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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 新生(二)

龙族天和局

六 · 入职

(橘家家主的入职仪式是放在本殿办的。)

(那天是个大晴天。)

(本殿前那一片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廊下的木板擦过一遍,木头上的纹路被擦得发亮。廊前摆着一排蒲团,从殿门口一直排到院子中间。)

(八家的人来得齐。)

(源稚生在最前面那一排。他今天穿的是黑羽织黑袴,腰上那条带系得很紧。他旁边是矢吹樱——一身深灰的和服,坐得很正。再往后是外五家的五位家主:犬山的、风魔的、龙马的、樱井的、宫本的。再往后是执事、账房、还有几个管船和管货的人。)

(绘梨衣坐在殿门口的主位上。)

(那是上杉家家主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一件很素的访问着,头发盘起来,手边还是那台平板。)

(林恩站在她侧后方半步。)

(——他不坐。八家那边给他留了一个位子,在蒲团最前面那一排的边上。他没坐,站着。)

◇

(本殿正中间摆着一张白木的案。)

(案上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方印。青玉的,方印,印钮上刻着一朵十六瓣的菊。这方印是新铸的——橘家旧的那一方,四年前跟着橘政宗一起走了,八家找不回来。)

(第二样是一枚家徽挂件。铜的,一样是那朵十六瓣菊,底下垫着一小块白绢。)

(第三样是一本簿子,翻开着。那一页上已经有别的名字,写着历代橘家家主,最后一个是橘政宗,那一行后面是空的。)

◇

(夏弥是从廊下那一头走出来的。)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很素的和服,浅灰底,白花,腰带是深色的。这身衣服是从本家的库房里找出来的,改过腰围——她自己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

(她走出来的第一步走得很好。肩膀平的,步子也稳。)

(第二步开始,她不太稳了。)

(——屋子里几十双眼睛都在看她。这些人不是卡塞尔的同学,不是会给她拍手的学生。这些人是日本最老的几个家族的家主和执事。他们看她的眼神很复杂:有一半在看十六瓣菊的新家主,另一半在看一个东西。)

(她走到案子前面,站住了。)

(她按照流程,先对殿上主位鞠一躬。)

(然后——她鞠早了。)

(按规矩,她要先对主位行礼,再由源稚生那边把印请出来,摆好,再行第二礼。她一躬下去,源稚生那一边还没有动。整间殿里安静了半秒。)

(绘梨衣把平板举了起来。)

(她打了一行字,把屏幕往前推了一下。)

再等两秒。

(・∀・)

(夏弥从眼角的余光里看见了那行字。)

(她的肩膀动了半寸,没有再动。她保持着那一个躬,等了两秒。)

(源稚生那边的执事把印请了出来,摆到案上。)

(她这才直起身,行第二礼。)

(——第一排最边上那个老执事的手,本来在抖。他七十多岁了,管了四十年本殿的事。他今天来之前,有人跟他说:今天要迎进来的是一位龙。)

(他看见新家主刚才那半秒的错。)

(他的手就不抖了。)

(——那半秒的错告诉了他一件事:这个站在案子前面、穿着改过腰围的和服的人,也怕。)

◇

(接下来的流程是安静的。)

(执事唱名。夏弥接印。她把那方青玉的印举起来,举到眉高,停了三秒。她的手很稳。)

(然后缀家徽。绘梨衣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案子前面,把那枚十六瓣菊的挂件拿起来,绕到夏弥身后,替她系在腰带上。)

(——那个动作本来该由源稚生做。绘梨衣跟他换了一下。她没有说为什么。源稚生也没有问。)

(最后一步是记名。)

(管簿子的那个老账房把笔递过来。夏弥接过笔,在那本簿子上,橘政宗那一行下面那一格,写下了三个字。)

(橘夏弥。)

(她写的是楷书。字很正,收笔的时候往右上轻轻挑了一下。)

(——那个挑法,和她当年在卡塞尔那份入学登记表上写地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写完了,她放下笔,抬头。)

◇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是各位家主上来见礼。)

(按位次,先内三家,后外五家。外五家那五位挨个上来,鞠躬,报名,握手。)

(——这个过程很客套。客套里有一点点紧。那五位鞠躬的时候都下意识看过夏弥的手。)

(而绘梨衣全程都在鼓掌。)

(不是那种敷衍的鼓掌。是真的拍,一位家主行完礼,她就拍三下。手举得不高,拍得也不响,但每一轮都拍。)

(第三位上来的时候,她拍得特别起劲,还朝夏弥笑了一下。)

(到第五位的时候,夏弥忍不住了。)

(她在一次鞠躬的间隙里,侧过一点头,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你笑什么,我很认真了,有哪里做的不对吗?」

(绘梨衣把平板拿起来。)

(她打字。)

没有。

这是祝贺的笑。

(她把屏幕转过来,又补了两行。)

明天我也要这么笑着拍手。

今天先练练手。

(๑˃ᴗ˂)

(夏弥看着那三行字。)

(她张了一下嘴。)

「明天?」她说。「明天怎么了?」

◇

(从主位那一边,林恩说话了。)

(他站的位置离得不远。他没有走过来,只是把头转过来。)

(他说。)

「明天源稚生要和矢吹樱订婚。」

(他顿了一下。)

「你也要去参加捧场。」

(——夏弥转过头,看第一排那两个人。)

(源稚生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平视前方。矢吹樱坐在他旁边,坐姿跟刚才一模一样,一点没变。)

(夏弥又转回来。)

(她说。)

「……我最近才活过来。」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后我才办上护照。今天上午我刚在簿子上写完自己的名字。」

(她把手指收回去。)

「明天你让我去喝喜酒,这么不见外吗?」

(林恩说。)

「八家的规矩。」

「你坐在她旁边就行。吃的事你不用操心。」

(——那台平板举起来。)

你可以坐我旁边。

(๑•ㅂ•)

七 · 几天之后

(几天以后,那间北京屋子里的东西到了。)

(林恩让人把那个屋子续租了十年,屋里的东西一样没动,只把两样运了回来:一箱书,和枕头边上那只玩偶。)

(箱子到的那天下午,夏弥在本家西侧那间屋子里蹲了很久。)

(她把箱子打开,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放在地上,摆成一排。有练习册,有课本,有两本小说,还有一本很旧的、封皮掉了的什么书。摆完,她坐在地上,一本一本翻过去。)

(那只玩偶她放在枕头边上。)

她自己是这么说的:「它在那儿放了一年,也该换个地方坐坐了。」

(——她的屋子朝南,带廊,廊外面有一小段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松,松底下那块石头是本家老早就在的。)

◇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廊下。)

(林恩是来找她说事的。他手里拿着几张纸,是橘家那本账的提纲——他要给她从头讲一遍。)

(他讲了一会儿,夏弥没接话。她两只手撑在身后,两条腿伸到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树。)

(然后她开口。)

「我问你一件事。」她说。

「嗯,说。」林恩把提纲收好说。

「这儿没人把我当怪物,即便他们都知道我是什么。」她说。

「我是今天早上想明白这件事的。我在食堂吃饭,管饭的那个老太太给我端了一碟腌菜,说『天冷了,吃点咸的』。她说话的时候没有躲我。」

(她把脸转过来。)

「我在卡塞尔待了一年。那边的人看我,是看一个『A级学员』。那一年我每天都得装,装得很好,装到我自己都快信了。」

(她说。)

「这儿的人看我的时候,我不用装。可我又不是人类,连混血种也不是,他们知道的。」

(她问。)

「可他们没有和卡塞尔一样应激,为什么?」

◇

(林恩把手里那几张纸放下。)

(他说。)

「一半是她的原因。」他朝屋子那边抬了一下下巴,那边窗里透出灯光,「一半是我在做的。」

(他说。)

「八家原来是这么一套:混血种失控,先收容,收容不了再镇压,镇压不了才斩杀。这条规矩是从上千年前传下来的。规矩没错,问题在它底下那句话——那句话是:你不稳定,所以你迟早得死。​」

(他说。)

「所以八家过去对于你这种人就是看死人的态度,也是欲除之而后快。」

(他把手指在那块木板上敲了一下。)

「现在改了一点。规矩还是那条规矩,但底下那句话变了。」

(他说。)

「只要不犯事,你们和我们没区别。」

(夏弥看着他。)

「谁说的。」

「她,还有我。」林恩说,「八家上下现在都得听她的。」

(他补了一句。)

「我只是替她把这句写在纸上。」

◇

(林恩说。)

「还有第二件。这才是你这个位置真正要做的事。」

「嗯?」夏弥一愣。

「橘夏弥以后可以去做一件事。」林恩说,「收纳那些不想争斗的龙族。」

(他说。)

「你自己就是从那边过来的,你认识那边的人。跟你一样的龙,还有很多。它们不一定都想统治世界。有的藏得很深,装了几十年,从来没有害过人,只想过日子。它们最怕的不是八家,是被卡塞尔查出来——查出来以后没有人管它们想不想打架,只看它们是什么血,血就是原罪。」

(他说。)

「橘家现在是内三家,有牌子,有账,有人。你去收,收的时候不用刀,用合同和契约。收过来一个,人龙之间那一笔账就少一笔。少一笔,就少死几个人。」

(他说完,看了她一眼。)

「这件事不像打仗,不威风。也没人给你写下来。真做起来,你可能十几年都在填表。」

(他说。)

「你干不干?」

◇

(夏弥没有立刻答。)

(她把手撑在身后,把腿收回来盘着。)

(她问。)

「那你呢?」

(林恩把手里那几张纸翻过来。)

(纸的背面写着别的东西——不是账,是一份提纲,上面全是化学式、剂量、几个被划掉又被重写的数字。纸的边缘有他画的圈。)

(他说。)

「我在做另一个东西。」

「白王圣骸的基因液,猛鬼众那边的人拿它做什么,你知道——把血往上推,把一个混血种推成纯血的龙。八家过去也走了弯路」

(他把那张纸转过来给她看。)

「我在做反过来的那一种。把血往下拉。」

「现在只是有个影子。进展还可以——从去年冬天起,我这边有五个人在做,明年大概能进到活体那一步。」

(他把纸收起来。)

(他说。)

「以后会总有一批孩子。血统太纯,纯到不稳定。按老规矩,这种人只有两条路:被监视,和被处理掉。」

(他说。)

「有了这个药,他们可以打一针,把纯度降下来。降下来以后稳了,就让他跟所有人一样过日子。」

(他说。)

「我们不该把自己人推开,血统不是他们的错。」

「他们生在八家就是我们的家人,他们只是受伤了不是犯罪了,他们需要呵护而不是惩罚。」

(他顿了一下。)

「我想让八家真的成为所有人的家,而不是一个冷血残暴的屠龙组织。」

◇

(夏弥听完,很久没说话。)

(她两只手撑着身后那块木板,头往后仰了一点,看着廊顶上那根横梁。)

(然后她坐直了。)

(她说。)

「说得好,我完全效忠你。」

(她说得很干脆。一点玩笑都没有。)

(她说。)

「你要是卡塞尔的校长,我可能连第一次都不用死。」

(她把手放下来,看着院子里那棵树。)

「那个地方不是没有好人。是有好人,可是好人都被拉去送死和替人擦屁股了。你进去待一个学期就明白了——那边不是一所学校,是一个大型疯人院,里面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赎罪,上上下下都以死为荣。」

(她说。)

「我第一天到那儿就觉得不对劲。我在那儿装了一年,最难装的不是口音,不是不会飞的翅膀。」

(她转过头。)

「是那份扭曲的价值观和自我。」

(林恩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一点灰。)

「早点睡。」他说。

「明天要穿正式一点的。订婚席上,你坐她旁边。」

(他往廊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停下来,是因为屋里那扇窗开了。)

(绘梨衣把半个身子探出来,手里举着平板。)

(她说的是:)

你那只兔子能不能借我抱一下。

(๑˃ᴗ˂)

(夏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间屋子。枕头边上,那只耳朵一高一低的玩偶坐得很正。)

(她笑了一声。)

「那东西缝歪了。」她说。

(平板又转过来。)

就是歪的才好看。

(绘梨衣打完这行,把平板往怀里一收,抓着玩偶转身缩回屋里,窗关上了。)

(廊下只剩两个人。院子里那棵树在夜里有声音,很轻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把叶子松开了。)

(夏弥站在廊下,低头看自己那本新护照。)

(她又翻开了。)

(里面那张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抿着嘴,穿一件很正经的衬衫。名字那一栏写着三个字。出生日期那一栏写着:一月二十二。)

(那日子是她当年随手编的。当时她只是想给自己造一个能在这个世界上待着的地方。)

(她这回把护照合上,塞进衣服里侧的口袋,贴着心口那一面。)

(她说。)

「夏弥这个名,是我自己编的。」

「这回不一样了,是个我认可的家伙给我起的。」

(她把那盏廊下的灯关了。)

(屋里那盏还亮着。她进去以后,那盏灯也没有立刻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