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为君生,却愿为君死。」
◇
一 · 极乐馆
从歌舞伎町往西,过一条河,街上的灯就一层一层地少下去。
过了桥,再走二十分钟,会到一条路。那条路上没有招牌。两边是办公楼和仓库,白天有人,晚上八点以后就空了,连自动贩卖机的灯都暗。路的两头各有一个路口,路口上装着那种老式的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慢得像在打瞌睡。
路的中间有一栋楼。
八层。米白色的石材外墙,没有招牌,没有店名,没有霓虹。正门上只有两盏很低的壁灯,罩子是黄铜的,光打在地上,照亮一小块地砖。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不抽烟,也不看手机,就那么站着。
如果一个外地人在这条路上走,他会以为这是哪家公司的办公楼。如果他去推那扇门,那个穿黑西装的会礼貌地把他挡回来。
门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进去是一条很长的廊,廊的两边全是黑漆的木格,地上铺着红。走到头是一道屏风,屏风后面是中庭。中庭挑高到第四层,顶上挂着一盏很大的水晶灯,水晶是从捷克订的。灯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水池,池子里养着七条锦鲤,每一条都有一尺长。
一层到三层,是夜总会。四层到六层,是赌场。七层是客房。八层是账房。
地下一层,是保险库。
这栋楼叫极乐馆。
——这是它的名字,不是它的招牌。它的名字只写在三样东西上:会员卡、账本,和押在保险库最里面那一层架子上的那本往来名册。全世界知道这三个字的人,不超过两百个。
那两百个人里,有政客,有财阀,有从南美飞过来看一场拳赛的收藏家,有从香港过来的、口袋里带着三张空白本票的中间人。
还有猛鬼众。
极乐馆是猛鬼众的钱袋子。
从蛇岐八家逃出去的那些「鬼」,要吃饭,要买药,要养人,要在东京地底下活下去。钱从哪儿来,就是从这栋楼里来。
一天晚上,这栋楼进出的流水,够一个中产家庭花十年。
——
五月的一个凌晨,两点十分。
路的两头,那两个装摄像头的路口,一个接一个地灭了。
不是被砸灭的。是电线被剪了——剪得很干净,剪在三米高的位置,从下面看,看不出来。摄像头那个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里亮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两点十四分,三十七个人从这条路的两头进来。他们穿的是深色的便装,脚上是软底的鞋,走路的时候没有声音。他们走到那栋楼的前面,没有说话,也没有散开。
他们只是站好了位置。
——
两点十五分。
一辆黑色的车从桥那边开过来,在离那栋楼大概一百米的地方停下。
后排的门开了。
源稚生下了车。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不是黑道的那种。他很少穿黑西装。他站在那儿,抬头看那栋楼。
“里面有多少人。”
“一层到三层,客人六十七个,侍者四十一个。”答话的是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一个男人,个子不高,戴一副细框眼镜,脸白得像很久没见过太阳。“四层到六层,赌场。这个点还有一桌在开,两个客人,九个荷官。七层客房,三间有人。”
“龙马呢。”
“八层,账房。”
“猛鬼众的人呢。”
“登记在册的二十六个。实际在楼里的,估十九到二十二。”
“你估的?”
“我数的。”乌鸦说,“我把今晚送餐的车算进去了。送餐的车一共来了三趟,第一趟三个人,第二趟三个人,第三趟两个人——那趟是两点零三分来的,晚了,说明里面有一个人是那份饭吃的人。”
源稚生点了点头。
“十九到二十二。”他说,“够了。”
——
他抬起手,往前压了一下。
那不是命令。命令是给下面的人下的。他这个动作的意思是:可以了。
三十七个人开始动。
正门那一路只有五个人。他们走到门口,那个穿黑西装的侍者抬起头,还没有看清他们的脸,就被人从背后按住了。按住他的是樱——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门廊的侧面,从灯照不到的那一格阴影里出来的。
她按的是那个人的后颈,两根手指,很轻。那个人的膝盖一软,被她扶着,靠着门框坐下去,像一个人喝多了在门口打盹。
樱松开手,推开那扇门。
——
货梯那一路是十二个人。地下车库那一路是二十个。
源稚生走的是正门。
他往里走的时候,没有跑,也没有快。他走得很平常,像一个人走进一家自己常来的店。
他的脚步声在中庭那圈大理石地上响了一下。
那七条锦鲤,在池子里慢慢地转。
◇
二 · 龙马
四层到六层,是赌场。
源稚生是坐电梯上去的。他没有坐客梯,他坐的是货梯——那部电梯原本是运货物的,厢子里贴着灰色的铁皮,天花板上有一个灯泡,光是黄的。
电梯上升到四层的时候,外面有枪声。
五层的时候,有很短的一声喊。
六层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源稚生站在电梯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看着那个跳动的数位:4、5、6。
电梯到了八层,门开了。
——
八层是账房。
但那天晚上,账房门开着。
源稚生走出电梯,走廊很长,一边是窗,一边是门。窗子外面是东京西边的夜色,远处有几片很亮的灯,是别的城区。走廊的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走到那扇开着的门前面,停下来。
——
那间屋子很大。
原本这是一间账房。三面墙都是账柜,一格一格,从地排到顶。屋子中间是一张很长的桌子,桌面上摊着账本、算盘、几支笔、一个装印泥的小盒子。屋子最深处的墙边有一张办公桌,桌后有一把高背椅。
但那天晚上那间屋子里,账柜的门全开着。
一格一格,全是空的。
账本一沓一沓堆在地上,堆成几堆,用绳子捆着。算盘被人从桌上扫到了地上,珠子散在红地毯上,被踩碎了几颗。
屋子的中间,站着一个人。
——
那是个女人。
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她穿了一身黑底的和服,腰带是银白的,上面有很细的暗纹,走近了才能看见那是樱花的枝子。她的头发盘着,盘得很紧,一根素簪别在发髻上,簪头是一点很暗的红。
她长得很好看。
不是那种在街上会被人回头看的好看。是那种你在一间屋子里,人很多,你一眼看到她,然后不再看别人的好看。她的眼睛是那种很静的,眉很细,嘴唇薄,站在那儿不动的时候,像一张没有翻开的牌。
她手里,捧着一小杯酒。
源稚生站在门口,看着她。
看了两秒。
“樱井小暮。”他说。
——
她把那杯酒放在地上。
放得很轻。
“源先生。”她说。
她说话的声音很低,很稳。她没有害怕,也没有愤怒。她看着他,像看一个照约定来赴约的人。
“账本都在这儿。”她说,“保险库的钥匙在桌上。往来的名册我烧了——那个不是给你的,你不用找。”
“我不找。”源稚生说。
“还有一样。”她说。
她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那扇窗。
那扇窗开着,窗子外面是八层的高度,和一整片黑下来的东京。
“这一栋楼,”她说,“你别急着收。”
——
源稚生看着她。
他后来跟路明非提起过这件事,只说了一句话:“她站在那儿,像在等我,又不像在等我。”
他当时不知道她在等谁。他后来知道了。
——
“樱井明是你什么人。”他问。
——
那间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那七条锦鲤在一层的中庭里,无声地转着圈。楼下的枪声已经停了。有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上来,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音。
“弟弟。”她说。
“同父异母。”
“他死了。”源稚生说。
“我知道。”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她没有问“怎么死的”,也没有问“死在谁手里”。
她只是把手往下按了按,按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从小跟我们不一样。”她说,“他血统稳。他是可以留在家里的人。”
“我是那个不行的。”
◇
三 · 进化药
她是从和服的内侧里,把那支药拿出来的。
那是一支很小的玻璃安瓿,比小指还细,封口是琥珀色的,里面的液体是透明偏黄。她把它夹在食指和中指中间,对着走廊那头那盏灯,举了一下。
液体里有很细的沉淀,悬浮着,很慢地往下沉。
“这个,”她说,“你见过。”
“见过。”
“见过几次。”
“十二起。”源稚生说,“死十四个。”
“一个活的都没有?”
“有一个。”
“活的那个,血统很低,”她说,“药只够把他推过去一点,他连变都变不了。”
她把那支安瓿收回来,握在手心里。
“那是给低血统的人准备的。”她说,“我这个,不是。”
——
“你现在走,我不拦你。”源稚生说。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他说的是真的。
“你从后门出去,外面的人不会认你。今晚这儿死了多少人,明天再数。你就是那十九到二十二里的一个,名字都没人记得。”
“你回你家去。樱井家当年判你危险血统的手续,我让人给你划掉。”
他停了一下。
“你今年二十四。你能活到七十。”
——
她笑了一下。
那是那间屋子里,她第一次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东西终于动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得像有人在纸上点了一个点。
“谢谢。”她说。
“可是源先生。”
“你今晚走的这一趟,不是为了抓一个人。”
“是为了让猛鬼众知道,这栋楼没了。”
——
“对。”源稚生说。
“所以这一栋楼里,得留下一个东西。”
她把那支安瓿的封口捏断。
玻璃碎的声音很小,像一滴水落在石头上。
——
“你为谁。”源稚生说。
——
她没有马上答。
她把那支药举到嘴边,停了一下。
“你知道吗,”她说,“五岁那年,是我父亲去报的。”
“他去本家报的。他说他女儿的血统不稳定,请八家来验。”
“他验完了,本家盖了章,他就把我从家里送出去了。送得很干净,送到乡下一户人家,给了一笔钱,说养到十岁。”
“他后来升了。樱井家的家徽上,他那一支加了字。”
——
“十四岁那年,我从那户人家里跑出来。”
“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钱,没有;身份证,没有;名字,也没有。我只有一件换洗的衣服。”
“我在外面走了两年。”
“十六岁那年冬天,在一家拉面店的后面,有一个穿黑外套的人给了我一件厚衣服。他说:你身上有个东西,别人不要,我要。”
“他叫王将。”
——
“他把我带回去,教我认字,教我看账,教我认人。”
“他把这栋楼交给我管。他说,你要证明你比他们强,你就不是鬼。”
“我做了八年。”
“我把这栋楼从一间小的做到全日本最贵的。我让那两百个人排队来给我送钱。”
“我做成了。”
——
“可是我做成了,我是什么。”
“我还是鬼。”
——
她把那支药,抬到嘴边。
“源先生。”
“你知不知道风间琉璃。”
——
源稚生的眼睛,动了一下。
——
“知道。”
“他是你们的龙王。”
“对。”她说。
“他在哪儿。”
“他不在这儿。”
“他一次都没来过这儿。”她说,“这栋楼八年了,他来过两次,两次都是为了拿钱。他拿钱的时候,从来不看我。”
“我每次都在账房门口等他。我每次都站在那儿。”
“我站了八年。”
——
“那你今天——”
“今天这一支,”她说,“是最后的机会。”
“猛鬼众要完了。我比你清楚。这栋楼一没,猛鬼众的钱就断了。钱一断,只剩一件事可做。”
“他们会用药。”
“他们会把所有的人都推上去。推到不能再推为止。”
“我想在那之前,先做一次。”
——
“做什么。”
——
她把那支药喝了下去。
——
“做一次,他必须看的人。”
◇
四 · 挑战
那支药生效,用了大概七秒。
——
源稚生见过十二次。
第一次是三年前,在北边一间废掉的罐头厂。那是一个四十岁的男人,他被喂了药,坐在一堆铁皮上,一边吃便利店的关东煮一边说话。他说得很高兴,讲他女儿在横滨读的学校。讲到一半,他的声音断了。
那具身体在四秒之内变成了另一个东西。
之后源稚生见过十一次。有在车里的,有在浴缸里的,有在停车场里的。有一次是在一间小学的体育仓库里,那个人原本是个老师。
他见过每一次。
他现在看着这个人。
——
先是她的手。
她的两只手,在身前握成拳,握得很紧,指节的骨头一根一根浮上来。她的指甲变长——不是慢慢长,是像纸被水泡开那样,从肉里顶出来。
然后是她脖子上的那一条线。
从耳后一直到锁骨,有一条很细的线亮起来。不是光,是血色,是一种隔着皮肤透出来的、很暗的红。
她的呼吸变了。
她开始出汗。汗珠从额角一颗一颗滚下来,滚到下颌,掉在黑色的和服上。
她的和服前襟,从里往外,慢慢洇湿了一块,是深色的。
——
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黑的。整个眼球都黑了,只剩中间一点很小的白。
她看着源稚生。
她开口说话的时候,那个声音已经不是她的了。那声音像有人在一口井的下面说话。
“源先生。”
“你别让我。”
——
源稚生站在门口。
他可以从现在开始算。他可以在她还没完成的时候动手,一刀结束——他做过三次,三次都很快,那三个人都是醒着的,他们看着他,眼睛里都有一个“请”字。
但他没有那么做。
他站着,看着她。
“你想清楚了吗。”他说。
——
“想清楚了。”
“你今晚会死在这儿。”
“我知道。”
“你在做的事,他看不到。”
——
她在那一秒里,停了一下。
那一下里,她身上的那个东西顿住了。她的头微微往下低了一点。屋子里很静,能听见地毯上的算盘珠子被人踩碎的声音。
然后她抬起头。
“看不到就看不到。”她说。
“我要做一次。”
——
她动了。
——
那一下很快。
比一个人能有的速度快得多。她从地毯上过去,那一串算盘珠子在她脚底下“咔咔”地碎开,红地毯被带起来一条,像一条被撕开的纸。
源稚生往后撤了半步。他撤的那半步,刚好让开她第一下。她的手从他胸前过去,指尖擦到他的西装,那一块布直接被撕开了。
她的第二下更快。
源稚生抬手挡住了。他挡的那一下,不是用胳膊,是用手背——他把她的手往下按,两只手撞在一起的那一瞬间,屋子里那盏灯晃了一下。
她退了两步。
她的手在抖。
——
那不是她在抖。
是她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在撑着她这具身体。而这具身体,不是为这个准备的。
她的嘴角有血。
不是别人打的。是里面的东西,从她自己的血管里挤出来的。
——
“你现在还能停。”源稚生说。
——
“不能了。”
她说。
“源先生。”
“我这辈子,没有跟人打过架。”
“我一直在算账。”
她往前走了一步。
“今天我想试试。”
——
她第三次扑过来。
那一次是最快的。地毯上那些碎掉的东西被带起来一片,屋子里所有的账本堆都被风掀了一角。源稚生没有再撤。他站在原地,等她近了。
他在她到的时候,做了一件事。
他把一只手抬起来,往前推了一下。不是打,是推——推在她的肩膀前面那个位置。
那一推,很短。
——
她的手,停在他面前大概十公分的地方。
然后她的整个身子,从那一推的地方,往后软了下去。
——
她倒在地上。
她没有叫。她摔在红地毯上,把散着的算盘珠子压开一片。她的头发散了,那根素簪滚出去,滚到墙边,撞在踢脚线上,停了。
她身上的那个东西,正在退。
那条从耳后到锁骨的红线,一点一点暗下去,像有人把它从两端往回卷。她的指甲缩回去了。她的眼睛从全黑,变回黑白,再变回一双很普通的、很静的、人的眼睛。
——
源稚生走过去。
他蹲下来,看着她。
“你叫什么。”他说。
——
她看着他。
她的嘴唇在动,但是她已经没有声音了。
源稚生低下头,凑近了一点。
——
她说了一个名字。
不是她自己的。
——
源稚生直起身。
他站在那儿,看着地板上这个已经不再动的人。
他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转身,往门那边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开着的窗。
——
窗子外面,东京的夜里,风是从西边来的。
◇
五 · 红莲
火,是从六层开始烧的。
——
源稚生后来让人查过。
那不是有人在楼下点火,也不是电路短路。是油。
八层那间账房的窗子下面,从三层到六层,每一层的窗台内侧都有一条很细的缝——那是两年前这栋楼重新做防水的时候留下的,当时用了一条橡胶条把缝封死了。那条橡胶条是假的。
它里面灌的是油。
不是汽油,是一种更慢的东西。有人往里灌了大概两百公升,灌了两年。灌了以后不点,也不动,就封在那里,等着。
那间账房里的账柜全部开着,账本全部捆好了堆在地上——那不是她在收拾东西给八家。那是她在腾地方。
那天晚上极乐馆里剩下的所有酒、所有酒柜、所有酒窖,在她站起来之前,已经被人一间一间地打开了。
酒气从中庭往上升。
——
源稚生从八层的楼梯口往下走。
他走到六层的时候,那层的地板已经烫了。红色的地毯在冒烟,不是烧,是被烘干——那层油在那个温度下,正在从缝里往外洇。
五层的时候,他听见了第一个声音。
那是一声很闷的响,是玻璃被烧裂。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四层赌场那六盏吊灯,一盏一盏地从顶上掉下去,砸在赌桌上,把桌面上的筹码砸得满天飞。
那副牌还开在第四层最里面那张桌子上。
两个客人早就跑了,椅子翻倒着。桌面上摊着一副牌,是最后一局,没人收。其中一张牌被火烧到,卷了边。
——
源稚生走到四层的时候,火已经上来了。
他站在赌场大厅的中间。
那一片火从楼的深处过来,一层一层地推。它不是那种乱烧的火——它有自己的方向,从中间往外,从低处往高处。
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在那片火里,终于卸下来了。它先是往下一沉,然后整块掉下来,砸在大厅中间,碎成一地很小的亮片。那些亮的碎片落在地上,被火一烤,一片一片地灭。
——
源稚生看着那一片火。
他没有救。
他站了大概二十秒,然后转身,从楼梯下去了。
——
后来的报告写着:极乐馆,五月某日夜,因猛鬼众内部纵火,全面焚毁;八层结构受损,其中三、四、五层坍塌。火从当夜两点四十分起,烧到次日凌晨五点五十分。
消防车到了七辆。因为那条路太窄,只有两辆进得去。
天亮的时候,那栋楼还在冒烟。它烧成了一个很黑的骨架,窗口全空着,像一排被人拔掉了牙的嘴。
八家的人从里面抬出来十九具尸体。
其中一具,在四层赌场那张牌桌旁边。
她的和服已经被烧掉了大半,剩下的那一片是黑的,上面那一枝樱花,还在。她的手,摊在桌面上,一半。她旁边摊着那副牌,被烟熏成了灰的颜色。其中一张翻着,牌面朝上。
那是一张红牌。
◇
六 · 默哀
报告是当天下午三点送上去的。
——
那时候源稚生坐在源氏重工第31层。
那间办公室朝南,落地窗,能看见东京塔。下过一场雨,窗玻璃上还有水痕。他坐的那把椅子背对着窗,桌上摊着那份报告。
报告不长,两页半。开头是行动概述,中间是损毁情况,最后是一张单页,是猛鬼众的资产清单——极乐馆那一条线上,还有三个账户,两处房产,一个联络点。
最底下那一行,写着:
「猛鬼众三号人物『龙马』(樱井小暮),于行动中被我方击毙。极乐馆资金枢纽已确认瓦解。」
——
那个送报告的人站在桌子前面。
他大概二十七八岁,是执行局的一个中层,年轻,做事快,字写得比谁都好看。他站在那儿,等着源稚生看完。
源稚生看完了。
他把报告合上。
“别的呢。”
“账房的账本全在。”那个年轻人说,“八层那间屋子里堆着,捆好了的。保险库也开了,钥匙在桌上。地下那一层里面有三样东西比账本值钱:往来名册底册、三本护照、还有一份跟南边某家银行的协议。”
“名册找到了?”
“找到了。”
“好。”
“还有。”
“说。”
那个年轻人想了一下。
“少主。”
“嗯。”
“龙马这个人,管了极乐馆八年。”他说,“这八年里,她替猛鬼众洗的钱,我们估了一个数——大概四百亿。她手里过的人,我们查到的有三十九起。其中七起,是直接由她本人下令处理的,那七个人都死了。”
“她死之前,还把名册烧了一半。”
——
他顿了一下。
“她是猛鬼众的三号。”
“她死了,猛鬼众少一条腿。”
“少主,这一趟是大胜。”
——
源稚生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在那份报告上,摊开手掌,压着封面。
那份报告的封面上,印着一行很小的字——执行局第几号。
窗外有一架飞机从云里出来,往南飞。它飞得很慢,像一根针在一个很大的布上穿。
——
那个年轻人小心地问了一句。
“少主。”
“嗯。”
“我有一句话,不知道能不能说。”
“说。”
——
“这个人……”
“她管着极乐馆,杀了我们七个人。她在我们这边,是头号的目标。”
“她死了。”
“按道理说,这该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
他说完,就没有再说。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等源稚生回答。
——
源稚生摆摆手。
“算了吧。”他说。
——
“人死都死了。”
——
他停了一下。
“你好歹也算是曾经的自己人。”
——
他又停了一下。
“没必要这么小气。”
◇
七 · 防晒油
那个年轻人出去之后,办公室安静下来了。
源稚生坐在椅子上,转了一下,面朝那扇落地窗。
窗外是东京的下午,四点二十。雨停了,云散了一半,光从云缝里下来,落在远处那一片玻璃幕墙上,那一片幕墙一格一格地亮起来。
他看着那片光。
——
他看的其实是另一片地方。
那片地方在法国,一个叫蒙塔利维的海滩。他没有去过。
那片海滩上的沙子是白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到下午四点还是烫的。海在左边,蓝色的,白色的浪一层一层地推上来。海滩上的人不穿衣服。有的人躺着,有的人站着,有一个人正在往身上抹油——他抹得很费力,因为他的后背他够不到。
在那片海滩最边上,有一辆很小的推车。
推车上有一个木箱子,一个遮阳伞,一把小椅子。
木箱子里装的是一排一排的防晒油。有几瓶是喷雾的,有几瓶是乳的,还有几瓶是专门给小孩用的,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海豚。
推车后面坐着一个亚洲男人。他也穿得很随便,戴一顶草帽。
有人过来买防晒油。
那个人从沙滩上走过来,走得很慢,因为他的脚上全是沙。他一边走一边笑,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很傻的事——他身上什么都没穿,身上没有口袋,所以他没有带钱。他只能从旁边那个朋友手里凑硬币。
他摊开手掌,看着那只手里的几个硬币,笑了一下,尴尬了一下,然后把硬币递过去。
然后那个亚洲男人也笑了。
他接过硬币,把防晒油递过去。
那两个人都笑了。
——
源稚生看着那片玻璃幕墙上的光。
他在那片光里,看到了那个摊子。
他看到了那顶草帽,那只海豚瓶,那个凑硬币的人。
他看了大概半分钟。
——
然后他把椅子转回来,拿起笔,在那份报告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那一行字是:收到。
——
他放下笔。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一整天,心情都很好。
——
这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昨天夜里那栋楼烧了一整夜。今天早上,八家那些老人已经开过一轮会了。会上有人拍桌子,说龙马死得好,说极乐馆烧得好,说这一下猛鬼众至少退三年。有人说要不要趁热打铁,把地下那几条线一起抽了。有人说不行,说太急,说对方还有牌。
整间屋子里都是兴奋的、紧张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源稚生在那个会上,一句话都没说。
他那时候就知道了一件事。
——
蛇岐八家和猛鬼众,是一件事。
——
他坐在这把椅子上,想了很久,慢慢把这件事想通了。
本家的八家里,有一套血统表。表上每一个孩子生下来,都要验。验完了,够格的留下,不够格的划掉。划掉的那个名字,从族谱上抹去,档案归档,编号存进一个柜子。
那柜子里有一万一千个名字。
樱井小暮的名字,就在里面。她是五岁划掉的。
——
她划掉以后,去了哪儿?
去了猛鬼众。
猛鬼众是谁?猛鬼众是从八家逃出去的那些被划掉的人。他们是八家的影子。八家把这些人挤出去,这些人聚起来,成了另一本家。
八家是那条河的上游。
猛鬼众是那条河的下游。
——
这二十年里,两边死了多少人?
八家说:猛鬼众是鬼,要清。
猛鬼众说:八家是骗,要翻。
可是那些人,本来是同一批人的孩子。
——
昨天晚上,樱井小暮死在那张牌桌边上。她二十四岁。
她十四岁从八家跑出去。她十六岁被人捡回去。她十八岁开始替人算账。她二十四岁替人烧了自己做的八年。
而今天下午,坐在八家那间会议室里的人,在为她的死鼓掌。
那些人里,有几个人,当年是在一张纸上签过字的。
——
源稚生忽然明白,他站在这一边,和站在那一边,没有区别。
他手里那把刀,砍下去的时候,砍到的东西是一样的。
——
这就是他今天心情很好的原因。
因为他昨天终于想清楚了一件事:
他不站了。
他不想再站在那一边,也不想再站在这一边。
他只想站到一片沙子上去。
——
他把那份报告推到桌角。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上的云又厚起来了,光收回去,那片玻璃幕墙一格一格地暗下去。
“蛇岐八家死不死的,”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和我没关系了。”
◇
八 · 三个人
那天晚上七点半,源稚生打了三个电话。
——
第一个电话打给樱。
樱到得最早。她来的时候,那间办公室里已经烧了水。源稚生没有用茶,他泡的是那种很便宜的袋装绿茶,一个纸杯一个茶包,那是他自己喝的。
樱坐在他对面。她穿了一件黑衬衫,袖子挽起来一截,露出小臂上一条很浅的疤。她的头发是短的那种,剪得很齐。她坐下来的时候没有靠背,坐得很正。
“樱。”
“嗯。”
“我要走了。”
——
樱看着他。
她没有问“去哪儿”。
“什么时候。”
“不是现在。”源稚生说,“要等一件事办完。快的话一个月。”
“好。”
“你不问我为什么。”
——
樱想了一下。
“我不用问。”她说。
“你要走,是因为你想走。”
——
源稚生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怎么说。”
“我跟着。”樱说。
“你不用问我要去哪儿?”
“不用。”她说,“我现在就可以退休。”
——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说得很快。
快得像她根本没有考虑这个问题本身。她只是把那句话从很早以前就放在那儿了,现在只是把它拿出来,摆到桌上。
——
“樱。”
“嗯。”
“你今年二十二。”源稚生说,“你手上还有一把刀,你的言灵好,你在这个地方,再干五年,能坐到我今天这个位置。”
“我知道。”
“你去法国,是去一个岛上卖防晒油的。”
“我知道。”
“你去了,你什么都做不了。”
“我知道。”
——
樱看着他。
“源先生。”
“嗯。”
“你上次问过我,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我问过。”
“我当时没答。”
——
她停了一下。
“现在答。”
“哪儿。”
——
“跟你去的那儿。”她说。
◇
第二个电话是打给乌鸦的。
乌鸦到得晚一点。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纸,是白天的会议记录。他把纸放在桌上,摘了眼镜,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布,慢慢地擦。
“你要走。”他说。
——
源稚生看着他。
“你已经知道了。”
“我不知道。”乌鸦说,“我只是看到你今天在会上什么都没说。”
他把眼镜戴上。
“三思。”
——
“你说。”
——
乌鸦把那一沓纸推过来。
“我列了六条。”
“第一,位置。”
“你今天坐的这把椅子,是源家的。你走了,椅子上会有别人。而那个人,会知道你走了,也会知道你为什么走。”
“第二,消息。”
“你走的消息一出去,第一件事来的不是八家,是别的家——犬山、风魔、宫本。他们不会拦你,他们会抢你走之后空出来的东西。”
“第三,猛鬼众。”
“极乐馆没了,钱断了。钱一断,他们只剩一件事可做——用药。他们会一下子把手里所有的人都推过去。三个月内,东京这片地方,会有很多你不想看的东西。”
“第四,卡塞尔。”
“你身上还有第二重身份,你是那边的局长。这个身份不是你想脱就能脱的。”
“第五,绘梨衣。”
乌鸦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她是上杉家的家主。她跟你不一样,她走不了。”
“第六。”
他把那沓纸收回去,压在手下。
“你是源家最后一个男人。你走了,你这一支就断了。”
——
他说完了。
他看着源稚生。
——
“你说得都对。”源稚生说。
“所以?”
“所以你要三思。”乌鸦说。
“我三思过了。”源稚生说,“不是今天,是这几天。”
——
乌鸦看了他很久。
他把眼镜又摘下来,擦了一次。这一次他擦得很久。
然后他把眼镜戴上。
“那我没什么意见了。”他说。
——
“你刚才那六条。”
“那六条是给你看的。”乌鸦说,“不是给我自己的。”
他把桌上那沓纸收起来,抱在怀里。
“我跟着。”
◇
第三个电话,是打给夜叉的。
夜叉到的时候,身上有酒气。
他不是在上班。他今天下午去了一个小酒馆,喝到六点半,然后接了电话,打的过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半斤花生米和一罐啤酒。
那件花衬衫皱得不成样子,脚上还是那双亮得能照到人的皮鞋。
“老大。”
“坐。”
——
他坐下来,把花生米放在桌上,撕开袋子,抓了一把开始剥。
“我听说你要走。”
“消息传得挺快。”
“樱说的。”夜叉说,“她在楼下跟我说了一句。”
他把花生米扔进嘴里。
“去哪儿。”
“法国。”
“法国。”他重复了一遍,“法国有什么。”
——
“海滩。”源稚生说。
“什么海滩。”
“天体海滩。”
“天体是什么意思。”
“不穿衣服的。”
——
夜叉剥花生米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老大。”
“嗯。”
“你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卖防晒油。”
——
那间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夜叉把手里那把花生米往嘴里倒进去,嚼了嚼,咽下去。
“行。”他说。
——
“就这样?”
“就这样。”夜叉说。
他弯腰把那罐啤酒从塑料袋里掏出来,用桌角一磕,把盖子磕开,喝了一口。
“老大。”
“嗯。”
“去哪都差不多。”
——
他抬起头。
“我在街上混的时候,没人要我。我在这儿,穿花衬衫,开好车,坐下面那间大屋子,谁见了都叫我一声夜叉哥。这样过了九年。”
他把酒罐放下。
“这九年我干的事,跟我在街上干的事,是同一件事。”
“所以你说去法国,”他说,“我没什么想法。”
“法国就法国。”
——
他顿了一下。
“不过我问一句。”
“你问。”
“法国有酒吗。”
——
源稚生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有。”
“那就行。”夜叉说。
◇
九 · 正义的伙伴
那天晚上九点,三个人都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源稚生一个。
他没有开灯。他就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
外面下起了小雨。东京的雨不大,但是很密,落在玻璃上,把整个城市糊成一片一片的颜色。东京塔亮着,那道橘色的光被雨泡散了一点,变得有点糙。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
口袋里有一样东西。
他没有拿出来,他只是隔着裤子,用手指按了一下那个形状。薄薄的一块,四四方方,边上倒过棱。
——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一九九几年的事。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
——
鹿取是一个山边上的小镇,冬天比别处冷,雪化得晚。他和弟弟住在镇子东边一户山民家里。那家人有一个养父,也有一块地。地的收成不好,养父喝酒。喝酒的时候不打人,就是不说话,坐在火塘边上,一坐一晚上。
有一天早上,源稚生醒过来,发现弟弟不在。
他跑出去找,在镇子外面的那块坡地上找到了他。
那块坡地上停着一架直升机。很小的那种,是山那边一个伐木队用的。那天那个伐木队的两个人去镇上喝酒了,飞机停在那儿,没有人看着。
他弟弟站在那架直升机旁边,仰着头看。
“哥。”
“嗯。”
“你说我们能开动它吗。”
——
源稚生那天做了一件事。
他把弟弟抱上了那架直升机。他自己坐在前面那个位子上,看着那一块他完全看不懂的仪表盘。他看了很久,大概十五分钟。
然后他按了一个开关。
那架飞机响了一下。旋翼动了半圈,停住了。它没有飞起来,它只是响了一下。
他弟弟在后面喊:“哥!响了!”
他们两个在那架飞机上坐了半个小时,坐到那个伐木队的人回来。
那个人下来,站在飞机前面,看着他们两个。他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走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弟弟一直在说话。
他说他们长大了要一起去很远的地方,说他要学开飞机,说他要当那种开飞机的英雄,故事书里那种,一个人救一整座城市的人。
源稚生问他:“那我是什么。”
他弟弟想了一下。
“你是正义的伙伴。”他说。
“我们两个是一组。”
“你是正义的伙伴。”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他弟弟做了一件事。
他在那户人家后面的一个土坑里,用几块捡来的石头和木板搭了一个东西,一个很小的、四面漏风的小屋子。他把那个东西叫作“基地”。
那个坑是那户人家挖了一半的菜窖,被弃了。他弟弟把里面清干净,搬了两块石头进去当椅子。他把那块木板竖起来当门。
每天早上,他弟弟都会跑到那个坑里去坐一会儿。
后来源稚生走了。他去了东京。
他再回来的时候,是十七岁。
他回来那一次,是为了查一起案子。
查到最后,他在一所中学的地下室里,找到了那个案子的人。
那间地下室里有一个坑,坑里堆着东西。那个东西的旁边,有一个人,正在做一件他这辈子都看不懂的事。
他站在那儿。
那个人回过头。
那是他弟弟。
他弟弟穿着一件女装,手里还拿着东西,看见他。他愣在那里。
他愣在那里的那两秒钟,是源稚生这辈子最后的两秒钟。
他的手在动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
然后那一刀,进去了。
那口井,在他弟弟的学校外面,往南走大概一百米。井口有一块石板盖,是坏的,斜着搭着。
他搬开了那块石板。
在那之后,他这一辈子的所有的事,都是在给那一刀找解释。
他为什么成了执行局最年轻的局长。他为什么把那把刀保养得比命还紧。他为什么在每一年四月,都会一个人开车去一趟鹿取。他为什么从来不提自己的弟弟。
二十岁那年他去卡塞尔学院进修,拿到校长奖学金。他站在那个台上领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一件事:
我在做的事情,是正义的。
也所以,昨天晚上,那栋楼里死了一个二十四岁的女人。
今天下午,有人在他的办公室里说,这该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他说算了,人死都死了。
他现在坐在这把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雨。
他想的是他弟弟。
“你是正义的伙伴。”
他忽然想:
如果我这样跑了,算不算没那么正义?
我是那个杀了弟弟、替本家清账的人。我今天下午还在收一栋烧掉的楼。我手里拿的刀,砍的东西,跟对面那份名单上写的东西,是一样的。我待在这把椅子上,是为了让另外那些人坐不上来。
然后我现在要跑了。
我丢下这把椅子,丢下这条街,丢下那一万一千个名字。
这算不算,没那么正义。
他坐在那儿。
他看着窗外那片雨。
他就这样,坐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欸。
我不是黑帮来着吗。
◇
十 · 那这下不跑也得跑了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一遍的时候,他觉得有点好笑。
第二遍的时候,他觉得不对。
第三遍的时候,他坐直了。
他一直在用一把尺子量自己。那把尺子的名字叫“正义”。
他拿那把尺子量了他弟弟,量了十七岁的自己,量了执行局,量了那把刀,量了这二十年的每一件事。
他量来量去,量得自己喘不上气。
他从来没有量过一件事。
他这把椅子,是从哪儿来的。
那把椅子上刻着字。那字是蛇岐八家的家纹,是七个家拼成一个的符号。他坐的这把椅子,管着一万人,收着全日本的钱,手上有一张一万一千个名字的名单——那张名单上每一个名字,都是被划掉的、被送走的、被沉在井里的。
这把椅子,不是正义的椅子。
这把椅子,是一把黑帮的椅子。
那他去坐这把椅子,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让别人坐上去。
——因为别人坐上去,会比他做得更坏。
这二十年,他就是靠这句话活下来的。
可是现在他想了想这句话。
——如果这把椅子本来就不是一把好椅子。
——那不去坐它,算不算退步。
——不算。
不与黑恶势力同流合污。
他想到这一句。
他坐在那儿,忽然觉得那间屋子里亮了一点。
他接着往下想。
我不坐这把椅子了。
我丢下它——
这算不算把那条街丢下不管。
他想了想,算了。
那条街是黑道。黑道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他走了,会有别人坐上去。
会有人坐上去,那个人也会在几年里,变成他现在这个样子——坐在一把椅子上,桌上摊着一份烧掉的楼,想着要不要再往下抽一条线。
这个位置,本来就不是靠着一个人坐在上面才不倒的。
它是靠着那一万一千个名字不倒的。
而他现在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是别让自己成为那一万一千个名字里的第二万一千个。
源稚生在椅子里坐了两分钟。
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
他摸到了那张牌。
他想了一个念头,一个很简单的念头:
我不干这一行了。
我不干了,那我就不欠这条街了。
我不欠这条街,那我做的事,就是我自己的事。
我自己的事,就是一件正义的事。
然后他又往下想了一步。
他把那句话说完:
我不与黑恶势力同流合污。
“同流合污”这四个字,他以前从来没往自己身上套过。
现在他套上了。
套上之后,他发现这四个字,是舒服的。
他往后靠了一下。
他想到他弟弟。
“你是正义的伙伴。”
——好。
——那我这次就正经地当一回。
——我不站在这一边,也不站在那一边。我谁都不帮,我走了。
——我弟弟要是还在,他会怎么想。
源稚生想了想。
他弟弟会怎么说。
他弟弟大概会说一句:
“哥。”
“你终于——”
他停在这儿。
他不想把那句话想完。
他坐在那儿,听着外面的雨。
过了大概十秒,他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把手放在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外面那片雨,把东京糊成一片一片的颜色。
他知道,那句话一出口,他就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把手放下来。
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说得像一件已经算过账的事。
“那这下不跑也得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