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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 开弓(二)

龙族天和局

九 · 耳机

(上杉越躺在防波堤上。)

(他是仰面躺着的,一只手压在胸口,另一只手摊在旁边。他的白头发全湿了,贴在前额上。他脸上没有血色,嘴唇是白的。)

(那把唐样大刀掉在他手边三步远的地方,刀身还是热的,边上有一圈焦黑。)

(林恩跑过去。他蹲下来,先摸了一下他的颈子——有脉。然后他把他上半身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腿上。)

(他扶的时候手上"嘶"了一声——他右手的手套在刚才抓箱顶的时候磨破了,掌心有一道口子。)

(他不管他自己的手。他先把那个老人的头摆正,把压在他脸上的那撮湿头发拨开。)

(然后他按住耳机。)

◇

「报告,」他说,「人还活着。」

(那边是昂热的声音。他在集装箱那边,正在拍身上的灰。)

「脉象?」

「有脉。呼吸浅。」林恩说,「他这是透支。他八十九岁,这辈子第一次开这种量。」

(他说完,停了一下。)

(然后他切了频道。)

◇

(他把那个旋钮转到另一个号码上。那个号码是他今天早上记下来的——八家的,天空树那一路。)

◇

「绘梨衣。」

他说。

◇

(他的声音一开始还是平的。)

「你打中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这个老人,又看了一眼那片海。)

「你打得太准了。那个东西在缩到六十米的时候被你钉住的,再晚十秒,这岛上剩不下东西。」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的语速开始快起来。)

「我跟你说,刚才那个东西从我头顶上过去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

「那一声特别响。响到我以为有人拿一根玻璃管在我耳朵里捅了一下。」

「我当时整个人趴在那个箱子上。后来我抬头,天上有那么一道线——那东西连光都没有,就一根线,从我头顶过去。」

「我干这行干到现在,除了你,我没见过这种东西。」

(他把那口气喘匀。)

「你今天那一下,是全世界打的最远的一枪。」

「夫人太帅了,美女救英雄了。」

◇

(那边没有声音。)

(他不管。他继续说。)

「还有。你回来我要给你揉一晚上。不是搓,我给你按。我给你按胳膊,按肩,按手腕。你今天那一箭,左胳膊肯定酸了。」

「我今天晚上不处理公文。明天也不处理。我让他们把纸堆到廊下去。」

「我回去给你买那个果子的那个——那个樱花的,我买整盒。」

(他吸了一口气。)

「还有。」

「你今天穿那件衣服好看。你今天在屋子里坐着的时候我就想说了,我没说,因为那时候屋里人多。现在没人,我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旁边那个老人咳了一下。)

(林恩低头看了一眼。上杉越没醒。)

◇

(人工岛那边,楚子航把刀从水泥里拔出来。他拔出刀的时候,耳机里全是那个中国男人的声音——那个人蹲在堤上,扶着一个昏迷的老人,嘴一张一合,说出来的东西一句比一句不像话。)

(楚子航站在那里听了半分钟。)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把耳机从耳朵上取下来,拿在手里,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戴回去。)

(他把它戴回去了。他没有关。)

◇

(昂热坐在一个集装箱的门沿上。他把耳机拿下来,用袖子擦了擦。)

「小伙子,」他对着那个耳机说,虽然对面根本听不见,「你今天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见。」

(他把耳机挂在耳朵上,把音量调到了最小。)

◇

(天空树那边。)

(绘梨衣站在玻璃前面。她的左手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胳膊垂了一半没有放下。)

(她的脸是红的。)

(不是一点红——是从耳朵一直红到脖子,红到领子底下。她站在那儿,两只眼睛看着玻璃外面,什么都没看进去。)

(恺撒背对着她站着,看着另一边。他大概是觉得这个时候应该背过去。)

(她大概是撑不住了。她退回到那块垫子上,坐下来,把掌机抓回怀里,抱在胸口。)

(掌机挡着她的脸。)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把平板拿起来。她的手在抖。她打字打了三行。)

◇

他疯了。​

(她停了一下。)

大家都在听。​

(她又停了一下。这一行她打得最慢。)

但是好听。​

(///▽///)

◇

(她把平板递给恺撒看。她大概是想找个人说一句话。)

(恺撒低头看了那三行。)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口刚才被那一声尖叫吓住的气吐出来。)

「我这一辈子,」他说,「没见过有人被夸成这样的。」

(他把平板还给她。)

「你耳朵还是红的。」

◇

(绘梨衣立刻把掌机举起来,挡在脸前面。她挡得很高,把整张脸都挡住了。)

◇

十 · 葡萄糖

(撤离是三点二十开始的。)

(直升机落在防波堤上。四个人分两趟走:第一趟是昂热和楚子航,他们先上机,把岛上的东西收尾——那一堆烧焦的刀,那七把插在水泥里的唐样,还有那副被吹散的牌。)

(第二趟是林恩和上杉越。)

(林恩把那个老人背上飞机的时候,用的是扛的姿势——他把老人的两条胳膊绕过自己脖子,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他背的时候腿弯了一下——那个老人看着瘦,压上来很沉。)

(上机之后,他把老人平放在舱里的长椅上,自己坐在旁边。)

(他从急救箱里翻出一个小纸袋。袋子上印着几个字,是日文的:葡萄糖。他撕开,倒进一只水壶里,兑了大半壶水,摇了两下,然后拿小勺子撬开老人的嘴,一勺一勺往里喂。)

(他喂得很慢。每一勺他都等那个老人咽下去,才舀下一勺。有几勺从老人嘴角流出来,他用袖子擦掉。)

◇

(喂到第七勺的时候,那个老人睁了一下眼睛。)

(他的眼睛在那道白眉毛下面,金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他看了一会儿机舱顶,才慢慢把眼睛转到旁边这个人身上。)

「打完了?」他问。

(他的声音很小。)

「打完了。」林恩说。

(他又舀了一勺,送到那张嘴边。)

(老人把那一勺咽下去。他停了一下,又问。)

「大小姐……看见了吗。」

◇

(林恩把勺子放下来。他看着这个老人。)

(这个人今天早上把七把刀插在水泥上;这个人今天下午把自己烧成一个太阳;这个人现在躺在一张长椅上,醒过来问的第一句话是她有没有看见。)

(他把勺子重新拿起来。)

「看见了。」他说。

(他舀起一勺,送到那张嘴边。)

「她打的那一箭,就是你头上那一箭。她从四百五十米高的地方打的,四十公里。」

(他把那口糖水喂进去。)

「你那个太阳,是她钉住的。」

◇

(老人躺在那儿。他听完这句话,把眼睛闭上了。)

(他大概是在消化这件事。他这辈子有很多东西要消化——一个姓、一个国、一个修道院、一个摊子。他今天要消化的东西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为他的孩子做一件事,那件事的收尾,是他的另一个孩子做的。)

(他闭着眼睛,很久。)

(然后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那句话是。)

◇

「面……坨了……」

◇

(林恩愣了一下。)

(他看着这张脸——这张脸上还带着烧灼留下的红。他等了两秒,那个人没有再说话,呼吸也匀了。他又睡着了。)

(林恩把壶盖拧上,放回急救箱。他把老人的两条腿在长椅上摆平,把一件外套盖在他身上。)

(他做完这些,坐在旁边,往窗外看了一眼。)

(飞机在往西飞。下面那片海是灰的;再往西,是城市的边。)

◇

(降落在西边一片空地的时候是四点十分。那里已经有三辆车在等——都是没牌子的车。)

(昂热带着卡塞尔的人从另一架飞机上下来。他走过来,看了一眼长椅上那个老人。)

「他怎么样。」

「睡了。」林恩说。

「抬到车上去。」昂热说。

(两个人把那个老人抬上车,让他躺在后座。林恩从后备箱里翻出一条毯子,垫在他头底下。)

(那辆车拉着帘子,停在路边一棵树下面。林恩拎着那只水壶下车,坐在车边的地上,把壶放在膝盖上。)

◇

(他抬起头,往一个方向看。)

(那边是西边。那边的天比港湾那边暗——不是阴,是那片云本身就是那个颜色。)

(那片云的下面,地底下,有一口井。井壁是红的。)

(他的耳机里,另一个频道响了。)

(那是源稚生的声音。他那边很静,静得能听见水从石头上滴下来的响。)

「到了。」

(林恩把手按在耳机上。)

◇

「收到。」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