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扬州,桃花开得正好。
沈昭昭蹲在墙头,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看底下那个锦衣公子被几个地痞围住。那公子生得好看,眉目如画,偏生一副文弱书生样,被堵在巷子里进退不得。
“把银子留下,人滚。”为首的汉子晃了晃手里的刀。
沈昭昭吐掉草茎,从墙头一跃而下,正落在两拨人中间。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冲那公子眨了眨眼:“别怕。”
几个地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三拳两脚撂倒在地。她下手有分寸,只卸了胳膊,没伤性命。
“姑娘好身手。”那公子拱手,声音清朗,“在下萧景珩,多谢相救。”
沈昭昭摆摆手:“举手之劳。不过你这人也是,出门怎么不带个护卫?”
萧景珩苦笑:“初来乍到,没想到扬州治安这般……”
“罢了罢了。”沈昭昭打断他,“看你也不像坏人,我请你喝酒,就当交个朋友。”
她带他去了巷尾那家小酒馆,要了两壶桃花酿。萧景珩喝了一口,眼睛亮起来:“好酒。”
“那当然。”沈昭昭得意地晃着脚,“这家的酒是我喝过最好的,每次来扬州都必来。”
“姑娘常来扬州?”
“到处跑。”她托腮看他,“我是江湖人,四海为家。”
萧景珩望着她,桃花落在她发间,粉白相衬,衬得她眉眼愈发鲜活。他忽然觉得,这趟扬州来得值。
此后数日,沈昭昭带着他逛遍扬州城。他们去瘦西湖划船,去大明寺上香,去东关街吃糖人。萧景珩不会武功,但会画画,他画她蹲在墙头的样子,画她喝酒的样子,画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
“你画得真好。”沈昭昭凑过来看,“不过为什么总画我?”
萧景珩笔尖一顿,耳根微红:“因为……好看。”
沈昭昭愣了一下,随即大笑,拍着他的肩:“你这人,有意思。”
那日傍晚,他们在二十四桥看落日。萧景珩忽然握住她的手:“昭昭,跟我回长安吧。”
沈昭昭没抽回手,只是问:“你是什么人?”
“我……”他犹豫片刻,“我是皇子。”
沈昭昭的手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她望着天边晚霞,轻声说:“好,我跟你去。”
长安城比扬州繁华百倍,也冷百倍。
沈昭昭住进了景王府,成了人人议论的“未来王妃”。萧景珩对她极好,给她最好的院子,最贵的衣裳,最精致的吃食。可她不快乐。
“殿下,我想出去走走。”她拽着他的袖子。
萧景珩放下手中的折子,揉了揉她的发:“等忙完这阵子,我陪你去。现在外面不太平。”
“不太平?”沈昭昭挑眉,“我武功不差。”
“我知道。”他笑,“可你是我的未婚妻,我不能让你涉险。”
沈昭昭想说她不怕,可看他疲惫的神色,到底没开口。她开始学着做一个合格的王妃,学礼仪,学规矩,学那些她从前最不屑的东西。她不再穿劲装,不再使剑,不再爬墙头。
萧景珩很满意她的改变,带她出席宫宴,引荐给同僚。人人都夸景王好福气,娶了个如花似玉又知书达理的王妃。
只有沈昭昭自己知道,她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那日她在花园练剑,被萧景珩撞见。他皱起眉:“怎么又练这个?教你的嬷嬷说你近日规矩又松懈了。”
沈昭昭握着剑柄,指尖泛白:“殿下,我只是……”
“昭昭。”他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是要当王妃的人,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以后不要碰了。”
她沉默片刻,放下剑:“好。”
那天夜里,她坐在窗前看月亮。长安的月亮和扬州的一样圆,可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夜。
萧景珩的政敌设下圈套,诬他谋反。人证物证俱在,皇帝震怒,将他软禁府中,等候发落。
“昭昭,你走吧。”他握着她的手,眼眶通红,“这事和你无关,你回你的江湖去。”
沈昭昭摇头:“我不走。”
“你留在这里会死的!”
“那你呢?”她看着他,“你会死吗?”
萧景珩没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发颤:“昭昭,我后悔了。我不该带你回来的。”
沈昭昭拍拍他的背:“别怕,我会救你。”
她去找了那个政敌,用自己换他平安。对方要她做一件事——刺杀边关守将,嫁祸给萧景珩的对头。
“你只要做完这件事,我就保景王无恙。”那人笑得阴险,“反正你是江湖人,杀人对你来说不难吧?”
沈昭昭答应了。
她走的那天,没告诉萧景珩。她只留了一封信,说自己去去就回。她怕他拦着,更怕他看见自己眼里的泪。
边关的风沙很大,吹得她脸生疼。她扮成舞姬,混进守将府,一刀毙命。干净利落,是她做惯的事。可这次不同,她做完之后没有逃,而是站在那里等人来抓。
“我是沈昭昭,景王的人。
沈昭昭下狱的消息传到长安时,萧景珩正在书房里想办法自救。他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
“殿下,沈姑娘她……她承认是受您指使。”
萧景珩脸色煞白,冲出府门,直奔皇宫。他跪在殿前,磕头磕得额头流血:“父皇,她是冤枉的!她是为了我才……”
皇帝冷冷看着他:“冤枉?她亲口承认,何来冤枉?景珩,你太让朕失望了。”
萧景珩被拖回王府,从此再未见过沈昭昭。他四处托人打听,得到的消息都是她已被判斩刑,秋后问斩。
“是我害了她。”他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手里攥着她留下的那封信,信纸已被泪浸透,“是我害了她……”
他不知道的是,沈昭昭在狱中受了多少苦。她被严刑拷打,被逼问幕后主使。她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说。
“你真是傻。”狱卒都看不过去,“你替他顶罪,他可未必领情。”
沈昭昭笑了笑,露出带血的牙齿:“他领不领情,我都认了。”
秋决前夜,有人劫狱。
一蒙面人冲进牢房,砍翻狱卒,将她背在身上。沈昭昭已虚弱得睁不开眼,只闻到一股熟悉的松香。
“景珩……”她喃喃。
“别说话。”那人声音低沉,背着她一路狂奔,直到城外破庙才停下。
沈昭昭挣扎着睁眼,看到的却不是萧景珩的脸。那是一张陌生面孔,粗犷,沧桑。
“你是谁?”
“你师父让我来的。”那人解开面纱,“他老人家算到你有此劫,让我来救你。”
沈昭昭这才知道,师父从未真正离开她。他一直在暗中看着她,保护她。
“师父他……”
“他很好。”那人递给她一粒丹药,“吃了,伤会好得快些。不过你的武功,废了。”
沈昭昭愣住,随即笑了:“废了就废了吧。反正他也不想让我再动武。”
她活了下来,以“已死”的身份。她回了江南,回到那个初遇萧景珩的扬州。桃花依旧,人面全非。
三年后,萧景珩登基为帝。
他是踩着兄弟的血爬上来的。那个曾经陷害他的政敌,被他满门抄斩。他成了万人之上的君王,却再也没有笑过。
登基大典那天,他收到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里面只有一朵干枯的桃花。
萧景珩的手在发抖。他认得这桃花,扬州特有的品种,花瓣边缘带一抹浅红,像沾了胭脂。他当年画过很多次,画给那个爱笑的女孩子。
“去找。”他的声音嘶哑,“给朕找!哪怕翻遍天下,也要找到她!”
暗卫倾巢而出,找了整整一年,终于在江南一个小镇上找到了她
沈昭昭在江南开了家小酒馆,卖桃花酿。她酿的酒比从前更好了,因为再也无人管着她,说喝酒误事。
那天她正擦着柜台,听到门外马蹄声急。抬头一看,满街的禁军,将整个小镇围得水泄不通。
她叹了口气,放下抹布。
萧景珩走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两壶酒。三年不见,他瘦了很多,眉宇间多了几分戾气,再不是扬州城里那个文弱公子。
“昭昭。”他站在门口,声音发颤。
沈昭昭抬头看他,笑了笑:“陛下万金之躯,怎么到这小地方来了?”
萧景珩几步冲过来,想抱她,却被她轻轻避开。他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昭昭,跟我回去。”
“回去?”她歪头看他,“回哪里?长安?陛下,我是已死之人。”
“你没死!”他抓住她的手腕,“你活着,我看到了。当年是我对不起你,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替我……”
“你知道。”沈昭昭打断他,声音平静,“你只是装作不知道。”
萧景珩愣住。
“你登基后,杀了那么多人。”沈昭昭看着他,“那些曾经对不起你的人,你都杀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当年是谁把我推进深渊的?”
“是……是他们……”
“是你。”沈昭昭说,“是你让我放弃武功,是你让我学做王妃,是你让我变成一个我根本认不出的自己。我替你去死,是因为我爱你。可你爱的,只是一个听话的王妃,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沈昭昭。”
萧景珩脸色惨白:“不是的,昭昭,我……”
“陛下。”她抽回手,“请回吧。这壶酒,算我请你的。喝完,就走吧。”
她转身进了内堂,再也没有出来。
萧景珩没有走。他在镇上住下,每日都来酒馆。沈昭昭不理他,他就坐在角落里,看着她忙进忙出。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一个男人走进酒馆,很自然地揽住沈昭昭的腰。
“阿昭,今天生意怎么样?”
沈昭昭笑了,那是萧景珩很久没见过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还行。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想你了。”男人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对了,我给你带了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支木簪,样式简单,却雕得精细,“我自己做的,看看喜不喜欢。”
沈昭昭接过簪子,笑得眉眼弯弯:“喜欢。”
萧景珩坐在角落,手中的酒杯几乎要被捏碎。他认出了那个男人——当年劫狱救她的人。
“他是谁?”他冲过去,声音嘶哑。
沈昭昭平静地看着他:“我丈夫。”
萧景珩如遭雷击。
“不可能……你……”
“陛下。”沈昭昭说,“三年了,你以为我还会等你吗?你以为,我会原谅你吗?”
她抬手抚了抚丈夫的衣领,动作温柔:“我废了武功,是他照顾我。我生病发烧,是他守着我。我难过想哭的时候,是他陪着我。你呢?你在长安,做你的皇帝,杀你的人。”
萧景珩退后一步,撞在桌角,疼得弯下腰。可他感觉不到痛,心里的痛已经淹没了一切。
“昭昭……”他跪在地上,抓住她的裙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别这么对我……”
沈昭昭低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很快消失。
“陛下,你还不明白吗?”她轻声说,“从你让我放弃武功的那天起,我们就回不去了。我爱的那个萧景珩,死在扬州了。”
萧景珩在镇上待了三个月,每天来酒馆喝酒。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看她笑,看她忙,看她给丈夫擦汗。
沈昭昭很少跟他说话,偶尔对上目光,也只是淡淡一笑,像对一个普通客人。
最后一次见面,是个雨天。
萧景珩坐在酒馆里,看着窗外的雨帘。沈昭昭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陛下,回去吧。”她说,“长安需要你。”
“我需要你。”他看着她,眼眶通红。
沈昭昭摇头:“你需要的不是我了。你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你稳固江山的皇后,一个听话的傀儡。不是我。”
“我不会再逼你做任何事……”
“可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沈昭昭了。”她伸出手,掌心有一道很深的疤,是当年在狱中留下的,“你看,我连剑都握不住了。你爱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萧景珩握住她的手,眼泪落在她掌心:“对不起……”
“别再说对不起了。”沈昭昭抽回手,站起身,“陛下,江湖路远,不必再见了。”
她转身走进雨中,再也没有回头。
萧景珩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许久,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入喉,辛辣呛人,他却觉得比蜜还甜——因为这是她酿的,最后一壶桃花酿。
萧景珩回了长安,从此勤政爱民,成了史书上称赞的明君。他再没有立后,后宫空置,大臣们劝谏多次,都被他驳回。
“朕不需要皇后。”他说,“朕的皇后,死在扬州了。”
他派人去江南,将那个小镇改名为“昭昭镇”,修了一条路直通长安。可他自己,再也没有去过。
每年三月,他会让人去昭昭镇买一壶桃花酿,放在书房里,不喝,只是看着。酒香弥漫,像极了当年扬州城里的初见。
而沈昭昭,在昭昭镇上开了家武馆,教孩子们练武。她虽然自己不能练了,可看着孩子们挥拳踢腿,她笑得比什么都开心。
丈夫问她:“你恨他吗?”
沈昭昭想了想,摇头:“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我有更值得珍惜的东西。”
她抬头看天,江南的天很蓝,比长安蓝多了。
“我只是可惜。”她轻声说,“可惜那个在墙头看桃花的沈昭昭,再也回不来了。”
丈夫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远处传来孩子们练武的吆喝声,一声声,清脆响亮。沈昭昭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江湖还在,只是她已不在江湖。
而长安城里的帝王,终其一生,都在寻找那一抹再也回不来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