
不是站着等。是坐着等。她告诉自己这不一样。
李柏则回来是傍晚。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手里捧着一个纸包。
海棠清从床上站起来,没说话,看着他。
李柏则走到她面前,把纸包递过去。
"打开。"
她打开。里面是一支海棠簪。不是名贵的料子,是街边摊上买的银丝缠的,花瓣做得粗糙,但能看出来是海棠。
"今天路过银匠铺,看见的。"他说,"做得丑。"
海棠清盯着那支簪子。
"……丑你还买。"
"丑你也要戴。"
她把簪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你肩膀还没好全就出去乱跑。"
"买簪子不算乱跑。"
"算。"
"那你也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
"你嘴上说没生气,手攥得簪子都快变形了。"
海棠清低头一看,手指确实攥得发白。她松开,把簪子小心地放在桌上。
"你下次出去,告诉我。"
"好。"
"真的。"
"真的。"
她看了他一眼,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左肩的纱布。没按,就碰了一下。
"还疼吗?"
"不疼了。"
她没拆纱布检查,但她知道他在撒谎。纱布边缘有一小片淡红,是下午活动的时候又渗了。
她没拆。她只是把他的衣领整了整,把纱布的边角按平。
"李柏则。"
"嗯。"
"你买簪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不戴。"
"想过。"
"那你还买。"
"因为你会戴。"
海棠清没说话。她拿起桌上那支银丝海棠簪,别进了发间。
李柏则看着她,笑了。
这次不是淡的笑。是真的笑了。
周叔的声音从院子外面飘进来:"吃饭了——门开着还是关着?"
海棠清没回头。
"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