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 太刀
(第二天下午,本殿前面那间屋子,挂上了一份地图。)
(那份地图是八家的东西:一张一米五见方的挂图,上面是东京都所有的排水系统、地铁线,还有那些不在图上的通道。图用很厚的纸画的,四角用铜夹子夹着,挂在那面墙上。)
(下面的人把情报收上来一批。松下把它们装在一个木盒子里,下午三点钟送到廊下。)
(那间屋子里的桌子被挪到墙边去了。六把椅子,围成半圈。)
◇
(上杉越是最先进来的。)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藏青的夹克。)
(他穿了一身正式的行头:深色的羽织袴,里面是白的,腰上系着带子;脚上是白足袋,木屐脱在门外。他头上那顶帽子摘了,头发梳得很顺——他大概是用什么东西把白头发压平过,前面那几根怎么都不服,翘着。)
(他腰上别着一把刀。)
(那是一把太刀。刀鞘是黑的,上面的金具磨得发亮,鞘口那一道有一点旧。这把刀不长——比一般的打刀还短一点,是那种上年纪的人才会配的长度。)
(他站在这间屋子里,两只手垂着,肩膀还是有点驼。他站了大概两分钟,中间把腰带重新系了一次,又把羽织前襟拉平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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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稚生是第二个进来的。)
(他进来的时候先看见的是那把刀。)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刀鞘,又看了一眼那个鞘口,把视线收回来,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他今天没有说那个老头。)
(他没有说「你穿这个干什么」,也没有说「这把刀是从哪儿翻出来的」。他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等后面的人。)
(他是这么想的:这个人八十九岁。他这辈子跑过、藏过、逃过。他昨天进这道门穿的是件旧夹克,今天他穿成这样进来——一个人自己把这件事当回事,别人就不好说什么。)
(而且那把刀他认得。那种鞘口的式样,是上杉家从前给家臣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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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梨衣是第三个。)
(她进来先看了看那张挂图,又看了看那几把椅子,最后才看见屋子中间站着的那个人。)
(她看了他三秒。)
(她看的时候是在看那把刀——她的目光从刀鞘上过去,又回到那个人的腰带上。她大概在想这个人今天怎么不一样了。)
(她走过去坐下。坐下以后,她把平板从怀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立刻写。)
◇
(林恩和昂热最后进来。昂热今天穿的还是那身黑西装,玫瑰换了一支新的。)
(他把门在身后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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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的六个人,第一次坐齐了。)
(前面那段时间没人说话。松下把木盒子里的纸一份一份拿出来,铺在中间那张长几上——按地块分好的,每一摞上面压着一个纸角。)
(最上面那一摞,是歌舞伎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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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梨衣把平板立起来。)
(她打字。打得很慢,因为她一直在想该写哪一句。)
(她打了三遍。)
(第一遍她写的是:这把刀不错。)
(删了。)
(第二遍她写的是: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
(也删了。)
(第三遍她写完,把平板举起来,举给屋子中间那个老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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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东西好认真。
(๑>ᴗ<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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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平板转过去,又添了一行。)
比昨天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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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老人站在那儿。)
(他大概看懂那两行字了。他低头看的时候,手在腰带上摸了一下——那是下意识的动作,他这辈子没穿过这种衣服,不太知道手该放哪儿。)
(摸完,他把两只手放下,垂在身体两边。)
(他把背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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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稚生坐在旁边,看着这个老头。他没有说话。)
(他这辈子要说的话,有一些是气的,有一些不是。今天这一句,他留着。)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
「等下面的人把情报集齐,」他说,「就可以开作战会议,分配任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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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坐在那摞纸旁边。他把最上面那一份翻开,看了一眼那一行地名。)
(歌舞伎町。)
(他把那一页合上,又翻开。他没有说话。)
◇
尾 · 酒窖
(那天夜里十一点。)
(那间酒窖里,那床旧棉被上那个人翻了个身。)
(他把那只坛子从怀里推开,坛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碗掉下来,扣在水泥上,「当」的一声。)
(他醒了。)
(他坐起来,靠着墙,两只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会儿。这间屋子里没有灯,只有楼梯口那儿漏进来的一条光。)
(他大概是这么想的:这是哪儿。)
(想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扶着架子往上走。走到梯子口,他往上看了一眼——上面是后厨,后厨的门开着一条缝,缝外面是很亮的灯。)
(有两个人正在后厨门口说话。他听见一句。)
「……八家的车,五点多就来了。」
「人呢。」
「两个走了,还有一个没找着。」
(那个人站在梯子上,停住了。)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那句话是:)
◇
啊?只剩下我自己了?楚师兄和恺撒都被抓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