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姑娘一身白纱,眼睛亮晶晶的。化妆师笑着说:"温小姐,你是我今年见过最美的新娘。"
温窈也笑:"谢谢,我紧张得早饭都没吃。"
五年了,从大学到现在,她以为今天会是自己这辈子最踏实的一天。
前厅传来司仪的声音:"有请新娘入场——"
音乐响起。温窈挽着父亲的手臂走上红毯。
陆景珩站在礼台尽头等她,白西装,逆着光,笑得很好看。
一切都看似如常,平淡得如同商场里循环播放的样板婚礼宣传片。
变故,就从那句问话开始。
司仪语调缓缓拖长:“陆景珩先生,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你是否愿意娶温窈小姐为妻,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台下静得落针可闻。
温窈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陆景珩。
陆景珩没有开口说“我愿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随即他转过脸,目光越过温窈,落到半娘的位置。
温窈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林楚楚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一身浅紫色伴娘裙,妆容打理的十分精致,可双眼却是肿的。方才温窈进场之前还问过她,她说是熬夜帮忙布置婚房累出来的。
原来并不是。
“楚楚?”
温窈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抑制不住的发颤,“你哭什么?”
林楚楚一言不发。
她迎着全场数百道目光,上前两步,直直跪在了鲜红的红毯上。
“窈窈,对不起……”她浑身哭得发抖,声音破碎不堪,“我怀了景珩的孩子,已经两个月了。”
死寂瞬间笼罩全场,下一秒,华人的嘈杂猛地炸开。
温窈僵在原地,一动未动。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无数细碎的玻璃碴一股脑往里钻,扎得她太阳穴突突地疼。
她忽然想起大二的那个夜晚,林楚楚因为交不起学费,蹲在宿舍楼下哭了一整夜。是她转头回去,把母亲留给她的银镯子变卖,帮她解了燃眉之急。又想起林楚楚成功进陆氏实习的那天,发来一条六十秒的语音,从头到尾都浸着哭声,满心都是对她的感激。
十年啊。
“温窈。”陆景珩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视线躲闪,压根不敢落在她的身上,“事已至此……我会补偿你。但是楚楚和孩子,我得负责。”
补偿。
温窈心头一片荒芜,多想笑一声,嘴角轻轻动了动,却半点笑意也挤不出来。
她的双手控制不住的发抖,抖得连手里的捧花都握不稳。
娇艳的玫瑰骤然从掌心滑落,掉在滚烫的红毯上,轻轻滚了两圈,最终,静静停在红毯最中央。
宾客席的动静越来越藏不住了。
四下都是压得极低的嘀咕声,细碎、嘈杂,密密麻麻裹在空气里。有人悄悄举着手机,垂着镜头偷拍礼台上的狼狈一幕。前排一个年幼的小孩好奇地睁着眼睛张望,立刻被身旁的大人伸手死死捂住了视线。
司仪僵在礼台正中央。
往前,无法继续婚礼流程;退后,又不敢擅自收场。他整个人卡在原地,尴尬得手足无措,额头上沁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台下,温母看着孤零零站在台上的女儿,心口揪得生疼,红着眼就要冲上去。
下一瞬,却被温父一把死死拽住。
力道很重,沉默地按住了她所有的冲动。
温窈静静立在红毯上。
难堪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不是难堪这场闹剧被所有人看尽,不是难堪旁人的指指点点。
是难堪她自己。
整整五年。
她掏心掏肺陪着的人,什么时候变的心,什么时候背叛的她,她竟然一无所知。
原来,她才是那个从头到尾、最可笑的傻子。
心绪翻涌间,她的视线无意识扫向前排主位。
然后,落在了那个男人身上。
陆聿深。
陆景珩的小叔。
他今天是以陆家长辈的身份坐在这里,整场婚礼到现在,一言未发,安静得近乎透明。
修长的手指握着玻璃杯,只是沉默地、一杯接着一杯,反复喝水。
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深重倦意,眼底淡淡的沉郁,像是连日熬夜疲惫不堪,却又被迫抽身,来应付这场荒唐又无聊的婚宴。
周遭人声嘈杂、闹剧四起,所有人都在窥探、议论、看热闹。
唯独他,清冷又疏离,自成一片安静的天地。
温窈当然知道他。
全南城,没人不知道陆聿深。
而立之年,执掌整个陆氏集团,手握滔天权势。家里整整逼了他三年婚,名门闺秀、世家千金络绎不绝,他却一个都看不上,始终孑然一身。
看着那张清冷倦怠的侧脸,温窈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鬼使神差的,她抬起脚,径直朝他走了过去。
身后,陆景珩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慌乱与愠怒:“温窈!你干什么去!”
她没有回头。
细高跟碾过鲜红的红毯,寂静的宴会厅里,只落下清脆、突兀的声响。
哒,哒,哒。
全场数百道目光,瞬间全部追随在她身上,死死钉着她的背影。
短短几步路,像耗尽了她毕生的勇气。
站定在陆聿深面前时,她的双腿依旧控制不住的发颤,连声音都带着飘忽的虚软。
“陆先生,缺个结婚对象吗?”
话音落地的瞬间,温窈心里立刻涌上一股浓烈的悔意。
太莽撞了。
太疯狂了。
在所有人眼里,此刻的她,大概就是一个被未婚夫当众背叛、彻底疯魔的笑话。
空气安静得诡异。
陆聿深终于抬眼。
那双覆着倦意的漆黑眼眸,沉沉落定在她脸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
一秒,两秒,三秒……
整整五秒。
漫长的注视,烫得温窈耳廓飞速升温,烧得滚烫,几乎不敢与他对视。
终于,男人低沉清冷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慵懒的审视:“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
温窈咬紧后槽牙,硬着头皮抬眼,直视着他,语速极快地抛出自己孤注一掷的筹码。
“所以我才问您,您缺个体面的陆太太应付家族逼婚,我缺个体面收场。我们领个证,各取所需。一年为期,到期好聚好散。”
她说得又快又急,越是刻意镇定,尾音的颤抖就越是藏不住,泄露了心底所有的慌乱与心虚。
话音落下的刹那。
宾客席里,立刻有人低低嗤笑出声,嘲弄又讥讽。
满堂的嗤笑声尚未散去,刺耳又难堪。
可陆聿深半点笑意也没有。
他既没应声答应,也没有开口拒绝,只是那双沉黑的眸子定定落在她脸上,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刚才说话,一直都这个语速?”
温窈彻底怔住。
脑子空空的,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怔怔出声:“……什么?”
男人并未解释。
修长的手掌轻轻撑着膝盖,身姿挺拔地缓缓起身。下一瞬,他抬手脱下身上的黑色西装外套,动作松弛又矜贵,轻轻搭在了她单薄的肩头。
温热的衣料裹挟住微凉的风。
温窈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在控制不住的发抖,白色婚纱的细肩带微微晃动,狼狈又脆弱。
陆聿深侧头,嗓音清冷低沉,对着身侧的特助吩咐:“陈默,车开过来。”
一旁待命的特助陈默瞬间愣住,满眼错愕,迟疑出声:“陆总?”
陆聿深垂眸扫了眼腕间的腕表,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民政局……这个点,还来得及。”
一句话,落地有声。
方才嘈杂讥讽的宴会厅,瞬间死寂。
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鸦雀无声。
温窈抬头看他,脑子嗡嗡的:"你……同意了?"
陆聿深垂眸看着她,眼底依旧覆着淡淡的倦色,听不出喜怒,只淡淡反问:“不同意,你打算怎么办?”
“再站回红毯中央,让那三百个人继续坐着看你哭?”
温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景珩脸色惨白,彻底慌了,大步冲下台,死死盯着眼前的一幕,又急又怒:“小叔!你开什么玩笑!她是我——”
“是你什么?”
陆聿深缓缓转头。
方才尚且平和的眉眼,骤然覆上一层刺骨的冷。
他语调不高,却带着绝对的压制力,字字清晰:“从今天起,她是你长辈。”
“说话,注意点分寸。”
短短两句,直接断了陆景珩所有的话,也碾碎了他最后的底气。
陆景珩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难以置信地看着两人。
全场死寂,无人敢出声。
没有人敢相信,这场被所有人看笑话的婚礼,最后是以这样荒诞、炸裂的方式收场。
……
领完证出来,天还没黑。
两本红本本捏在手里,烫得惊人。温窈坐在黑色轿车后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证书封面,沉默许久,才艰难开口。
“那个……我们可以签个协议。我需要这个身份撑一年,一年之后就离婚,互不纠缠,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陆聿深倚靠着椅背,双眼紧闭,眉头轻轻拧着,满身都是熬到极致的疲惫。
“条件倒是有两个。”他缓缓出声。
“您说。”温窈立刻坐直了些。
“第一,这婚既然结了,就不存在隐婚一说。我的人,不能名不正言不顺。”
温窈的心猛地一跳,连忙追问:“第二呢?”
陆聿深掀开眼皮,侧过头看向她。车厢内光线昏暗,唯独他一双眼眸亮得惊人。
“第二。”他顿了顿,“我很久没睡过好觉了,刚刚你在礼台上说话,语速很快,声音很清楚。”
“我不明白……”
“我的意思是,”他放缓语调,“从今晚开始,睡前陪我聊一会儿天。”
“……啊?”
陆聿深重新合上眼,仿佛方才开口已经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
“就这一个条件。不亏吧,陆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