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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 老东西(二)

龙族天和局

八 · 谁活得最废物

「你既然姓上杉,」源稚生说,「那有两件事你得知道。」

老头抬起头。

(这一次他看源稚生了。)

「第一件。」

源稚生从夹克内袋里把那张航空信拿出来,抽出一页,放在桌上。

(那是松下写来的那封信。)

「八家的大家长,第74任,是我。」

「第73任叫橘政宗。」

「他病了——病倒得没有预兆,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病。八家按规矩给他办过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办完那场事,八家的簿子上,他就『不在』了。」

「可他这个人还在。」

「他退在后面那间屋子里,一天两回药。八家的人见了他,还是叫一声会长。」

(他把那页纸往前推了半寸。)

「上杉家这一摊,十几年是他经手的——上杉家这一支的印信、这一支的账,还有丸山建造所的地契。」

「今天下午,人去送药,屋子是空的。人和东西,一起不在了。」

(那口锅边的老头,两只手慢慢收了回来。)

「第二件。」

源稚生把那页纸往前推了半寸。

「上杉家从今年七月起,家主是上杉绘梨衣。」

「她今年二十一岁。」

「上杉家这一支的印信、账目、产业、人事,全部归她本人。」

「她手背上那层东西,没了。」

「上杉家是内三家。上杉家的血,往上数,她是这一代里最高的那一个。」

「八家那边,管这份血叫皇血;管坐在上杉家家主位子上的那个人,叫影皇。」

「这个称号是她生下来就带着的。」

「可这个称号给过她什么,你想想就知道了——一间没有窗的屋子,一把锁,一天两回药。」

「今年七月,她自己走回了本家。她自己站到了那张桌子前面。」

(他说「自己走回去」的时候,语气没有变。)

「她把她的东西,一样一样拿了回来。」

「所以她那个位置,是她自己拿回去的。」

◇

老头站在车后面。

(他一直没有说话。他听的时候是站着的,两只手搭在车斗边沿上。听完第二件,他把手从车斗上拿了下来。)

「我把不幸带给你们了。」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跟刚才不一样。刚才他说话,尾音是收着的;这一句,尾音是散的。)

「那个血是我留下的。」

「我以为我走了就完了。我以为我不在了,那个东西就断了。」

「它没断。」

「它长在两个孩子身上。」

他抬起头。

(他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的眼睛在金颜色下面,有一点红。)

「我现在站在这里,是个什么东西。」

「我这几十年就做了一件事:我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了。」

◇

(那口锅的余火在响。)

坐在桌子另一头的老人,把筷子放下了。

「源稚生。」昂热说。

(他是对着碗说的。)

「你不必。」

「校长,」源稚生说,「我不是在骂他。」

(他把话说得很平。)

「我是在跟他算账。」

他转过去,看着那个老头。

「你听着。」

「我这些年,过得不错。」

(他数。)

「我十九岁进八家做事。二十三岁那年,我在这座城市里管一千一百个人。那条街上的保护费率,我让它四年没动过。」

「然后我跑了。我跑到法国去了。」

「我到法国的时候身上有一张卡,卡里有很多钱——那些钱都是我自己挣的,每一笔都有来路。」

「我在一个防晒品公司,现在营生很不错。我有一本账本,是我自己写的。」

「我上一次记账的时候,账上是四十二万欧。」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一点都不惨。」

(他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我妹妹——你刚才听我说了——她是上杉家的家主,是影皇,是八家里现在说话分量最重的两个人之一。她的位置不是谁让给她的,是她自己走回去拿的。」

「她现在有一间朝南的屋子,两面开窗;一日三餐有人做,她吃得比我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好;她昨天去射箭了,射了六十支。」

「所以,你算一算。」

「你这一辈子,一件事没做成。你把姓丢了几十年,回来的时候,你的儿子已经坐上了你当年坐过的那张桌子的主位,你的女儿把那个称号拿成了一张纸。」

「你现在站在一辆车后面下面条。」

「我们三个里面,谁活得最废物。」

◇

(那口锅上的火,灭了。)

老头站在那儿。

(他这辈子没有被人这么问过。他也没有被人这么问过之后还站得住。)

他看了源稚生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好看。他的牙不好。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全往下走。)

「我。」他说。

◇

九 · 上任影皇

源稚生点了点头。

(他点头的时候没有那种痛快的意思。他点得很平常,像一个人核完一个数,确认对上了。)

「那就好办。」他说。

老头抬起头:「什么好办。」

源稚生把桌上那封信收起来,折好,放回内袋。

「你还欠一件事。」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把那只旅行袋拎上了。)

「你说这个姓是你的麻烦。」

「那正好。你把这个麻烦捡回去。」

◇

(那口锅已经不冒汽了。街上有一点风,把车头那块木牌吹响了一下。)

老头站在车那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他擦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手早就干了。

「你什么意思。」他说。

「你今年多大。」源稚生问。

「八十九。」老头说。

(他说完这三个字,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是从刚才那句话里,第一次听见这个数字被说出来。)

「八十九。」源稚生说。

「前任影皇还活着,八家到今天没有一个人知道。」

「八家的簿子上,上一任影皇的卒年写的是昭和四十年。」

「那是我接位那天让人改的。」

(他停了一下。)

「我把它改成了两个字:不详。」

◇

(老头看着他。)

「我没打算认你,除非你真的做了点父亲的事。」源稚生说。

「我妹妹也没打算认你——她今天还不知道有你这个人。」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

「你怎么说也能算是绘梨衣的父亲。」

(他把话说得很轻。)

「八家现在要办一件事。」

「办这件事的时候,会开一次八家会议,会请丸之内的律师,会有人写文书,会有几张纸要签字。」

「签那几张纸的时候,按规矩,本家的长辈要在场。」

(他停了一下。)

「我妹妹的婚礼,按规矩,要有本家的人给她证婚。」

◇

(那条街上很静。)

老头站在车后面。

(他刚才一直在擦手。现在他不擦了。)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弯下腰,把车斗下面那口锅的盖子扣上了。他扣得很轻。)

「我这一把年纪,」他说,

「就不能给你们当个父亲。」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对着那口锅说的。)

「我跑了一辈子。我不知道怎么当。」

源稚生看着他说

「谁还指望你……老实点按我说的做就好。」

他转过身,往街口那边走了两步。

然后他停下。

「你明天早上七点,到本家去。」他说。

「本家那扇门,你进去,报你的姓。」

「你进去以后,不要说你是我父亲。」

「你说你是上任影皇。你说你要出力。」

(他说完这句,转过头来,看着那个老头。)

「你算不算我父亲,我不在乎。」

「我妹妹的婚礼上,得有一个上杉家的人把她的手交出去。」

「那个人有一个是我。」

(他停了半秒。)

「如果你真有种,就为自己赢下这个资格。」

(他拎着旅行袋,走进街那头去了。)

◇

(那张桌子边上,还坐着一个人。)

昂热把那张一九六六年的照片收起来,放回皮夹。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

「越。」他说。

(老头没有回头。)

「四十几年了,」昂热说。

「你今天晚上的面,比那年旧金山那碗好。」

(他说完,把手插进裤袋里,走了。他路过车头那块木牌的时候,伸手把牌子扶了一下——那牌子是挂歪的,他把它扶正了。)

◇

(那条街上只剩下那辆车,和车后面的那个老头。)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车斗的角上。他把炉子里的火重新点起来。他点火的姿势很熟练——他这辈子点过很多次火。)

(他明天要去一个地方。)

◇

十 · 被子团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上杉家本家那扇门开了。

(开门的是老执事松下。他今天六点半就起来了,把廊下扫了两遍,把茶壶洗干净,把那只掉过一回的茶托换掉了。)

(他一开门,先看见的是那个黑西装的外国老人。他鞠了一躬。然后他看见了跟在后面那个人。)

(那个人穿一件藏青夹克,看起来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源稚生,站在门外的石阶下面。他手里拎着一只很旧的旅行袋。)

松下看了他两秒。

他把手里的托盘放下来。

(他放的时候手在抖。托盘落在门槛上,「嘎」的一声。)

「少……」他说。

「少主。」

源稚生点了点头。

「他们在哪间。」他说。

(这句话是问那个老执事,也是问这条走廊。他在这条走廊上走过几万次。)

(他问的时候没有往里走。他站在门口。他今天要过这道门,过这道门之前,他得先让自己站一会儿。)

◇

那间朝南的屋子,纸门开着一条缝。

(今天有太阳。太阳从南面那两扇窗进来,铺在榻榻米上,把那间屋子照得很亮。)

(窗台上放着两块东西:一块白布小包,用棉线绕了三圈;旁边是一台平板电脑,屏幕朝上,扣着一个很小的壳。)

(屋子中间那张矮桌上,摊着三摞纸。桌子角落里是一颗沙发球——深灰色,上面印着一只很丑的、笑着的兔子。)

◇

榻榻米上有一个被子团。

(被子的形状是一个很长的、圆的东西。它从榻榻米的一头一直铺到另一头,中间鼓起来一块。)

(开口那一头露出半个脑袋,和一绺红色的长头发。那绺头发从被子里出来,散在枕头边上,一直散到榻榻米上。)

(那个脑袋很安静。它闭着眼。睫毛很长。)

源稚生在门口站住了。

(他很久没见过这张脸。他上次见她,是她隔着四把锁的那个屋子里的样子。)

(他没有出声。他就站在那儿看。)

◇

(那个脑袋动了一下。)

(那绺红头发从枕头上滑下来一截。她翻了个身,脸朝着门口。)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玫瑰红的眼睛先是看着天花板,然后转过来,落在门口这个人身上。)

(她看了他三秒。)

(她把眼睛闭上。)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

(门口那个人还在。)

◇

(她坐起来了。)

(不是慢慢坐的。是「哗」的一声从被子里弹起来,被子还挂在肩上,两条胳膊撑在榻榻米上,头发全是乱的。)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

(她大概想喊。可她喊出来的是一声很短的、卡在喉咙里的气音——她太久没有出声了,她的嗓子不认得这件事了。)

◇

源稚生走进来了两步。

「醒了。」他说。

(他这句话说得很随便。像他昨天才从这道门里出去,像这半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被子里那个人,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她抄起枕头,砸了过来。)

◇

(枕头砸在他胸口。他没有躲。)

(枕头掉在地上,他弯腰把它捡起来,拍了拍,放回榻榻米上。)

「还砸东西。」他说。

「二十一了。」

◇

(她没有理他。她伸手往桌上够,够不着。她看林恩。)

林恩把平板拿过来,递到她手上。

(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是抖的。她打字打得很快,快得不像她。)

◇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你站在那里多久了。

(๑>ᴗ<๑)​

◇

「昨天晚上。」源稚生说。

「刚到。」

「站了半分钟。」

◇

(她把平板收回去。第二行打得更快。)

◇

你胖了。

你黑了。

(・∀・)​

◇

「我在法国待了一段时间,什么好吃的没吃过。」源稚生说。

「以及不要关心我的肤色,这是必要的牺牲。」(源稚生拿自己当小白鼠测试自己的防晒油)

◇

(她又打。)

你头发上有白的。

◇

「怎么了,有点少白头而已。」

◇

是白的。​

◇

「我又不老……」

◇

我看见了。​

(`ε´)​

(她打完这一行,自己也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睛弯下去了一点,嘴角往上走了一点。)

(然后她把平板放在被子上,整个人往前挪了半尺,挪到被子的开口处,伸手往地上那只旅行袋那边指。)

◇

源稚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袋子。

(他拎了一路。他本来想的是先放在廊下,等一会儿没人的时候再拿出来。)

(他把袋子提上来,拉开拉链。)

(他先拿出来的是一盒和果子,木盒,上面系着一条纸绳。)

◇

(被子里那个人,眼睛亮了一下。)

(她的手从被子口伸出来,伸得很长。)

(她够不着。)

(她就把整个人往前挪——被子拖在身后,像一只很大的、慢慢往前爬的东西。她挪到桌边,把那一盒抱到怀里,抱得很紧。)

(然后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林恩。)

(她看完,把盒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她的意思是:你也吃。)

◇

林恩把盒子打开。

(里面有六块。豆大福、最中、一块带樱花的、两块羊羹,都是他不认识的形状。)

◇

(被子里那个人挑了一块樱花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然后她打字。)

◇

我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๑>ᴗ<๑)​

(她打完,停了一下。)

下次买两份。​

◇

(那间屋子里,响起了一声笑。是昂热——他站在廊下,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那间朝南的屋子朝南。太阳从南面那两扇窗进来,铺在榻榻米上。空气里有榻榻米的草味,还有一点豆沙的甜味。)

◇

(门口那个人站在那儿。他没有动,也没有笑。)

(他这辈子听过很多话。他听过有人叫他少主、叫他局长、叫他源先生、叫他第74任。他一向都是听完,点一下头。)

(他今天没有点头。)

(他把脸往走廊那边偏了一下。他偏得很小,只有两步远的地方看得见。)

(那两个地方,一个是林恩坐着的位置。另一个是走廊。)

(这件事只有林恩看见了。)

◇

十一 · 节制

(接下来是那间屋子里最忙的一分钟。)

那团被子被重新裹了一遍。绘梨衣的头发被自己胡乱拢了一下,拢到一边,露出一整张脸。

(她的脸是红的。她刚才努力去抓平板,好像这一下就把她的力气用完了。)

◇

林恩站起来,从衣架上拿了一件衬衫,走过去放在榻榻米边上。

(他放的时候隔着她还有半步。他放完就退回来了。)

(她瞪了其他人一眼。)

(她打字打得很快。)

◇

你们转过去,林恩无所谓。​

◇

(其他人除了源稚生都转过去了。转得很干脆,转过去以后就去看院子里那棵树。)

(被子里那个人把衬衫抓进去,被子里面动了一阵。)

◇

源稚生站在桌子对面。

(他没有转过去,也没有不看。他抱着胳膊,看着那团被子。)

「我小时候给你洗过澡。」他说。

◇

(被子抖了一下。)

(然后一个枕头从被子里飞出来。)

(第二下打得很准。源稚生抬手接住了。)

◇

「行了。」他说。

「衣服穿上,出来说话。」

◇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扶在榻榻米上,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人。)

(绘梨衣穿着林恩那件衬衫从被子堆里站起来。衬衫到她大腿根,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子往上面挽了两道。)

(她的头发还是乱的。她自己随手抓了一把。)

(她走到桌子边上,在源稚生对面坐下来,坐得很正。)

(然后她拿起平板。)

◇

我很好。​

我每天吃三顿。​

我上礼拜去射箭了。​

◇

(她把这三行转过去给他看。)

(源稚生一行一行看完了。)

(他看第三行的时候停了一下。)

「射了多少支。」

◇

六十。​

◇

源稚生点了点头。

(那个头点得很小,但是他点了。)

◇

(后面那两位也进来了。老执事松下在廊下摆了三把椅子、一壶茶。昂热在最外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把帽子放在膝盖上。)

(上杉越最后一个进来。他在门口脱鞋,脱得很慢——他这辈子第一次把鞋脱在这个地方。他把两只鞋并齐、摆好,摆在门的左边。然后他低头走进来,在走廊边上站住,没有坐,站在昂热的椅子后面半步的地方。)

(绘梨衣见到这两人又缩回被子里了)

◇

「小小姐。」昂热说。

「你哥哥来了,你不出来陪他说说话?」

◇

(那颗脑袋动了一下。)

(她先看了看林恩。林恩没说话。她又看了看她哥哥。)

(她低下头,把平板摸过来。)

(她打了很久。她打的时候一直在看屏幕。)

(然后她把平板举起来。)

◇

我没穿衣服。​

(她停了一下。)

只有一件衬衫。​

(她又停了一下。第三行她打得最慢。)

昨晚林恩太厉害了。​

(๑•₃•๑)​

◇

(那间屋子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三秒之后是两声笑。第一声是昂热的——他笑的时候低着头,肩膀在动,用手把帽子按在膝盖上。第二声没有人听见,因为那是源稚生从一个鼻子里出来的气。)

源稚生把身子往桌子那边倾了一点。

(他脸上的表情是「我很高兴」和「我该说点什么」混在一起。)

「林恩。」他说。

「注意身体。」

(他这句话说得很有分量。他说的时候是那种做兄长的正经腔调。)

(他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节制一点。」

「对。」昂热在旁边说。

(他把帽子拿正。)

「年轻人活力大,可以理解。但是要节制。这个年纪就这样,以后怎么办。」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脸严肃。他这辈子在剑桥教过几十年书,这种腔调是跟教务主任学的。)

◇

(被子里那个人,把两只手从被子口伸出来撑着榻榻米,把整个人往上顶了一点。)

(她幸灾乐祸的看着自己的未婚夫。)

林恩把笔放在桌上。

「昨晚,」他说,「是她主动的。」

(他说这句话的方式跟他平时那副坦然的样子一样。他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多解释。)

(那间屋子里,三个人同时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不信,」林恩说,「她昨天晚上跟我说的原话是——」

(他停了一下。他停的时候,那么坐着的那个人忽然伸手,在桌子底下拍了他一下。)

(他没理。他继续说。)

「她说,如果我不答应,她就去走廊里睡。」

◇

(绘梨衣把平板举起来了。)

(她的脸埋在衬衫领子里。她把手伸出来举着,屏幕上是一行字。)

◇

你看吧。​

我昨晚就跟你说了。​

他们下意识一定会觉得是你不节制。(๑>ᴗ<๑)​

◇

(她那个表情打得很从容。她大概很得意——她昨天晚上跟他说过这句话,说得完全对。)

◇

源稚生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林恩。」他说。

「我跟你说句实话。」

(他把话说得很慢,像在念一份文件。)

「我这个妹妹,从小到大,想吃什么就必须吃到,想干什么就必须干成。谁拦她,她就跟谁耗。」

「我小时候被她耗过三年。」

(他停了一下。)

「你以后的日子不会安生。」

◇

林恩把笔重新拿起来。

「我知道。」他说。

◇

「你知道的话就该去锻炼身体了。」

◇

(林恩翻开那摞纸,翻到刚才那一页。)

「等我处理完工作,我会的。」他说。

◇

(那间屋子里静了半秒。)

(然后源稚生低下头,喝了一口茶。他喝茶的时候,肩膀动了一下。)

(昂热在旁边把帽子举起来,挡了一下自己的脸。)

◇

(绘梨衣听不懂林恩和源稚生是在讲什么。她只是看见两个男人都笑了,笑得没头没尾。她打字。)

◇

你们笑什么。​

(・_・)​

◇

「没什么。」源稚生说。

(她把平板收回去,又打了一行。)

哥你自己都没有女朋友。​

(๑>ᴗ<๑)​

「你先把衣服都穿上,再说了,我可以争取樱。」源稚生说。

◇

(她把平板翻过来,给林恩看。林恩看了一眼,把笔搁下,把桌上那件外套拿起来,走过去披在她肩上。)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这次没有打字。)

◇

(林恩回到桌子后面。他把那件外套的事、那三摞纸的事、还有刚才的事,都放在一边。他把笔拿起来,翻回第二件的第三页。)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可他耳朵那儿,被太阳照着的那个地方,有一点红。)

◇

十二 · 好老的东西

(上杉越站在走廊边上。)

(他从刚才就一直站在那儿。他没有坐,也没有说话。他站在昂热的椅子后面,两只手垂着。)

(绘梨衣刚才往走廊那边扫过一眼。她看见门口站着两个老人:一个黑西装,一个很老。)

(她当时的动作是:把眼睛在第二个老人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回来看平板。)

(她什么也没说。)

现在她可以说了。

(她拿平板,打字。这一行她打得很快。)

这个老头是谁。

好老的东西。(・∀・)

◇

(那间屋子里有人笑了一声,是昂热。)

(上杉越站在椅子后面,他知道那个女孩在看他,看完以后低头打了几个字,然后屋子里有人笑了。)

源稚生把平板接过来看了一眼。

(他看完,把平板放在桌上。)

「他姓上杉。」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对着绘梨衣说的。他没有提「父亲」这两个字。)

◇

(绘梨衣愣了一下。)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

(她大概在想:这个姓是她自己的。她的名字里有这个姓;她手背上还有那东西的时候,这个姓也一直在她名字前面。她二十一岁以前,见过的姓上杉的人,都住在这一片的房子里。)

(她现在看见的是一个站在走廊边上、两手垂着的老头。)

她打字。

(她打了两个字,删掉,重新打。)

(这一次她打完了,把平板转过去,给这个老头看。)

没用的老东西。(´・ω・`)

 

(源稚生没有反驳。他把平板往桌上那摞纸旁边一放,拿起了茶。)

(昂热把帽子举起来挡了一下自己的嘴。)

(那个站在椅子后面的老人,把这两个人的动作看懂了。)

(他能看懂一件事:那个女孩打完字,屋子里的人笑了第二遍,而且没有人把那个屏幕转给他看。)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看懂没人给他看的东西。)

他在围裙的位置上摸了一下——他今天没有穿围裙。他的手摸着那件夹克的下摆,摸了两下。

他往前走了半步。

他开口了。他说的日语,说得很慢。

「大小姐。」

(屋子里静了一下。绘梨衣看着他。)

「老身……我,」他说,「姓上杉。」

(他停住了。他大概也不知道后半句该说什么。)

(他停了三秒。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很老。)

◇

(绘梨衣把平板放下来,看了这个老头几秒。然后她转过头,看林恩。)

(她的眼睛里有那种「这是什么」的意思。)

林恩把手里那页纸合上。

(他想了想。他这个人说话一向是先算好再说的。他今天算了两秒。)

「我想他是你父亲。」他说。

(他说完,停了一下。)

「他在东大后门支了个拉面车。」

「你没睡醒的时候昂热发消息给我了。」

◇

(那间屋子里,这次是彻底的安静。)

(安静里唯一的声音,是院子里那棵松树。)

(绘梨衣很慢地,把脸转回来看那个老头。)

(她看了很久。她这一次没有打字。她只是看。)

(她看的不是这个人的脸。她看的是他垂着的那两只手。那两只手上有很厚的茧,指节很大。)

然后她低下头,把平板拿起来。

她打字。

(她打得很慢。打完,她把平板转过来。她没有举得很高,她只是把它放在桌沿上,让这个老头自己看见。)

◇

确实是没用的老东西。

(`ε´)

(她把这一行留着,没有删。她在后面又加了一行,加得很小。)

但是可以留着吃饭。(・∀・)

◇

十三 · 老不死的

(上杉越站在那儿。)

(他看完以后往后退了半步。退的时候,脚后跟碰到了门槛,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他这辈子丢过很多东西:姓、家、刀、一个国家的身份。)

(他今天丢的东西,是他自己找回来的。)

(他在法国修道院的那个院子里待了七年。他每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会想一件事: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姓什么。)

(现在有了。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是他的女儿,她刚才写了两个字:没用。)

(他把手从门框上拿下来。他站好了。)

(他脸上的表情,是自己消化过之后的表情。他这一辈子最会做的就是这个。)

(廊下那个人看见他把背挺了一下。)

◇

林恩从桌子后面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是往那面纸门那边走的。他走到廊下,站在那个老人旁边。他没有看那个老人,他看的是院子里那棵树。)

「她不叫你老不死的。」他说。

(他说的是日语。他说得很慢,字咬得很清楚。「老不死的」这四个字,他是用日语说的。)

「她管她真正想杀的那个人,叫老不死的。」

(他停了一下。)

「所以,你比那个老不死的,高一级。」

◇

(上杉越愣在那儿。)

(他大概花了两秒钟,才把这个逻辑捋清楚。)

「这算安慰吗。」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他说完,自己摇了一下头。)

◇

(屋里,绘梨衣把平板举起来了。她听见了那四个字。她大概听懂了那几个字在说谁。)

(她打完,把平板转给上杉越。)

(源稚生看了一眼,把平板往桌上一放,端起茶。他喝得很慢。)

觉得不算,那就受着。(・∀・)​

(她打完,把平板收回去,把整个人缩回被子堆里,只留那绺红头发在外面。)

(缩回去之前,她还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往桌上那颗球的方向指了一下,意思大概是:那是我坐的地方。)

◇

(源稚生坐在桌子对面,看着那团被子。)

(他转头对林恩说了一句话。他说的是中文,声音很小。)

「她小时候也这样。」

「被子里是她的地盘。谁进去她就咬谁。」

◇

林恩看了源稚生一眼。

「现在也咬,而且很坏。」林恩觉得好笑地说。

◇

(源稚生把茶杯放下。他看了林恩两秒,然后低头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大。被子里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

十四 · 本殿

那天早上八点四十,本殿里第一次坐下来开会。

(这不是八家会议。八家会议要等丸之内那边把纸写好,要等律师到场。今天坐在那间屋子里的,一共五个人。)

(那张长桌的一头,坐着源稚生。他没有坐主位——主位空着。他现在不坐那个位置了。主位旁边坐着绘梨衣。她今天穿了一件很素的访问着,头发盘起来了,没有戴那朵扶桑花。她坐得笔直,坐的是那张桌子的主人位。她手边是那台平板。)

(源稚生对面坐着昂热。他今天代表秘党。他手上有几页纸,是那二十几页附件底下最后的两页。)

(靠近门口的末席,坐着那个老人。他换了一件衣服——那是松下从库房里找出来的一件旧的。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规矩。)

◇

(开会之前,绘梨衣在桌子底下用脚尖碰了林恩一下。)

(林恩抬起头。)

(她打字。她把平板转过来一点,只让他看见。)

第四杯可乐了,不会撑死吗?​

◇

(林恩看了一眼自己手边那只可乐罐。他把罐子往桌角推了半寸。)

(过了一会儿,那只罐子又被推了回来。是源稚生推的。他推的时候眼睛看着文件。)

「喝。」他说。

「喝完了我们好开始。」

◇

源稚生把那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第一件事。」他说。

「上杉家这一支,从昭和四十年以后的档案,全部重修。」

「修档案的时候,需要一位上一代的本家成员在场。」

(他说到这儿,看了末席那个人一眼。)

「你坐在那儿就行。你不用签字,签名的地方我会补。」

「你只需要让人知道,上杉家还有长辈在。」

(那个老人点了点头。他点得很轻。)

「第二件事。」源稚生说。

「丸山建造所的地契,跟着橘政宗一起走了。那笔东西我们不要了,走诉讼,交给律师。这件事不用你。」

(他停了一下。)

「第三件事。」

(他把手里那支笔放下来。)

「八家上面现在有两个空位。」

「一个是橘家的家主。橘政宗退了以后,那个位置一直空着——橘家的人不敢坐,八家的人不让坐。橘家那本账缺了四年,那四年里他做了什么事,八家到现在没查清。」

「另一个是大家长身边的位置。八家的人叫我找一个。」

(他看了一眼桌子对面那个人。那个人正在喝可乐。他喝可乐的方式是,一杯一杯地喝,不说话。他现在喝的是第五杯。)

「这一件我先押着。」源稚生说。

「我妹妹的婚礼还没办。这件事办完以前,八家不动。」

(他把那份文件开合了一下,放回桌面。)

「最后一件。」

(他停了两秒。这两秒里,他看了三个人:桌子那头那个中国男人,桌子这头他妹妹,还有末席那个老头。)

「下个月二十号,是日子。」

「那天要办一场婚礼。」

「这场婚礼按八家的规格办。请多少人、摆几桌、用什么花、谁站在哪儿,这些我们五个人商量。」

(他说到这儿,把手里的笔立起来,用笔尖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唯独有一件事,按规矩办。」

「婚礼上,新娘的手,要由娘家的人交出去。」

(他停了半秒。)

「我算一个。」

(他把笔尖往末席那边偏了一下。)

「他……待定。」

◇

(末席那个人坐在那儿。他刚才一直看着自己的膝盖。现在他抬起头。)

(他看了桌子主位那个女孩一眼。)

(那个女孩也在看他。她看了他三秒,然后把平板拿起来。)

八十九岁的老东西。

你行不行?(・∀・)

◇

(她把平板转过去给他看。)

(那个老人看着那行字。)

(他这辈子被人问过很多次行不行。他在修道院抄圣经的时候没有人问;他支起那辆车的时候没有人问;他站在一百多个客人后面下面条的时候,也没有人问。)

(他今天被他的女儿问了一次。)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面上。

(他放的时候,手很稳。)

「行。」他说。

◇

(那天上午的会开了四十分钟。散会以后,绘梨衣站起来。她起来的时候手在腰上扶了一下——今天这件访问着的腰带也不轻,再加上昨晚的狠活。)

(她走到门口,路过末席那个老人。)

(她停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她伸手,把他放在桌面上的两只手中间的一只,往桌子里面推了半寸——那只手刚才压在桌子边上,压到了一条线。)

(她推完就走了。)

(那个老人坐在那儿,看着自己那只被推了半寸的手。)

(他看了很久。)

◇

(散会以后,源稚生和林恩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昂热走在前面,把西装扣子扣好,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

「你们俩商量婚礼,我不管。」他说。

「我只有一件事。」

(他把帽子戴上。)

「酒要好。我这个人不挑菜,挑酒。」

◇

(他走了。廊下剩下那两个人。)

(源稚生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那是一瓶防晒油。)

「给你。」他说。

「我在那边卖了好多,最后一瓶纪念款。你留着。」

◇

林恩接过来,看了一眼。

「我用不上。」他说。

◇

「那你还给我。」

◇

(林恩把那瓶防晒油收进了口袋里。)

(他收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怕被谁抢走。)

(源稚生看着他把那瓶东西收好,看着他把口袋按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往院子里那边去了。他今天下午要去看一眼那颗松树底下的土,是不是该松了——松下说了两年,一直没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