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的是一个不会算你的人。她要的是一个不会走开的人。」
◇
一 · 二十九家
源稚生是下午两点整出的门。
他没穿执行局那身深灰的西装。他换了一件洗过几水的藏青夹克,里面一件白衬衫,没打领带,下面是条普通的长裤。这一身在源氏重工那条走廊里谁都会多看一眼,扔在新宿的人行道上,就是一千万个上班族里的一个。
车也换了。不是车库那辆黑色轿车,是一辆旧的蓝色卡罗拉,右前门上有一道没补的划痕,里程表是十几万公里。乌鸦昨天从二手市场开回来的。
源稚生坐进驾驶座,先把座位往后调了三公分,然后把遮阳板掰下来,又掰回去。
「名单。」他说。
副驾上的乌鸦把一张纸摊在膝盖上。那是从警视厅那边调的——全区营业许可和消防备案里,经营项目写着「麻将」的场所清单,一共二十九家。
「新宿区十四家,中野六家,涩谷九家。」乌鸦说。
「先去新宿。」
——
那天下午,他们跑了十一家。
东京的雀荘不像赌场。它们大多开在写字楼的三到五层,电梯口一块巴掌大的牌子,写着「麻雀」「MJ」「マージャン」,底下一行小字:貸卓・飲み放題・セット。推门进去,是一股烟味、茶味、和很久没通过风的空调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里面摆得很齐。自动洗牌机在桌子中心转,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楼下不停地倒豆子。桌边坐的多是四五十岁的男人,衬衫袖口卷起来,或者干脆是工装。他们打得不激动,出牌很快,一局二十分钟,谁都不说话。
源稚生一家一家地进。
他进去不跟人搭话。他买一杯乌龙茶,在能看见全部桌子的位置坐下,喝半杯,起来,走人。
十一家,三个钟头。
第四家的时候,乌鸦问过他一句。
「少主。」乌鸦说,「你到底在找什么人。」
源稚生看着靠窗那张桌子。一个老头正在推牌——手抬起来,三张牌往前一送,送到一半手还往回抽了一下,怕牌掉。
「找一只手。」源稚生说。
「什么手。」
「摸牌的手。」源稚生说,「一个人摸牌的时候不看牌,那只手我是认得的。」
他把那杯乌龙茶喝完了。
「十一家里有九家是这种老头。」他说,「剩下两家是那种年轻人开的主题店,桌上铺粉色的布,前面摆平板,可以线上凑搭子。」
乌鸦翻了一页纸。
「那种你去不去。」
「不去。」
「为什么。」
「他要躲,」源稚生说,「他会躲进最不像能打麻将的地方。」
◇
二 · 一个字
第十二家门口,乌鸦的手机响了。
他接的时候说得很少:「嗯」「是」「知道了」。挂了以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马上开口。
「说。」源稚生说。
「千代田那边报上来一件事。」乌鸦说,「歌舞伎町,有家牛郎店,叫高天原。」
「牛郎店。」
「是。」乌鸦说,「上个月起,店里有人摆了麻将桌。不是一张——五张。」
源稚生踩住了刹车。
那辆车在一个路口慢慢停稳。
「五张麻将桌。」他说。
「在牛郎店三楼。」乌鸦说,「我一听就知道不对。这条街上所有牛郎店的酒水都有账、花票都有数,摆牌桌这件事谁也不好记账。所以我让人去问了两句。」
「问出什么了。」
「两件事。」乌鸦说,「第一,桌子不是老板摆的,是一个月前新来的牛郎摆的。」
「新来的牛郎会摆牌桌。」
「第二,」乌鸦说,「那个人没有花名。」
◇
源稚生把车熄了火。
「店里的人管他叫什么。」他说。
「名册上只有一个字。」乌鸦说,「中。」
「中。」
「あたる。」乌鸦说,「客人管他叫这个。就是『中奖』的中。」
源稚生坐在车里,看着前面那条路口。
四月的天光从西边斜下来,把一整排招牌照得发白,招牌上的字反而看不清了。
「去那儿。」他说。
◇
三 · 隔着一道玻璃门
高天原白天是不开的。
白天的高天原是这个样子:门口那几级台阶上没有人,两盏黄铜壁灯灭着,金框玻璃门里面挂着一层很厚的布帘,把里面遮得严严实实。门楣上那块深蓝底金字的匾,在下午的光里泛一点很闷的亮。
三点五十,源稚生把车停在街对面。
他下车的时候先站着看了一会儿。这栋楼他见过——战前一个法国人在这儿盖的天主堂,尖顶在战里被拆了,战后在顶上接了三层,接成一个方壳。他小时候坐车经过很多次,还问过养父,那栋是什么。
然后他过了马路。
◇
他走到台阶下面,抬起手,正要推那扇门。
门先开了。
◇
源稚生后来说,那一秒钟他脑子里是空的。
他从玻璃门那一格里看见一个人。那人一只手拎着一个紫砂色的壶,另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正把门往自己这边拉。他穿一件普通的黑衬衫,下摆是散的,袖子卷到小臂。他低着头看门槛——那道门槛上有一根很高的铜条。
一个往里推,一个站在外面。
两个人都看见了对方。
◇
那两秒钟里,街上有人在走。一辆自行车从旁边过去,铃响了一下。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绕开他们,脚底带起一点灰。
源稚生没动。
林恩也没动。
◇
这两个人都知道自己看见的是谁。
不是那种「我们见过面」的认识。是那种——你手里有一件东西,我知道那件东西在你手里;你背上有一件事,我知道那件事是你做的。我们不必问,也不必答。
源稚生知道林恩不会跑。
这个判断,源稚生自己都觉得来得莫名其妙。他看到林恩的第一眼就有这个判断。因为林恩站在那儿的样子,不像一个被堵住的人——他站在台阶上,像一个正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然后刚好在门口被人碰见的人。
他手里那个壶还拎着,壶盖是拧好的。
◇
林恩也知道源稚生不是来抓他的。
这一条更容易。一个来抓人的人,不会开一辆二手卡罗拉、穿一件藏青夹克来。抓人是要摆阵的。
而且——林恩看源稚生的脸看了一秒就知道了。
源稚生脸上没有那种东西。
那种东西叫「我今天一定要把你带回去」。
源稚生脸上今天是另外一种东西:一种很松的、甚至有点好奇的东西。像一个人绕了很远的路,就为了来看一眼。
◇
「源先生。」林恩说。
「林先生。」源稚生说。
◇
两个人隔着那道门,把这两个称呼各自说完,又都不说话了。
◇
四 · 一个胖子的七分钟
这两个人在门口对视的那三秒钟里,高天原里面有一个人正在死。
那个人叫座头鲸。
◇
座头鲸那会儿在四楼那间蓝色的办公室里算账。那间屋子从墙到地毯到天花板都是海蓝的,坐进去像坐进一个鱼缸。他手上那支笔刚蘸了墨,账本翻到第四页。
电话响了。门口那个打杂的打的,说楼下有人找,一个穿藏青夹克的男人,问他是不是店长。
座头鲸让他上来。
那人上来了。座头鲸抬头看了一眼。
◇
然后他手里那支笔,掉在了账本上。
◇
座头鲸认得这张脸。
他在这条街上做了二十多年。他不是从报纸上认得这张脸的,是从别的地方——他见过这张脸出现在本家的席位上,坐在某个位置上,旁边站着什么人。他认得这张脸上那种安静,那种安静在这种地方只有一种人有:坐在一把很高的椅子上、但是不用说话的人。
他还认得这个人在这一片的称呼。
——源家少主。
◇
座头鲸在那三秒钟里的思路是这样的:
第一:这是本家的大人物。他今天跑到我这儿来,肯定不是来喝酒的——我这是牛郎店,一个男人来这种地方,喝什么?
第二:他今天如果是来办事的,那我这店里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办事。
第三:我这店里现在住着四个没有身份的人。
第四:其中一个是中国人。
第五:赤备那档子事,我前两天听人说过。千鹤町那边,死了两个暴走族,还有一整个改装店被人清了一遍,一夜之间。
第六:我这个店要是被安上一个窝藏要犯的名头。
第七:源家少主要是真在我店里跟人动起手来,我这店就不用要了。他赢,我这地方得烧掉半边;他输,那更不用说了。
◇
所以座头鲸当时的心愿,是一个非常朴素、非常小的愿望。
请在门口打完。不要进来。
◇
他站起来往楼下走。走得很急,肚子在楼梯上一颠一颠,海蓝西装的扣子绷得死紧。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打草稿——第一句是「这位客人,我们店今天不开门」,第二句是「这位客人,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走到一层,一把推开那扇玻璃门,把他那个大光头探出去。
◇
台阶上没有人。
◇
座头鲸愣了一下。
头往左一摆。左边是那条街,人来人往,没有。
头往右一摆。右边也是那条街。也没有。
他索性走出门去,站在台阶上往两头看了足有半分钟。那两盏黄铜壁灯灭着,台阶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地上一小撮灰。
◇
座头鲸站在台阶上,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他刚才在心里给自己开的那两场追悼会,开早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西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转身回去了。
◇
五 · 地下那间小屋
他们进的是隔壁那栋楼。
高天原和隔壁楼共用一个地下的旧货运通道。这条通道是三十年前城建的时候留下的:从高天原后门下去,走六十米,能接上隔壁楼的电梯井。平时没人走,两头都锁着,只有送货的和物业的知道路。
是林恩在前头走,源稚生跟着。这个顺序是对的——林恩比他熟这个地方。
两个人下了一段很陡的水泥台阶,推开一道防火门,穿过一条没有灯的走廊。走廊里堆了十几个空酒箱,占了一半的道。尽头有一间小屋,铁门,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告示纸,物业留的,写着「非相关人员勿入」。
林恩推开门。
里面大概三米宽、四米深。一盏吊灯,光很黄。墙角挤着几张不用的旧椅子和两张桌子,都蒙着灰。屋里有窗,可它在底下——窗外面是一条很窄的天井,天井那头是别的楼的后墙,光进来的时候已经是暗的了。
屋里的味道是旧纸、灰,还有一点点酒。
林恩把灯打开。
「坐。」他说。
◇
源稚生把两张椅子上的灰抹了一下,坐下。
林恩没坐。他把紫砂壶放在桌上,转身去屋角那张桌子上翻了翻,翻出两个纸杯,倒了两杯水。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源稚生面前。
两个人隔着一张旧木桌。
◇
「这儿比上面好。」林恩说。
「嗯。」源稚生说。
「上面是店。」林恩说,「店里有客人,有员工,有账。」
他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这儿没有人。」
◇
「上一次,」源稚生说,「我们是在一条巷子里。」
「是。」林恩说。
「那天下小雨。」
「是。」林恩说。
◇
「我当时以为你是卡塞尔的人。」源稚生说。
林恩看着他。
「我是。」林恩说。
「现在是?」
「是。」
「那你今天为什么不跑。」源稚生说,「按我们这边的规矩,卡塞尔的人在日本,是要请回去喝茶的。」
林恩端起纸杯,喝了一口。
「因为你今天不是来请我喝茶的。」林恩说。
「你怎么知道。」
「你要是来请我喝茶,」林恩说,「你会坐那辆车来。」
他把纸杯放下。
「还有,」林恩说,「你进门的时候没看我的手。」
「看你手干什么。」
「看我手上有没有牌。」
◇
源稚生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是他最近这两个月学会的那种——不为了让谁看见,就是自己觉得有点意思,笑一下,收回去。
「林先生。」源稚生说,「我今天来,其实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
源稚生把两手放在桌面上。
「你在这儿待了两个月。」他说,「这两个月,八家没动你。」
「是。」林恩说。
「你店里还住着三个人。」源稚生说。
「是。」
「他们三个都在通缉令上。」
他把手收回去。
「你昨天在街上走。你今天拎着壶从门口出来。这栋楼的酒照卖,牌照打,客人天天来。」
他抬起眼睛。
「你不觉得奇怪吗?」
◇
林恩看了他两秒钟。
「是你压下去的。」林恩说。
◇
源稚生没有马上答。他笑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那一下长一点。
「是。」源稚生说。
「你怎么知道。」
「我不是知道。」林恩说,「我是猜。」
「你猜什么。」
「你上午签了什么文件、怎么签的、签完谁会不高兴,这些我不猜。」林恩说,「我猜的是你这个人的脾气。」
◇
「你那天晚上在饭桌上讲过象龟。」林恩说,「讲完以后,你就没再看我们三个一眼。」
「你是那种人。你说完一句大话,你就会去做。」
「你既然决定要走了,你走之前会把手里的东西理一遍。像我们这种还没轮到的,你不会动。」
◇
源稚生看着他,看了很久。
「林先生。」源稚生说。
「嗯。」
「你这个人放在日本,是一把刀。」
「在中国你叫什么。」
◇
林恩想了一下。
「叫牌搭子。」他说。
◇
六 · 手尾
「是我压的。」源稚生说。
「怎么压的。」
「我在给本家的报告上写:千鹤町那两个赤备,是执行局下令处置的。」源稚生说,「署我的名。」
◇
林恩端纸杯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那天晚上在场。」源稚生说,「我在那栋楼里。我看着那栋楼烧起来,看着赤备从两头开出去。我在八层的窗口那儿往下看了一眼。」
「看见什么。」
「看见街口站着一个人。」源稚生说,「车灯那么亮,他站在正中间,两只手垂着。」
◇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下楼,在一层门厅那儿,看见地上倒着三辆摩托。」源稚生说,「不是撞的,是被人推的。三辆朝同一个方向倒,像有一只手从正面推过去。」
他把纸杯转了小半圈。
「八家的报告上,如果写『赤备在千鹤町意外死亡』,这件事要立案,要有人来查,查到最后会查到你这儿。」
「如果写『执行局源稚生下令处置』,这件事当天就结束了。」
◇
「所以你就写了。」
「我写了。」源稚生说。
「写的时候犹豫过吗。」
◇
源稚生想了想。
「犹豫了半分钟。」他说。
「然后呢。」
「然后我就写了。」源稚生说,「因为我那天晚上已经想通了一件事。」
◇
他把椅子往后靠了一点,那张旧椅子响了一声。
「林先生。」源稚生说,「你还记得你那天问我什么吗。」
「哪一句。」
「你问我,放不下什么。」
◇
林恩没有答。
「我那天晚上坐在车里,手里握着你给的那张牌,想了一整条路。」源稚生说,「我想不出答案。」
「我放不下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连『放不下』这三个字都说不出口。」
「『放不下』是个什么动作?是你手里攥着一个东西,你舍不得松手。可我那时候手里的东西,不是一只手能攥住的——它是一栋楼、一万个人、一条街。」
「你没法『放不下』一个一万人的东西。你只能是被困在里面。」
◇
「后来呢。」
「后来我想明白了。」源稚生说。
他坐直了。
「我搞错了一件事。我一直在给那把椅子找理由。」
「我告诉你我在做正义的事。我告诉乌鸦我在做正义的事。我告诉我自己在做正义的事。」
「我找了二十年。找到了一万一千个名字。」
◇
他停了一下。
「那张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是樱井小暮。五岁。」
「不是我签的,是我父亲那一辈的人签的。」
「可是那支笔现在在我手里。」
他端起纸杯喝了一口。
「我要是再坐下去,我还会接着签。我签的不是她的名字,我签的是下一批人的名字。」
「那一批人里,会有我弟弟那样的人。」
◇
他放下杯子。
「想通这件事以后,我发现——」
「我不欠那把椅子。」
「是那把椅子,一直在欠我。」
◇
那间小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
「所以你要走了。」林恩说。
「我要走了。」源稚生说。
他把两只手摊开,像在介绍一样东西。
「去法国。一个岛,一片海滩。那片海滩叫蒙塔利维。」
「那上面的人不穿衣服。」
他把手合上。
「我要在那儿摆一个小摊。」
◇
林恩看着他。
「卖什么。」林恩问。
「防晒油。」
◇
林恩端着纸杯,看了他两秒钟。
「你念这四个字的时候,」林恩说,「像在念一个好消息。」
◇
源稚生笑了。这一次笑的时间长一点。
「是。」他说。
「因为这是我这两年,唯一一件我自己想要的事。」
◇
七 · 第四样
「不过还剩最后一个。」
源稚生说这句话的时候,那间小屋里的空气变了。
不是紧张的变。是那种——一个人刚说完一件很高兴的事,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件没办,于是把那件事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我放不下的东西,我数过。」源稚生说,「一共四样。」
「第一样是那把椅子。已经解决了,我不坐了。」
「第二样是执行局。我托给一个人了,那个也不难。」
「第三样是我自己。这个最麻烦,不过我那天晚上已经解决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我到了海边自然就解决了。」
他抬起第四根手指,没有放下。
「第四样,我解决不了。」
◇
「是我妹妹。」源稚生说。
林恩把纸杯放下。
「你妹妹。」
「我妹妹。」源稚生说。
他停了一下。
「上杉绘梨衣。」
◇
「上杉家的家主。」林恩说。
「是。」
「八家的月读命。」
「是。」
「这一代人里血统纯度最高的。」
「是。」
「也是你妹妹。」
◇
源稚生看着他。
「你都知道。」
「我是从报告上看来的。」林恩说,「报告上把你妹妹写在『资产』那一栏。」
◇
源稚生点了一下头。
「我那天晚上在车里想的那句话,」他说,「现在用得上了。」
他抬起头。
「我跟你讲过一个故事,你还记得吧。乔治。平塔岛最后一只象龟。」
「它不想繁衍。它只想回它自己那个水坑里去打滚。」
「我那时候说,我也有一个水坑。我说的是那片海滩。」
他把手放在桌上。
「我妹妹也有一个水坑。」
「那里面有什么,我下面讲。」
「我今天来,是想把她托付给一个人。」
◇
林恩坐在那儿,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他坐得很直。
他想了两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只要不是让我替你死。」林恩说。
「都好说。」
◇
源稚生愣了一下。
◇
八 · 单身
源稚生看了他五秒钟左右。
然后他摆了摆手。
「不是那种。」源稚生说。
「哪种。」
「不是让你替我死。」
◇
他忽然换了话题。换得很硬。
「林先生。」源稚生说,「你今年多大。」
「二十。」林恩说。
「你看起来比二十老。」源稚生说。
「打牌打的。」林恩说。
◇
源稚生笑了一下,往前坐了一点。
「我再问一个。」他说。
「你问。」
「你成家了吗。」
◇
那间屋子里安静了一秒。
◇
林恩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
「没有。」他说。
「有对象吗。」
「没有。」
「那你——」
「开了台不谈这个。」林恩说。
他把纸杯放下。
「我开台的时候不谈情说爱。」
◇
源稚生看着他。
「为什么。」
◇
林恩想了想。
「因为我喜欢打牌,打牌的时候我只有牌了」他说。
「那什么时候谈。」源稚生问。
「不开台的时候。」
◇
源稚生点了点头。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那就好。」他说。
「好什么。」
◇
源稚生往后靠回椅背,那张旧椅子又响了一声。
「那就好。」源稚生说。
「因为我打算把我妹妹,托付给你。」
◇
九 · 好哥哥
那间小屋里安静了大概四秒。
◇
林恩坐在那儿。他刚才说「只要不是让我替你死」的时候,坐得很直、很随意。现在他还是坐得很直。
可源稚生看见,林恩右手那两根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
「源先生。」林恩说。
「嗯。」
「你刚才说,你要把你妹妹托付给我。」
「我说了。」
「你妹妹是上杉家的家主。」
「是。」
「血统纯度这一代人里最高。」
「是。」
「八家的月读命。」
「是。」
「一个黑道的公主。」
「是。」
◇
林恩停了一下,然后把话说完了。
「你把她托付给我。我。」
「一个中国人。一个卡塞尔学院在职的人。一个没有血统评级、没有言灵登记、报告上写着『待核』的人。」
他抬了一下眼睛。
「一个在你们八家的地盘上,杀了你们的人、到现在还没被追究的逃犯。」
◇
源稚生把两只手一摊。
「对。」他说。
「源先生。」
「嗯。」
「你真是个好哥哥。」林恩说。
◇
源稚生笑了一声。那一声很短,像被这句话扎了一下。
「你听我说完。」源稚生说。
◇
十 · 推销
源稚生把椅子往前拉,坐得离桌子近了一点。
「我妹妹。」他说。
「嗯。」
「她叫上杉绘梨衣。」
「绘梨衣。」林恩跟着念了一遍。
「你念得挺准。」源稚生说,「这三个字,日本人自己念都不一定念得好。」
「牌上写过的字,我认得。」
◇
源稚生愣了一下。
◇
「什么牌上写过?」
「东。」林恩说,「你妹妹家那个家纹,是竹子。」
「我认得的那张牌上,是一个东。」
◇
源稚生看了他两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别的。
「你说得对。她姓上杉。可她跟那个家里其他人,不是一件事。」
他把手摊开。
「我先说她长什么样。」
「她二十一岁。」
「头发是暗红色的。」
他把一只手往前伸了一点,像是在空气里比一个形状。
「不是染出来的那种红。是那种——你在一片黑头发里面,看见一个人的头发是深红色,你不会想到染发,你会觉得这个东西本来就是这个颜色。」
「眼睛也是红的。深玫瑰红。」
「她不算矮,一米七二。」
「她一年到头穿一身红白的衣服。白上衣,绯色的裙子,巫女的样式。你见过吗。」
「见过。」林恩说。
「她一年到头穿那件。」
◇
源稚生把手收回来。
「她不能说话。」
◇
林恩抬起了头。
◇
「不能说话。」源稚生说,「不是哑。」
「她血统太高。她一开口就是龙文。」
「龙文那个东西,在龙族的语言里只有一个意思。」
「死亡。」
◇
那间小屋里,那盏黄灯的光正好落在桌子的一角上。
◇
「所以她从小就不说话。」源稚生说。
「她要什么就写下来。渴了写『水』,饿了写『炒饭』。想让人陪她玩,她就写『一起玩』。」
◇
「她这一辈子,只跟一个人说过话。」源稚生说。
「说了两次。」
◇
「谁。」
◇
源稚生没有答。
「那个人不在日本。」源稚生说,「那个人有他自己的事,跟这件事没关系。」
他把话头接回来。
「我讲她平时干什么。」
◇
「她玩游戏。电子游戏。」源稚生说,「家里给她做了一台街机——就是买一台真的机芯,外面找人造一个壳子装上。」
「她玩《街霸》。」
他顿了一下。
「她玩得不好。」
「我陪她打,我赢。我赢了她三十一次,她不服,我们打第三十二局。」
「第三十二局她还是输。她把手柄往地上一扔,转过头去不理我。」
「过了三天,她自己把它捡起来了。」
◇
他又说:
「她给我们家里每个人都编了号。不是编号,是标签。」
「她有一台标签机。她在她所有的东西上都贴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绘梨衣の××』。」
「她的水杯上是绘梨衣的水杯。她的饭碗上是绘梨衣的碗。她的游戏机上是绘梨衣的游戏机。」
「她有一把小剪刀。」
「那把剪刀,她也贴了。」
◇
源稚生笑了一下。
「后来有一样东西她没贴。」
「我小时候送她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没贴。」
「因为那个本来就是她的。」
◇
十一 · 十字路口
源稚生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
「她还有一件事。」他说。
「嗯。」
「她跑出去过。」
「跑出去?」林恩问。
「离家出走。」源稚生说。
◇
「几次。」林恩问。
「十二次。」
「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源稚生说。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平。
「十二次。最远的一次,到了楼下那个十字路口。」
◇
「就那个路口。隔着一条马路。她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那条路上的车。」
「我们家门口到那个路口,走两分钟。」
「她走了两分钟。然后站在那儿,看了三个小时的车。」
「她看哭了。」
「不是哭。就是眼泪自己流下来,她自己都不知道。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站在那儿,脸上是湿的。」
◇
他停了一下。
「那天以后,我们把门口那个岗撤了。」
「她要出去,我们让她出去。」
「她就不出去了。」
◇
十二 · 林恩的沉默
源稚生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对面。
◇
林恩没有马上开口。
◇
这是这两个月里,这个人第一次沉默。
在那条街的凌晨,林恩说「我碰」的时候没有沉默。
在那栋楼的下面,林恩一个人站了三分多钟,没有沉默。
在高天原那张桌子后面,林恩胡出那一把国士的时候笑了一下,也没有沉默。
他现在沉默。
◇
他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眼睛没有看源稚生,他在看桌子那个角——那块磕掉的漆,露出底下的木头颜色。他看那块掉漆的地方,看了很久。
◇
「源先生。」林恩说。
「嗯。」
「你说的这个。」
「嗯。」
「是你妹妹。」
「是。」
◇
林恩抬起头。
「你认真的吗。」他说。
◇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
不是不信,也不是不肯。是那一种——你把一件事从头到尾说完了,我全听懂了,我现在要问的是:这件事在你那边,到底有多重。
◇
源稚生说:「认真的。」
◇
十三 · 刚刚好
林恩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源先生。」他说,「你这个托付,我有几个问题。」
「你说。」源稚生说。
◇
林恩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手指。
「第一,她身上要吃药。」
「那个药是从死侍胎儿身上提的血清,只有你们本家的实验室做得了。你一走,这个药谁给她。」
◇
源稚生点了一下头。
「这个不用你管。」他说,「我走之前会把那条线接通。」
「怎么接通。」林恩问。
「我会找一个人。」
「谁。」
「日本分部里有个人。我不说名字。」源稚生说。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那个人靠不靠得住。我告诉你,他靠不住。他贪,他胆小,他一辈子没干过一件大事。」
「但是他有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
「他有一个女儿。他女儿得的病,只有我们本家那个实验室能治。」
◇
他把手按在桌上。
「所以他不敢断。」
◇
「你把一个人的女儿当绳子。」林恩说。
「我把一个人的女儿当绳子。」源稚生说。
他说得很平。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替他这句话找台阶。
◇
那间小屋里,那盏灯的光又在桌角停了一下。
◇
「第二。」林恩说。
「你说。」
「她一走,八家会怎么样。」
◇
「会乱半年。」源稚生说,「一个月内内三家开会,三个月内会有人想坐我那把椅子,半年内会有一张新名单。」
他停了一下。
「那些跟你没关系。你只要看住一个人。」
◇
「看住一个人,就是跟八家一半的眼睛对上。」林恩毫不客气地说。
「是。」源稚生说。
◇
源稚生看了他两秒钟,然后往后靠了一下。
「林先生。」源稚生说。
「嗯。」
「你曾经说的那个牌搭子,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说你要一个『看起来呆呆傻傻』的。」源稚生说,「我问你,你那个要求里,『看起来』三个字有多重。」
◇
那间小屋里,那盏黄灯的光落在林恩的手上。
◇
林恩没有回答。
◇
源稚生就自己往下说了。
「我妹妹看起来就是那个。她不只是看起来。」
「她打《街霸》,第三十二局输了,把手柄一扔,三天不理你,第四天自己捡起来。」
「她赢一局,能笑一整个下午。」
「她要什么写在纸上,不会拐弯。她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你一眼能看完。」
「你手里那副牌,她一张都算不出来。」
「她坐在你对面,你一眼就能看完。」
◇
他停了一下。
「你要的是这个。」
「她有的也是这个。」
「一个要,一个给。」
他把手收回来。
「这就叫刚刚好。」
◇
十四 · 见面
那间小屋里,林恩坐了很久。
◇
他伸手把紫砂壶拿过来,拧开盖子,往里面看了一眼——壶里的冰早化完了,只剩一点温水。他把盖子拧上,放回桌上。
「源先生。」林恩说。
「嗯。」
「你说得都对。」
源稚生看着他。
「可是你刚才那一整段,全都是你说的。」林恩说。
「嗯。」
「你说的那个她,是你妹妹。」
「是。」
「我没有见过她。」
◇
林恩把壶推到桌子正中,推得很正。
「我这辈子有个习惯。」他说。
「什么习惯。」
「我不看别人的牌,也不听别人念牌。」林恩说,「一个人手里有什么,他自己说的,我不全信。」
「我有个同僚,家里的一位少爷,跟我讲他自己的牌有多干净。我信了。后来我知道,他手里有两张是假的。」
◇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所以这件事,我今天不能答应。」
◇
源稚生没有说话。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意外。他就坐在那儿,看着林恩。
◇
林恩说:
「你安排一个见面。」
◇
源稚生抬起了头。
◇
「我见一次。」林恩说,「见完了我自己看。看到的东西,我信。」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要是我看完觉得可以。」
「那我就答应。」
◇
那间小屋里,那盏黄灯的光一动不动。
源稚生坐着,看了林恩两秒钟,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很轻的笑。是那种笑出了气声、肩膀跟着动了一下的笑。
「林先生。」源稚生说。
「嗯。」
「你这个人很有耐心。」
◇
「我今天来的时候,」源稚生说,「想的是来『谈』一件事。谈完我就回去睡。」
「现在你告诉我,我今天算白来了。」
他往后一推椅子,站起来。
「行,你有本事。」他说。
◇
十五 · 东风
走到门口,源稚生停下来。
「林先生。」他说。
「嗯。」
「还有一样东西。」
◇
他从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牌。
那是一张东风。玉做的,薄薄一块,四边倒过棱。牌面上的字是青绿,绿得发深。
他把牌放在那张旧木桌上,牌面朝上。
◇
「这张牌。」源稚生说。
「嗯。」
「我在车上握了两个月。」
「握着干什么。」
「没干什么。」源稚生说,「就是从口袋放到口袋。」
◇
林恩看着那张牌。
「你要还我。」他说。
「不还。」源稚生说。
他把牌往前推了一点。
「我今天来,是还你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答案。」
◇
他停了一下。
「你那天问我,放不下什么。我跟你说我答不出来。」
「现在我答出来了。」
◇
他抬起手,指了一下桌上那张牌。
「我放不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我都数过了。」
「那把椅子,我不坐了。那条街,我不管了。那三个跟我走的人,跟我走。」
他停了一下。
「我妹妹,我今天交给你了。」
他把手收回来。
「这就是全部了。」
◇
「我以后要是还在想什么东西,」源稚生说,「那就是你的事了。」
◇
林恩坐在那儿,没有去碰那张牌。他看了它两秒钟,然后抬起头。
「源先生。」林恩说。
「嗯。」
「你刚才说,你妹妹想让人陪她玩。」
「是。」
「她玩的是《街霸》。」
「是。」
◇
林恩说:
「你回去告诉她。我们这儿有一样东西,比《街霸》好玩。」
◇
源稚生愣了一下。
「什么。」
◇
林恩站起来,把壶拿起来。
「麻将。」他说。
◇
十六 · 她来过
两个人从地下通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后门那条巷子里有一盏灯,隔壁楼装的,白的。巷子很窄,两边都是楼的后墙。
源稚生走在前面。他走到巷口,停了一下。
「林先生。」他说。
「嗯。」
「你说见面。」源稚生说,「什么时候。」
「你定。」
◇
源稚生想了想。
「明天下午,四点。」他说。
他把手插回兜里。
「我带她出来。」
「出来这么远,你们那边的人会看着。」
「我让他们看。」源稚生说,「我今天回去就办。」
◇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林先生。」
「嗯。」
「我问你件事。」
「你问。」
◇
源稚生站在那道白灯的光里。
「你们店里,」他说,「上个月有没有来过一个小姑娘。」
◇
巷子里有一辆自行车从远处骑过去,轮子碾在地上,响了两声。
◇
林恩看着他。
「什么样的小姑娘。」
◇
「白衣服。」源稚生说,「头发是很深很深的红色。」
◇
那盏白灯下面,源稚生站在那儿,不动了。
◇
林恩想了一下。
「来过一次。」他说,「坐着看了一晚上牌。没有上桌。」
◇
源稚生没有马上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林恩。那大概是他这两个月里脸上第一次出现那种东西——很难说清的。不是惊讶,也不是难过。是那种:你以为你在替一个人安排一件她根本不知道的事,结果回头发现,她自己早就去看过了。
◇
「什么时候。」源稚生问。
「上个月二十号前后。」林恩说,「那天我打了一晚上牌,中间有一把是国士。」
◇
源稚生站在那儿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说什么的无奈和好笑的表情,林恩大概猜到了,他问的那个就是上杉绘梨衣。
◇
「她怎么去的?」林恩问。
◇
「我不知道。」源稚生说。
「我不在东京。我那时候在千鹤町。」
他把这句话说完,站在灯底下没有动。
◇
林恩看着他。
「源先生。」
「嗯。」
「她为什么要去看牌。」
◇
源稚生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他又说了一遍。
「我真的不知道。」
◇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过她玩《街霸》,从来没赢过我。」
「你那个东西,她要是学会了。」
他顿了一下。
「我估计也挺好。」
◇
他转过身,往巷子外面走。
走了四五步,他又回过头来,最后说了一句。
◇
「林先生。」
「嗯。」
「明天的见面。你别准备什么。」源稚生说。
「你就像平常那样打你的牌。」
「她看看就知道了。」
◇
那盏白灯在他背后。
他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