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 耳机
(上杉越躺在防波堤上。)
(他是仰面躺着的,一只手压在胸口,另一只手摊在旁边。他的白头发全湿了,贴在前额上。他脸上没有血色,嘴唇是白的。)
(那把唐样大刀掉在他手边三步远的地方,刀身还是热的,边上有一圈焦黑。)
(林恩跑过去。他蹲下来,先摸了一下他的颈子——有脉。然后他把他上半身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腿上。)
(他扶的时候手上"嘶"了一声——他右手的手套在刚才抓箱顶的时候磨破了,掌心有一道口子。)
(他不管他自己的手。他先把那个老人的头摆正,把压在他脸上的那撮湿头发拨开。)
(然后他按住耳机。)
◇
「报告,」他说,「人还活着。」
(那边是昂热的声音。他在集装箱那边,正在拍身上的灰。)
「脉象?」
「有脉。呼吸浅。」林恩说,「他这是透支。他八十九岁,这辈子第一次开这种量。」
(他说完,停了一下。)
(然后他切了频道。)
◇
(他把那个旋钮转到另一个号码上。那个号码是他今天早上记下来的——八家的,天空树那一路。)
◇
「绘梨衣。」
他说。
◇
(他的声音一开始还是平的。)
「你打中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这个老人,又看了一眼那片海。)
「你打得太准了。那个东西在缩到六十米的时候被你钉住的,再晚十秒,这岛上剩不下东西。」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的语速开始快起来。)
「我跟你说,刚才那个东西从我头顶上过去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
「那一声特别响。响到我以为有人拿一根玻璃管在我耳朵里捅了一下。」
「我当时整个人趴在那个箱子上。后来我抬头,天上有那么一道线——那东西连光都没有,就一根线,从我头顶过去。」
「我干这行干到现在,除了你,我没见过这种东西。」
(他把那口气喘匀。)
「你今天那一下,是全世界打的最远的一枪。」
「夫人太帅了,美女救英雄了。」
◇
(那边没有声音。)
(他不管。他继续说。)
「还有。你回来我要给你揉一晚上。不是搓,我给你按。我给你按胳膊,按肩,按手腕。你今天那一箭,左胳膊肯定酸了。」
「我今天晚上不处理公文。明天也不处理。我让他们把纸堆到廊下去。」
「我回去给你买那个果子的那个——那个樱花的,我买整盒。」
(他吸了一口气。)
「还有。」
「你今天穿那件衣服好看。你今天在屋子里坐着的时候我就想说了,我没说,因为那时候屋里人多。现在没人,我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旁边那个老人咳了一下。)
(林恩低头看了一眼。上杉越没醒。)
◇
(人工岛那边,楚子航把刀从水泥里拔出来。他拔出刀的时候,耳机里全是那个中国男人的声音——那个人蹲在堤上,扶着一个昏迷的老人,嘴一张一合,说出来的东西一句比一句不像话。)
(楚子航站在那里听了半分钟。)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把耳机从耳朵上取下来,拿在手里,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戴回去。)
(他把它戴回去了。他没有关。)
◇
(昂热坐在一个集装箱的门沿上。他把耳机拿下来,用袖子擦了擦。)
「小伙子,」他对着那个耳机说,虽然对面根本听不见,「你今天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见。」
(他把耳机挂在耳朵上,把音量调到了最小。)
◇
(天空树那边。)
(绘梨衣站在玻璃前面。她的左手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胳膊垂了一半没有放下。)
(她的脸是红的。)
(不是一点红——是从耳朵一直红到脖子,红到领子底下。她站在那儿,两只眼睛看着玻璃外面,什么都没看进去。)
(恺撒背对着她站着,看着另一边。他大概是觉得这个时候应该背过去。)
(她大概是撑不住了。她退回到那块垫子上,坐下来,把掌机抓回怀里,抱在胸口。)
(掌机挡着她的脸。)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把平板拿起来。她的手在抖。她打字打了三行。)
◇
他疯了。
(她停了一下。)
大家都在听。
(她又停了一下。这一行她打得最慢。)
但是好听。
(///▽///)
◇
(她把平板递给恺撒看。她大概是想找个人说一句话。)
(恺撒低头看了那三行。)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口刚才被那一声尖叫吓住的气吐出来。)
「我这一辈子,」他说,「没见过有人被夸成这样的。」
(他把平板还给她。)
「你耳朵还是红的。」
◇
(绘梨衣立刻把掌机举起来,挡在脸前面。她挡得很高,把整张脸都挡住了。)
◇
十 · 葡萄糖
(撤离是三点二十开始的。)
(直升机落在防波堤上。四个人分两趟走:第一趟是昂热和楚子航,他们先上机,把岛上的东西收尾——那一堆烧焦的刀,那七把插在水泥里的唐样,还有那副被吹散的牌。)
(第二趟是林恩和上杉越。)
(林恩把那个老人背上飞机的时候,用的是扛的姿势——他把老人的两条胳膊绕过自己脖子,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他背的时候腿弯了一下——那个老人看着瘦,压上来很沉。)
(上机之后,他把老人平放在舱里的长椅上,自己坐在旁边。)
(他从急救箱里翻出一个小纸袋。袋子上印着几个字,是日文的:葡萄糖。他撕开,倒进一只水壶里,兑了大半壶水,摇了两下,然后拿小勺子撬开老人的嘴,一勺一勺往里喂。)
(他喂得很慢。每一勺他都等那个老人咽下去,才舀下一勺。有几勺从老人嘴角流出来,他用袖子擦掉。)
◇
(喂到第七勺的时候,那个老人睁了一下眼睛。)
(他的眼睛在那道白眉毛下面,金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他看了一会儿机舱顶,才慢慢把眼睛转到旁边这个人身上。)
「打完了?」他问。
(他的声音很小。)
「打完了。」林恩说。
(他又舀了一勺,送到那张嘴边。)
(老人把那一勺咽下去。他停了一下,又问。)
「大小姐……看见了吗。」
◇
(林恩把勺子放下来。他看着这个老人。)
(这个人今天早上把七把刀插在水泥上;这个人今天下午把自己烧成一个太阳;这个人现在躺在一张长椅上,醒过来问的第一句话是她有没有看见。)
(他把勺子重新拿起来。)
「看见了。」他说。
(他舀起一勺,送到那张嘴边。)
「她打的那一箭,就是你头上那一箭。她从四百五十米高的地方打的,四十公里。」
(他把那口糖水喂进去。)
「你那个太阳,是她钉住的。」
◇
(老人躺在那儿。他听完这句话,把眼睛闭上了。)
(他大概是在消化这件事。他这辈子有很多东西要消化——一个姓、一个国、一个修道院、一个摊子。他今天要消化的东西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为他的孩子做一件事,那件事的收尾,是他的另一个孩子做的。)
(他闭着眼睛,很久。)
(然后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那句话是。)
◇
「面……坨了……」
◇
(林恩愣了一下。)
(他看着这张脸——这张脸上还带着烧灼留下的红。他等了两秒,那个人没有再说话,呼吸也匀了。他又睡着了。)
(林恩把壶盖拧上,放回急救箱。他把老人的两条腿在长椅上摆平,把一件外套盖在他身上。)
(他做完这些,坐在旁边,往窗外看了一眼。)
(飞机在往西飞。下面那片海是灰的;再往西,是城市的边。)
◇
(降落在西边一片空地的时候是四点十分。那里已经有三辆车在等——都是没牌子的车。)
(昂热带着卡塞尔的人从另一架飞机上下来。他走过来,看了一眼长椅上那个老人。)
「他怎么样。」
「睡了。」林恩说。
「抬到车上去。」昂热说。
(两个人把那个老人抬上车,让他躺在后座。林恩从后备箱里翻出一条毯子,垫在他头底下。)
(那辆车拉着帘子,停在路边一棵树下面。林恩拎着那只水壶下车,坐在车边的地上,把壶放在膝盖上。)
◇
(他抬起头,往一个方向看。)
(那边是西边。那边的天比港湾那边暗——不是阴,是那片云本身就是那个颜色。)
(那片云的下面,地底下,有一口井。井壁是红的。)
(他的耳机里,另一个频道响了。)
(那是源稚生的声音。他那边很静,静得能听见水从石头上滴下来的响。)
「到了。」
(林恩把手按在耳机上。)
◇
「收到。」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