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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 仪式拉满

龙族天和局

 一 · 三张机票

(婚礼前一天,早上八点。)

(本家东边那间原来放账册的屋子,一夜之间变成了指挥部。)

(屋子里搬进来两张长桌。左边那张摊着纸:场地的平面图、参列者的名单、车队的编组、明后两天的天气。右边那张堆着东西:三只木盒、两卷布、一沓名片、一部传真机。)

(传真机是从执行局那边调来的。源稚生不喜欢用手机谈婚礼。)

源稚生坐在左边那张桌子后面,衣服已经换好了——衬衫、马甲、袖口扣齐。他面前摊着一张纸,是他自己写的清单。

(那张清单很吓人。他把它分成四栏:人、物、场、序。每一栏底下都是小字,写着写着还要拐个弯。第三栏"场"的最后一句话是:"玉砂利的路面头一天要用竹耙过一遍"。)

(林恩端着茶进来的时候,看见那张纸,停了一下。)

「这写的什么。」

「流程。」

「我看出来了。」林恩把那杯茶放下,「我是说,这个字底下还拐弯的这一片,是什么。」

「备用方案。」源稚生说,「如果下雨。」

「下雨怎么办。」

「就把客人从西边的侧门引进去。」源稚生把纸翻过来给他看背面,「西边那条路我昨天走过一次,走七分钟。雨具放门房。」

(林恩把茶往他手边推了推。)

「你昨天几点睡的。」

「三点。」

(林恩没说话。)

(他把另一杯茶也放在桌上,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

「你办这个,比办自己的事还上心。」

源稚生没抬头。

「是我妹妹的事。」

◇

(九点整,他打了第一个电话。)

(这个电话打给明治神宫。)

(他讲日语的时候,语速比平时还慢,句尾压得很平。他先报了"上杉家",报了名字,报了明天要用的时段——最早的祝词奏上那一场,八点半。)

(对面那头显然在翻册子。他等着,一边等一边用笔在纸上点。)

「对。参集殿旁边那一间我们要用。」

「不。不需要观礼席。」

「参列者一共十四位。名单今天下午传过去。」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明天的玉串,我们自己出。」

(对面说了句什么。)

(源稚生说。)

「不是嫌你们的不好。」

「是那束玉串,得由我们家的人自己去折。」

(他挂了电话,在纸上的"场"那一栏打了个钩。)

◇

(第二个电话打给执行局,第三个打给外五家。)

(八家那边他一天打了七个电话。他给外五家分派的活很细:宫本家管船的那一支负责车与警戒;犬山家负责道具的采买与运送;风魔家负责从本家到神宫那条路上每一个路口;樱井家负责参列者的衣装与礼数名单;龙马家负责明天所有的酒水。)

(每一家都问过同一句话。)

「少主,这算八家的事,还是您个人的事?」

(源稚生的回答是同一句。)

「我妹妹的事。」

(七家都听懂了。他们那七家于是全部按"八家的事"的规格办——那就是为什么第二天早上,从本家到明治神宫那条路上,会有人在六点四十分就把环卫车清完,会有两条路的停车位空出来,会有四个人穿着西装站在每一个拐角。)

(这些林恩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

(十一点,他开始订机票。)

(这个电话很短。)

(他从传真机上抽出一张纸,上面印着航空公司的班次。他看了一遍,用笔圈了三行。)

「三张。巴黎戴高乐到成田。」

「今天下午那班。」

「名字我念给你。」

(他念得很慢。三个名字,他一个称呼都没加。)

「矢吹樱。」

「佐伯。」

「夜叉。」

(对面问了一句舱位。)

「不用头等。」源稚生说,「要能躺的座位。航程十二个小时,他们落地的时候得能站着走下来。」

(他挂了电话,看了一眼表。)

(十一点零四分。)

(他把那三张纸的复印件放进文件夹,在"人"那一栏上写下三个名字。)

◇

(第一个接电话的是樱。)

(那边背景里是海风。她大概在外面。)

「少主。」

「明天我妹妹结婚。」

(那头先是没声。)

(然后她笑了——很短的一声,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句早就该听到的话。)

「你终于办了。」

「机票订了。下午四点二十。」

「行。」她说,「你要几个人。」

「三个。你们三个。」

「夜叉上周还在酒馆里赌你这辈子不会参加结婚这种大场面。」樱说,「他输了五十欧。我说就冲你这些天打电话的口气,早晚的事。」

(源稚生没接这句。)

「樱。」

「嗯。」

「明天穿正式一点。」

「今天我就在挑。」她顿了一下,「少主,账我明天当面跟你报。」

「不用报。」

「不报不行。」她说,「你上个月那笔四十万欧是自己签的字。你要办婚礼,我至少得知道钱够不够。」

(源稚生停了一下。)

「够。」

「那不就完了。」她说。

(她本来要挂了。挂之前她说了一句。)

「少主。」

「嗯。」

「我看你给我留的那封别着花的信了。」

(源稚生握着电话,过了两秒。)

「知道了。」

(她笑了笑后挂了。)

◇

(第二个是乌鸦。)

(他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虚,像刚从床上坐起来。)

「少主。」

「明天我妹妹结婚。」

(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

(那头一阵翻动的声音,像有人从床上起来找眼镜。)

「那你应该知道樱的办公室就在我隔壁。」

(乌鸦说。)

「那我问你一句:有没有要我们办的事。」

「一张纸。」源稚生说,「把你明天要穿的东西写下来。」

「就这个。」

「就这个。」

(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从鼻子里出来的气。)

「那我带两把伞。」乌鸦说,「明治神宫那边明天有雨,我查过了。」

「我查过了。不下。」

「你查的是官方的。」乌鸦说,「我查的是天上的。」

(源稚生笑了一下。)

「七点,本家门前。」

「别带人。」他又补了一句。

「知道了。」乌鸦说,「少主。」

「嗯。」

「夜叉那边你说了没有。他准得骂你。」

「让他骂。」

(他挂了。)

◇

(第三个是夜叉。)

(这次一接通就是抱怨。)

「少主,我这会儿在西边,太阳最好,我衬衫刚熨完晾出去。」

「明天我妹妹结婚。」

(那头停住了。)

(然后是一声很长的、从鼻子里面出来的气。)

「你早该办了。」

「机票订了。」

「几点落地。」

「早上六点。」

「行。」夜叉说,「旅行袋在壁橱底下,我上次收拾好的。」

(他那边有椅子倒地的声音,然后是玻璃杯放下的声音。)

「少主。」

「嗯。」

「这九年我替你挡过刀、抬过人、埋过人。」夜叉说,「就是没替你抬过喜账。」

「明天是头一回。」

(他停了一下。)

「你等着。」

(他挂了。)

◇

(林恩在门口站着,看他挂完三个电话。)

「订好了?」

「订好了。」源稚生把复印件压进文件夹,「明天早上六点到。」

(林恩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单。)

「你连他们穿什么都要管。」

「他们三个穿黑衣。」源稚生说,「这是我们家的事。」

(他把笔帽扣上,站起来。)

「还有两个人,我叫了。」

◇

二 · 父亲

(下午两点,朝南那间和室。)

(纸门拉开一半,绘梨衣坐在里面,手边摊着那盒积木,正在用指甲修一个角的边。)

(走廊那头,脚步声一重一轻地过来。)

(先到的是上杉越。他穿了一身深色的羽织袴,膝盖有一块鼓起来——那是他今天晚上要背的那页纸,折了两折塞在怀里。他进门的时候还把手在衣服上擦了一下。)

(后面跟着的是源稚女。)

(他今天穿了一身很素的藤色和服,外面搭了一件浅灰的外褂,头发挽着,脸上有很淡的妆。他走路很轻,像脚底不沾地。他手里拿着一只很小的布包。)

(他坐下的时候,动作慢得看得见。井底那件事之后,他身上的东西还在一点点长回来。)

源稚生坐在最里面。

(他把一张纸放在三个人中间的地上。)

「明天的次序,我说一遍。」

(他看向上杉越。)

「第一件事:你牵她的手,把她交出去。」

(上杉越抬起头。)

(他没接话。他怀里那页纸被他自己按了一下。)

(源稚生继续说。)

「第二件事:她往前走那两步的时候,手先递到我这儿。我接住,再放到你手里。」

(他停了一下。)

「这两件事,一个是父亲的,一个是哥哥的。」

(他看向源稚女。)

「第三件事:戒指在你身上。到指轮交换那一段,是你把那个盒子递到妹夫手里。」

(源稚女看着那张纸,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上杉越先开口。他的声音有点像在拉面车后面喊话。)

「你这是——」

(他自己改了一下说法。)

「你不是没打算认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林恩站在门边上,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上次在走廊里说的。」

(上杉越瞪了他一眼。)

(源稚生没有笑。他把那张纸往前推了半寸。)

「我上次说的是:我没打算认你,除非你真的做了点父亲的事。」

(他停了一下,眼皮都没抬。)

「你在岛上把他从那东西手底下抢回来一次。」

「你在他要死的时候,把他推到你后面去了。」

「你今天站在这里,是因为那一下。」

(上杉越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那只手放在膝上之后,手指头还在动,一下一下地压着衣服。)

「那你不觉得我这个人——」

(他顿住。)

◇

(他侧过脸,看了一眼源稚女。)

(那句话他到底还是说了出来。)

「你不觉得我不称职?」

「我把人扔了三十几年。」

「这一个,生下来就没见过我。」

(他指了指源稚生的方向,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最后没指下去。)

「我看你长到这么大,一个字都没写过给我。」

(他低下头。)

「稚女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他说完,屋子里谁都没说话。)

(绘梨衣在旁边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源稚女。)

◇

(源稚女把手里那只布包放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他的声音很轻,但字很清。)

「父亲。」

(上杉越的肩膀动了一下。)

(那是他这辈子第二次听人这么叫他。上一次是昨天下午,在一个平板上。)

(源稚女说。)

「我不这么想。」

「我哥想的事,我从来不多问。他要是认了,那我也认。」

「再说,他认、她认。」他看了一眼上杉越身边的绘梨衣,「我要是站在外面不上来,这个家就还是散着的。」

(他把布包打开一点,里面是一枚很小的、旧旧的木梳。)

「我这个人做过很多事。我这三十年里没有哪一件事是替家里做的。」

(他把木梳又合回去。)

「这一次算一件。」

◇

(上杉越低着头。)

(他低着头的那两秒里,他的肩膀在往下沉。)

(然后他站起来,往前两步,把源稚女整个人抱住了。)

(抱得很紧,也不管那人身上穿的是藤色的和服。)

(他的声音是从喉咙底出来的,抖得很厉害。)

「稚女。」

(他说。)

「稚女真是个好姑娘。」

◇

(屋子里静了一秒。)

(那一秒里,林恩的手正端着一杯茶,端到一半,停在半空。)

(绘梨衣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源稚女被抱着,没有反抗。他伸出一只手,在上杉越背上拍了拍。)

(然后他偏过头,声音很轻。)

「父亲。」

「我是男的。」

◇

(上杉越没有动。)

(源稚女说。)

「我是哥哥的弟弟。比他小两岁。」

「只是长得像女人。也化妆,也穿女装。」

「小时候有人认错,我后来就懒得解释了。」

(他顿了一下。)

「我现在也不打算改。」

(上杉越的手松了一点点。)

「……啊?」

(源稚女说。)

「就这样过日子挺有意思的。」

「头发也不剪了。妆我每天都画。和服我有一柜子。」

「你要是不习惯,就慢慢习惯。」

◇

(上杉越的手彻底松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从上到下把那个人看了一遍——从脸看到领口,从领口看到手。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找证据。)

(他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出来。)

(他转过身,看向源稚生。)

(源稚生坐在那儿,一直没动。他看着自己父亲那个表情,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伸出一根手指,在老爷子的后脑勺上弹了一下。弹得不重。)

「别傻愣着了。」

(他说。)

「去背明天的台词。」

(上杉越还想说什么。)

(源稚生在廊下给他递了一张纸。)

「明天你要开口的话,都在上面。念错了我不认。」

◇

(上杉越在廊下把那页纸展开,举到离眼睛有点远的地方。)

(那是源稚生给他写的致辞稿。字很工整。)

(他念。)

「上杉家,历代以女为影皇——」

(他停下来。)

「这字太小。」

(他往远处举了一点,重念。)

「我女儿叫上杉绘梨衣。」

(他把稿子放低了一点。)

(他念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不看稿子了。)

「我女儿叫上杉绘梨衣。」

「她五岁的时候我一个人走的。」

「我今天把她交给你。」

(他把纸折了一下,又展开。)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小声说了一句,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两句就够了。」

◇

(同一时间,屋子里。)

(源稚生把明天要穿的衣服安排说了一遍:他自己黑羽二重、五纹付;上杉越跟他一样,但纹要换成上杉家的竹与雀;源稚女……)

(他刚说到这儿。)

「我自己选。」源稚女说。

(源稚生看了他一眼。)

「你身体还没好。明天早上冷。」

「我自己选,也自己弄。」源稚女把那只布包收好,「你放心,我不会比你们难看。」

(源稚生想了一下。)

「行。」

(他在纸上把那一栏划掉。)

(划完又补了一行小字。)

(绘梨衣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行字是:上午六点半,本家西侧的屋子空出来给他。)

◇

三 · 拉满

(下午四点,本家西边那间铺着木地板的大屋子。)

(林恩站在屋子中间,被四个老太太围着。)

(他身上那件是明天的:黑羽二重,五纹付,羽织的纹在背心和两只袖子上。他里面还穿着白襦袢,腰上一条带,四个老太太正在给他调腰纽的位置。)

(其中一位跪在他面前,用尺量他的腰带;另一位绕到他背后,把羽织的肩往下按。)

「抬手。」

(林恩抬手。)

「转身。」

(林恩转身。)

「别动。」

(林恩不动。)

(他站在那儿,两臂微微张开,像一根被人挂上衣服的架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冷,是那种被人转了二十分钟之后放弃挣扎的脸。)

(纸门被拉开。)

(一道白色进来。)

◇

(绘梨衣已经把自己那身换上了——不是明天那个,是今天让人送来试的第一层。)

(但她手里抱着平板,一进来就把平板举起来。)

(平板上是一张订单的复印件,上面一行一行地列着配置。)

◇

白无垢,配置全。

掛下:重。

打掛:正绢,白,全幅刺绣。

带:三重。

绵帽子:一顶。

家徽挂件:内三家三枚,外五家五枚。

全加。

(๑•ㅂ•)و✧

◇

(林恩盯着那张单子看了三秒。)

(然后他抬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问了一句。)

「你算过重量吗。」

(她打。)

漂亮就够了。

◇

(林恩把手放下来。)

(他想了想,用那种他算账时候的语气开始数。)

「你上次那一身大振袖,十一公斤半。其中六公斤是腰带。」

「白无垢比那个多一层打掛。打掛正绢全幅刺绣,下摆还要拖一截。」

「你要的那个掛下是重的。」

「绵帽子再算上。」

「还有内三家三枚、外五家五枚——」

(他停了一下。)

「竹与雀、十六瓣菊、龙胆、犬山、风魔、龙马、樱井、宫本。一共八枚,你要挂的是贵金属的。」

(他看着那行字。)

「那八枚,加起来可能比你那顶帽子还重。」

◇

(屋子里静了。)

(绘梨衣低头看自己的平板。)

(她大概是在把刚才那八样东西在心里过一遍。她过得很慢。)

(然后她的眼睛清了一下。)

(那种清,像有人拿一碗冷水从她头顶上浇下去。她抱着平板的手不动了。)

(她打字。)

◇

…… (

◇

(她打了一个括号,没打完。)

(她抬头看林恩。)

(她慢慢地把那行字删了,重新打。)

◇

已经下单了。

能退吗?

◇

「明天早上到。」林恩说,「定金付了,人头算过,刺绣已经绣上去了。」

(她说。)

能改吗?

「不能改。」

◇

(她抱着平板,跪坐在那块木地板上,非常安静。)

(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开始打。)

(这一次打得飞快。)

◇

我明天要穿它。

我要从早上八点半站到十点。还要坐下来喝三次酒。还要走那条石头路。

我会累死的。

我现在需要安慰。(´;ω;`)

◇

(她打完,把平板举得高高的。)

(林恩知道她下一行要写什么。)

(她果然写了。)

◇

亲。

抱。

现在。(๑•₃•๑)

◇

(屋子里那四个老太太很懂事。)

(最靠近门口那一位站起来,把另外三个人往外带。她们出去的时候还把纸门拉得很轻。)

(林恩站在那块木地板上,身上是新郎的衣服,头上还被人梳过。)

(他走过去,在那块地板上跪坐下来,先伸手把她额前那绺头发拨到耳后。)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他把她整个人拉过来,抱住。)

(他抱得很紧,下巴压在她头顶上。)

(他身上那件羽织还有浆的味道。)

「明天。」他说。

「嗯。」

(她打字,打完把平板贴在他胸口上给他看。)

明天你也不许累倒。

◇

「不会。」

(她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手,扯了扯他身上的衣服。)

(她打字。)

◇

你这个好重。

◇

「不重。」

(她说。)

骗人。

(他笑了一下。)

「比你的轻。」

(她愣了一下。)

(那是她今天第二次眼睛清了一下。)

(然后她在他怀里猛地坐直了,把平板转过来。)

◇

我要减。

◇

「改不了了。」

(她又倒回去了。)

◇

四 · 谨慎参加

(傍晚六点,本家那间大屋子。)

(绘梨衣坐在一张矮桌前,面前铺着一沓请柬。)

(请柬是素白的,纸很厚,上面压着上杉家的竹与雀。她要写的是名字——每一张上面都要写一个。)

(她写得很认真。)

(认真到什么程度呢:她写第一张的时候,写到最后一个字,笔画收尾收歪了半分,她把整张揉掉,重新拿一张。)

(她一共写废了七张。)

(林恩在旁边的桌子上看文件。他每过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

(那张揉掉的纸堆在她左手边,越堆越高。她右手边是写好的:八家那边基本人手一个,一直写到吃饭。)

(八家写完之后,她从自己那个纸盒里抽出三张不同的。)

(那三张是给卡塞尔的。)

(她低头写。)

◇

(第一个写的是"昂热"。她写的时候停了一下,问林恩。)

(她打字。)

◇

校长那一张,要不要加字。

◇

「加什么。」林恩问

(她没说话,写。)

感谢您把他留下来。

◇

(林恩看了一会儿。)

「加吧。」

◇

(第二个是恺撒,第三个是诺诺。)

(她写完这两张,把笔放下,坐直了一点,抬起来给林恩看。)

(林恩看了看那两张。)

「你为什么请他们俩?」

(她打字。)

◇

听说他们也想在明治神宫结婚。

请他们来看。

学习,见证。(๑•ㅂ•)

◇

绘梨衣写完突然坏笑了一下,举起平板电脑给林恩看

那要不要邀请Sakura?

「我觉得他收到后也许会在神社的鸟居上吊死,还是算了好了,但他要是不请自来了,你也别赶人,他也不容易。」林恩叹了口气说。虽然他觉得路明非确实挺靠不住的,但是他还是幸福者退让了。

◇

(请柬是当天下午派人送出去的。送到卡塞尔那拨人住的酒店,是傍晚。)

(诺诺拆信的时候正在吃冰淇淋。)

(她拆开那张素白的纸,先是愣了一下——她这一辈子收到的请柬不少,但这一张上有一个手写的"诺",那个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太慢,尾巴上留了一点很小的墨点。)

(她笑了。)

(她把那两张纸举起来给沙发上那个人看。)

「恺撒,明天早上八点半,明治神宫。」

「不去。」恺撒说。

(诺诺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谨慎参加。」恺撒把手机放下,坐直,「我们可以随礼,人可以不到。」

(诺诺看着他。)

「为什么。」

(恺撒张了一下嘴。)

(他最后说的是。)

「……没什么。」

(诺诺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她把请柬往包里一塞。)

「明天六点半起床。」

(恺撒叹了口气。)

「我说……还是谨慎参加才是。」

◇

(第二天早上,他们去得比谁都早。)

(他们在明治神宫南边那排树底下,看见了一排车,看见了拉起来的绳子,看见了四个穿西装的人站在路口。)

(一个年轻的执事把路拦住了,先鞠一躬,然后用很客气的日语说:今天的场地已经包出去了,明天才办,参拜请走别的门。)

(诺诺站在绳子外面,看着里面那一排人正在铺东西,看了很久。)

(她转过头。)

「那我们先去看看新娘。」

◇

(本家那间朝南的和室,纸门关着。)

(执事在外面通报了一声。)

(里面传来一串很快的按平板的声音。那串声音按得有点乱,按到一半停住了。)

(然后安静了几秒。)

(纸门被拉开。)

◇

(屋里是关着窗的。外面那天早上有点凉,屋里却是暖的,暖得有点闷——有一种刚有人在里面待了很久、还没散掉的奇特的香味。)

(被褥塌在榻榻米上,一半堆着,一半散着。枕头歪在一边。被子上有一块压出来的深印。床边的小桌上,平板是反扣着的。)

(绘梨衣跪坐在那床被子上。)

(她身上是一件宽袖的白和服——衣带只系了一道,系得很松,袖口皱在手腕上。她的头发散着,几绺黏在颈侧,是湿的。)

(她的脸很红。不是害羞,是那种从耳根热到脖子、还没退下去的红。她脖子上那一片皮肤都是粉的。)

(她左手正往上拉领子——拉得很快。她拉住了锁骨上面那一处。)

(可是她没顾上肩膀。她右边那只肩露在外面一点,那上面也有一个。)

(她呼吸还没匀。她抬手的时候,胸口那一片起伏和印很明显。)

(她低头,抬起平板。)

(那只手举到一半,她才发现自己袖口滑下去了,又慌慌张张地拉了一下。)

◇

你好。(๑•ㅂ•)

(她只打了这两个字,那个颜文字打得比平时歪。)

◇

(诺诺站在门口,一句话都没说。)

(她把屋里从被子看到窗户,从窗户看到那个女孩的脖子,最后停在她肩膀上那一处。)

(然后她笑起来了。她笑得肩膀都在动。)

「妹妹。」

(她说。)

「这么着急啊。」

「这都还没过门呢。」

◇

(绘梨衣低头打。)

(打得很急,中间删了一次。)

◇

要过门的是他。

(她把这一行举起来给他看,又收回去。)

◇

也不算着急。

今天才第一次。

(她打完,停了一下。)

还被你们打断了一次。(`へ´)

◇

(诺诺笑得更厉害了。她扶着门框。)

(她身后那条走廊上,那个人的脚步先到了。)

◇

(林恩是收拾好才出来的。他穿着那身礼服,外面搭了件家常的外褂,袖子挽起来一段。)

(他把外褂的领口往上理了理——理的时候诺诺看见了一样东西。)

(他右边耳朵后面到颈侧,有一道很浅的红痕,细长的一条,是用指甲划过去的。再往下一寸,被衣领遮住了。)

(他自己完全没在意。他抬手的时候还把那条痕擦了擦,像是那里有点痒。)

(他手里端着一只盘子。盘子上三杯茶。)

(他把两杯先给客人,一杯放在绘梨衣手边的桌上。)

(他放的时候顺手把她的领子往上拉了一下——拉得很自然,像他每天都会做这件事。拉完他又把被子往她腿那边拢了拢。)

(然后他看了一眼窗户。)

「窗户开一条缝,屋里有点闷。」

(他去开窗的时候,走路的姿势很随便。)

◇

(诺诺端着茶,坐在那儿看他。)

(她来之前,听恺撒说过这个人。恺撒的说法是:软饭。)

(具体一点的说法是:一个中国人,进了上杉家,当了家主摄政,把八家的东西全揽到自己手里,靠的是娶了这个女孩。高天原那边还存着一堆他的花票传说,什么十万张,什么一个亿,说得跟他是个人形彩票似的。)

(所以她进门之前,脑子里其实有一个样子。)

(那种样子她见过:紧身衣服的、发胶的、笑起来眼角先笑的那种人。)

(结果现在她看着的,是一个正在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的人。开完窗他回来,把桌上那一沓揉废的请柬收起来,压在纸镇下面,收的时候还数了一下有几张。)

(他数完,回头跟绘梨衣说。)

「废了七张。明天那个写正楷的笔我再给你找一支。」

(绘梨衣打了一行字给他看。他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

(诺诺看着这一来一回。)

(她把茶放下。)

「摄政。」

(林恩抬头。)

「嗯。」

「你现在应该姓上杉吧。」

◇

(林恩把最后一张废纸压好。)

「我日文名确实是上杉。」

(他说。)

「但基本不用,除了日本政府的正式文件,也就是后面结婚证的括号里。别人叫我的时候,还是叫林恩。」

(他顿了一下。)

「而且她的中文名姓林。」

◇

(诺诺没听懂。)

「什么?」

「我的意思是并不只是我单方面改名,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是中国人。」林恩说。

(诺诺看了一眼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正捧着茶,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睛很亮。)

(她放下杯子,拿起平板。)

◇

林小绘。

我跟他姓。(๑>ᴗ<๑)

◇

(她打完,把平板举起来,然后自己又收回去,在后面补了几个字。)

◇

……是他说的。

◇

(诺诺坐在那儿,把这两行字看了两遍。)

(她抬头。)

「他姓林,你跟他姓,但他又叫上杉。」

「你们俩到底谁跟谁姓。」

◇

(绘梨衣想了想。)

(她打字。)

◇

他跟我姓,我跟他姓。

◇

(诺诺说。)

「那不还是没差。」

◇

(绘梨衣把平板抱在怀里,仰起头,打了一行。)

◇

我和菟丝子应该算纯爱。(๑•ㅂ•)

◇

(诺诺看着那三个字。她没看懂"菟丝子",正要问,旁边那个女孩已经自己低下头,把那行删了,重新打。)

◇

就是两情相悦。(๑•ㅂ•)

不是入赘或者包养!(๑>ᴗ<๑)

◇

(诺诺端着茶杯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她忽然觉得这件事很不对劲。)

(她跟恺撒认识这么多年。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是很体面的——她有她的架子,他有他的排场,谁进谁的场子都要先掂一掂。他们说话的时候,常常最后一个字要留给对方去接。)

(她刚才在门口看见那两个人,一个人收废纸,一个人举平板。他们连话都说不完整——一个人说一半,另一个人用打字补上另一半。)

(就这样,那两半凑成了一个整句。)

(她低头看自己的茶。)

(她觉得自己和恺撒那一段,好像一直在开玩笑。)

◇

(走廊那头,恺撒靠在门框上。)

(他刚才一直没进来。他看着自己女朋友那个表情,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我说了吧。」

「谨慎参加才是……」

◇

(屋里那个女孩听见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门口那个人。)

(她打字。)

恺撒先生。

明天有九点五十分钟。

你要是有话,可以在那个时候跟她说。(๑•ㅂ•)

◇

(恺撒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看了那块平板三秒。)

(然后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过身,去看院子里的松树。)

(那只插在兜里的手,把兜布捏紧了一下。)

◇

(屋子里安静下来。)

(矮桌上那一沓废纸被压在纸镇下面。林恩又坐下来处理他的文件。绘梨衣把平板翻过去,重新摊开那一沓没写完的请柬。)

(她又抽了一张新的。)

(她低头写。)

◇

(本家院子外的街上,来送东西的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都在往北。那是去神宫的路上。)

(明天早上六点,会有人在门前按三下喇叭,那是夜叉到了。)

(而在更南边一点的那条街上,有一辆拉面车停在路边。车上坐着一个老人,正在把一页纸折了又展开。)

(明天早上八点半,他要把一个女孩的手交出去。)

◇1

段评

蹲蹲下一章,太想看后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