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桌上最要紧的东西,是一个不会算计你的搭子。」
◇
一 · 天主堂
新宿的夜里,歌舞伎町是一块烧红的铁。
从靖国通拐进去,走三百米,招牌一层叠一层,一直叠到看不见天。柏青哥店的灯是白的,居酒屋的灯笼是红的,无料案内所的牌子是蓝的,霓虹在湿掉的柏油路上摊开,一层一层往上翻。笑声、吆喝、喇叭、机器声,全糊在一处,分不出谁是谁。
这条街的最中间,有一栋楼跟别的不一样。
那是战前一个法国人盖的天主堂。原来有个尖顶,战争里被拆了,战后在顶上接了三层,成了现在这个六层的方壳子。窗子是教堂式的,拱形,一处一处排着;玻璃全换过了,镀了金。从里面往外看是黑的,从外面往里看是金的。
六层的正面挂着一块匾。
深蓝底,金字,三个字,写得很大,也写得很旧:
高天原。
◇
四月二十四号晚上九点,四个人站在这块匾底下。
金头发那个穿着西装。西装是二手的,肩宽了一点,可他一穿上,路过的人就回头。衬衫第二颗扣子敞着,是故意敞的。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那儿,像这扇门是他家的。
旁边那个黑头发的没有穿西装。他还是那件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子挽起来,两道,一样宽,像用尺量过。他背上是空的——刀不在身上了,所以他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第三个是四个人里最高的那个。他也很瘦,穿着一件向路人讨来的外套,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有三个饭团。
第四个站在最边上。
他不高,比路明非还矮半头。黑的头发,很普通的眉眼,鼻子不挺,下巴也不尖,脸型还有点钝。他的外套下摆有灰,肩上挂着一个旅行袋,袋子里是一副麻将牌,还有一把用报纸卷起来的刀。
如果这天晚上你从这条街上走过去,你只会记住三个人。
第四个人,你会以为他是替那三个拎东西的。
◇
他们是从千鹤町出来的。
二十四个小时里,他们换了三次车。先从千鹤町坐私铁到横滨,在横滨一家通宵家庭餐厅坐到天亮,再坐JR进东京,在品川下车,换山手线,再换中央线,绕出去一圈,最后从新宿东口出来。
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圈,理由只有一个:四个人里,只有一个人不在通缉令上。
车票是那个人去买的。他不躲摄像头,不低头看报警器,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走得跟这个城市里成千上万个下班回家的人一样。
三个人跟在他后面。
这是这一路上唯一一件顺的事。
◇
高天原的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侍者,黑西装,白手套,手里捧着名册。
另一个是个光头。
那光头很大。不是亮,是大——一个又圆又大又亮的脑袋,顶在一条比他脑袋窄不了多少的脖子上,底下是一身海蓝色的西装,扣子绷得很紧。他一只手很大,戴着一枚金戒指,戒面上的石头有指甲盖那么大。
他正在门口抽一根粗得不像话的雪茄。
他看见这四个人,把雪茄从嘴上拿下来,眯起眼睛。
他先看金头发那个——先看脸,再看肩,再看腰,最后落到鞋上。然后他"啧"了一声。
他再看黑头发那个,看了更久,看到一半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个很短的声音,像一个人看见了很贵的东西,又不好意思说得太明白。
然后他看第三个。他先看的是那只拎饭团的手,抬起来,看了看那张脸,眉毛动了一下——"可惜了"的那种动。
最后他看第四个人。
他看了很久。
久到路明非以为这位店长要翻脸。
光头把雪茄在鞋底上按灭,塞回口袋,往前走了一步,绕过前面三个人,站到第四个人面前,弯下腰,跟他对视。
「你这个人,」他说,说的是很生的英语,「坐着的时候比站着好看。」
第四个人想了一下。
「因为我坐着的时候在打牌。」他说。
他用的是日语。四个人里,他的日语最差——他上那三个月的课,本来就是被硬塞进来的。可他这句话说得很稳。
光头愣住了。
然后他笑。他笑得很响,像有人从楼上扔下来一袋米。
「进来。」他说。
◇
二 · 座头鲸
这家店的里面,比外面亮。
进门是一道很长的走廊,两边全是镜子,镜子上贴着金字。走到头,是一个很大的厅:中间一个舞池,舞池周围一圈卡座,天花板上吊着三盏水晶灯,灯很旧,玻璃片有缺的,可它亮起来的时候,谁也看不出来。空气里是香水味、雪茄味、还有一点点已经散不掉的酒味。
厅的最里面,有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一个穿蓝西装的光头。
那是同一张桌子,也是同一个人——他已经从门口绕回屋里坐着了,动作比四个人还利索。
他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
「我叫座头鲸。」他用日语说,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地挑简单的词,「这是我的花名。这里所有的人都用花名,客人也只知道你的花名。」
他把那本名册摊在桌上。
「你们几个,会说日语?」
金头发那个开口了:「一点。」
「一点?」光头笑了,「你这句话,是我今天听到最像日本人说的一句日语。」
「我们是偷渡来的。」金头发那个说。
这句话是真话的一部分。
「没有护照,没有身份,没有工作。」
「我知道你们是。」座头鲸说。
「来这儿的人,一半都是。」
他把雪茄又摸出来了,点上,抽了一口。
「我不管你们从哪儿来。这个行业不问出身。」他说,「它只问一件事。」
他抬起眼睛,从那三个人脸上一张一张看过去。
「你坐在那儿的时候,别人愿不愿意花钱。」
——
路明非后来跟楚子航说过,那个晚上他第一次明白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最难看的东西,是一个人在掂量你值多少钱。
座头鲸先签的是恺撒。
他在名册上写:バサラ・キング。
「Basara King。」他念了一遍,很满意,「翻译过来是——婆娑罗之王。你知道吗,婆娑罗是这个词的意思是,把好东西都穿在身上的人。」
恺撒说:「我知道。」
「你当然知道。」座头鲸说。他很高兴。他看得出这个人是见过世面的——而且是那种从骨子里见过的,穿二手西装也遮不住。
然后是楚子航。
座头鲸看了他很久。他问了他三个问题。第一个是会喝酒吗,楚子航说会。第二个是喜欢女人吗,楚子航想了一下,说不知道。第三个问题他问了一半,看了看楚子航的脸,就自己把话咽回去了。
他在名册上写:右京・橘。
「右京。」他说,「京城的右边。听起来像个世家里的人。」
「橘。」他又说,「橘家的橘。这是很老的一个姓。」
「你就叫这个。」
最后是路明非。
座头鲸翻到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停了停。
「你多大。」
「十、十八。」
「十八。」座头鲸重复了一遍,「你看起来十七。」
他把笔按下去。
「你怎么叫?」
路明非说:「路明非。」
座头鲸抬眼看他。
路明非又说:「我就叫……我叫Sakura吧。」
「Sakura。」座头鲸念了一遍。
他低头写下去。写的时候他笑了一下。
「樱花。」他说,「你倒是很清楚自己是什么。」
——
名册翻到最后,座头鲸才发现还剩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坐下来。他站在旁边那张桌子的边上,旅行袋放在脚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一直没说话。
座头鲸看了他一会儿。
「你。」
「嗯。」
「你要叫什么。」
那个人想了一下。
「随便。」
座头鲸没说话。
他把笔拿起来,在名册上,第一笔先画了一道横——那是"中"字的第一笔。他画到一半,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这个人。
这个人站着的时候确实没什么好看的。他个子不高,肩也不宽,脸是那种在人群里一秒就会被挤掉的脸。他刚才说的是"随便",那两个字说得没有情绪,也没有客套。
座头鲸做了快二十年的牛郎店。他见过太多想红的人,眼睛里有火,有算盘,有那种把自己当货压上货架的心思。他挑人的时候看这个,一进门就能看出来,八九不离十。
他看不出来这个人。
他看不出来这个人在想什么,也看不出来他想要什么。这不是城府,城府他能闻见味道。这个人是空的——不是空的那种空,是一张还没有发牌的桌子。
座头鲸把笔按下去,写完了那个字。
中。
「你叫这个。」他说。
那个人看了一眼名册。
「好。」他说。
◇
三 · 花道
牛郎店这个地方,是有规矩的。
规矩不收在手册上,写在一举一动里。新人的第一课是"花道"——不是插花,是你从门口走到卡座,这一段路上的一切。走多快,眼睛看哪儿,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低头。这些东西,店里的老手会用三天教会一个新人。
恺撒学得最快。他不需要学。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本来就是那样走的;他笑的时候,本来就是对着人笑,不是对着空气笑。他把一个客人的手拿起来,在手背上贴一下唇,然后放回去——那一下之后,那个女人的表情,路明非这辈子都忘不掉。
楚子航学得最稳。他不笑,也不多说,他把一杯酒端过去,放在客人面前,然后坐下,安静地听。三天以后他就明白了:他的客人要的不是他说话,是他坐着。他坐着,就是一种服务。
路明非学得最慢。他学不会。
他学不会把腰弯到那个角度,学不会在别人叫他"小樱花"的时候把嘴角往上提——他每次笑,笑到一半自己都觉得假,脸上就会僵一下。他学不会在那些喝到一半的女人把手伸过来捏他的脸的时候,不往后躲。
他第一天晚上就被灌了七杯。第二天他吐了两次。第三天他学会了一件事——醉得比她快,是新人唯一的活路。
——
三天之后,店里挂出去一块牌子。
新人出道秀。
恺撒的是压轴的。他上台的时候穿了一身紫西装——那身西装让路明非看了半天,心里想的是"这哥们真要脸",可等到灯打下来、那身紫色在光里亮起来的时候,他明白了。全场的女人都站起来了。
楚子航的节目叫《鱼生五十道》。
一张长案,一口刀,一段金枪鱼。他从左边第一块开始,一块一块切下去,每一块的部位都不一样。他切的时候不说话,也不看人。抬到第三盘的时候,底下已经有人开始哭了。
那盘鱼生后来被当成拍卖品,一路竞价,卖到了七十万日元。买到的女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接受全场的掌声。
路明非的节目是唱歌。
他唱得还行。他唱的时候,台下的反应是——礼貌。
——
那一个礼拜,三个人像三根钉子,被钉在这个地方。
第一个礼拜结束的时候,名册上添了三行数:恺撒九百五十二张花票,楚子航九百张,路明非两百张。花票一张一千円——那是他们当晚欠这个世界的账。
而名册上还有第四行。
那一行是空的。
◇
四 · 一张桌子
林恩这三天,一直待在后场。
不是他不想上台。是台没办法上。第一天座头鲸让他跟着看,第二天让他跟着学,第三天他站在舞池边看了两个钟头,看完之后自己走到后台,把领带解下来了。
他解领带的样子,路明非在门口看见了。
那不像一个人在解领带,像一个人在拆一副手铐。
——
第三天晚上,他去找了座头鲸。
座头鲸在四楼的办公室。那间办公室整个漆成海蓝色,连天花板都是,坐在里面像坐在鱼缸里。
座头鲸正在数一沓花票。
「店长。」
「嗯。」
「我想换个干法。」
座头鲸没抬头。「换什么干法。」
「打牌。」
座头鲸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
「你说什么?」
「打牌。」那个人说,「麻将。」
办公室安静了一下。
座头鲸把花票放下,靠到椅背上。他脸上那种笑还在,可那种笑底下有一层东西——那是二十年里见过太多奇奇怪怪的要求,最后练出来的疲惫。
「你搞清楚这里是哪。」他说,「这里是高天原。是全新宿最有名的店。女人来这里,是为了花钱买一个人坐在她对面,跟她说两句话。」
「你告诉我,你要坐在这儿打牌。」
「对。」
「你打给谁看。」
——
林恩没有马上回答。
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桌子边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店长。」他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店里这个月的客人,有多少是被人拉来的。」
座头鲸的眼睛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那种——朋友请她来的。她自己不好意思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坐下来就开始喝酒。」
「……有一半。」
「她们喝到第几杯开始出事。」
座头鲸没说话。
牛郎店最怕的不是客人不花钱。最怕的是客人喝多了。喝多了会哭,会闹,会砸东西,会第二天带着人来讨说法,会在网上写一千字——那种一千字,能砸掉一家店一个月的生意。
「我给你一张桌子。」那个人说。
「她坐下来,就有人跟她说话。她有事干。她手上有牌,她就忘了自己不好意思。」
「她赢了钱,她高兴,她明天还来。」
「她输了钱,她也不亏——她至少坐了一个晚上,摸了一晚上牌,笑了好几次。」
他停了一下。
「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牌桌上,四个人,坐在一张桌子边上。」他说,「她不用一个人喝酒。」
——
座头鲸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他要了一根新的雪茄,点上,抽了两口,然后把雪茄放在烟灰缸边上,让它自己烧。
「你要什么。」他说。
「一张桌子。四把椅子。一副牌。」
「钱呢。」
「花票。」
座头鲸笑了一声。
「花票是我发的。」
「我知道。」那个人说,「所以赢的票,散场到柜台来换日元。」
「客人赢的,你出。」
……
五 · 押本
「不行。」
座头鲸说得很干脆。
「票是我发的,兑日元是我出的。你坐在那儿赢了,你的票也是我的票,你还给我;客人赢了呢?我拿真金白银换回来。你打一晚上,我赔一晚上。我凭什么?」
「凭她们会花钱。」那个人说。
「她们花多少?」
「不知道。」
「不知道你怎么说凭这个。」
林恩想了一下。
「赌一把。」他说。
座头鲸的手一抖。
——后来路明非问他,为什么要跟一个开牛郎店的光头说"赌"。
他说:因为我不确定,当我追寻一个不确定的结果并让它确定的时候,我就是在赌。
——
「你就是想白玩。」座头鲸把雪茄按灭了,「你要知道,我这边是有人要吃饭的。你就是不接客,你这两个礼拜也得凑八百张花票,凑不满就得走。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接客,你要打牌——你拿什么在这儿待着?」
那个人没有反驳。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从桌上抽了一张便签纸。
他写字。
他写字很慢,一笔一画。写完了,他把那张纸推到座头鲸面前。
纸上写着:
「打牌亏的钱,从我的工钱里扣,不够的部分我补。签名:中。」
座头鲸看着这张纸。
「你有钱?」
「没有。」
「没有你签什么。」
「我有工钱。」那个人说,「我现在一分钱没有,但我在这儿干一天,就有一天的钱。你要的是这个。」
「我要是亏得比你工钱还多呢。」
那个人想了一下。
「那我就再待久一点。」
——
那天晚上,座头鲸坐在那间蓝色的办公室里,一个人想了很久。
他想不明白这个人图什么。
牛郎店这个地方,所有的事他都看得懂。谁想红,谁想钱,谁想在这个城市里给自己找个落脚的地方。这些东西他二十年里看了一千遍。
这个人不像想钱。他要的这张桌子,一晚上能赚的那点东西,还不够恺撒陪一个女人喝一瓶酒。
他去查了这个人的来路——查不出来。店里的名册上,那个"中"字下面什么都没写,年龄是问出来的,老家是编的,日语是半桶水。
座头鲸最后还是签了。
不是因为那张纸。是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这个人进门的那天晚上,他看他的时候,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一个什么都看不出来的人,要么是个蠢货,要么是个很难得的东西。
座头鲸这辈子赌过两次。第一次他把这间店盘下来,第二次就是这一回。
他在名册上那一行旁边,多写了一个字。
准。
◇
六 · 第一桌
桌子是第二天下午搬进去的。
一张方桌,边长不到一米二,四把椅子——三把是店里的,一把是从后厨搬来的。桌面上铺了一块深绿色的绒布,是座头鲸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旧桌布,边角有点磨。桌上放着一副牌,两只牌盒,一个专门用来记分的板子。
桌子摆在舞池的东侧,靠着镜子墙。这个位置是那个人自己挑的——靠墙,背后没有路,坐着的人不会被人从后面经过。
墙上贴了一张纸。
纸上是手写的四行字:
一、没有庄家。谁坐下来,谁的份量一样。
二、没有宝牌。赢的是牌,不是运气。
三、只打一个东四局。打完就散。赢了的票,去柜台换。
四、输了的人,明天还能来。
第四行是后来加的。加的时候他写得比前三行慢,写完还退后半步看了一眼。
——
第一天,一个人都没有。
第二天,也没有。
来的客人在舞池那边喝酒、唱歌、被陪着笑,没有一个人往东边看。那张桌子放在那儿,像一件搬错了地方的家具。有个喝醉的女人经过,摸了摸那块绿绒布,说了一句"这儿还打牌啊",然后就走了。
路明非那两天端着酒盘经过那张桌子,心里有一种很不好说的滋味。
他一边觉得自己不该想这个,一边又忍不住想:这个人坐在那儿三天,一动没动,像个等不到客人的算命摊。
第三天晚上八点四十,有人坐下了。
——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
她穿的是最普通的上班衣服,白衬衫,深色的裙子,头发扎起来。她被两个同事拉来的——那两个同事已经喝上了,她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面前那杯酒从头到尾只喝了一口。
那两个同事上台去点歌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卡座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桌子。
她看了很久。
林恩一直坐在那儿,也没有叫她。他把牌一张一张从盒子里拿出来,一张一张抹平,按花色、按顺序排好,然后放回牌盒。他做这件事做得非常专心,像在给一副牌梳头。
女孩站起来了。
她走过去,站在桌子边上,隔着一把椅子。
「这个……」她说,「是随便坐的吗。」
林恩抬起眼睛。
「是。」他说。
「我、我不会打。」
「不会打可以学。」他说,「坐下吧。」
——
那天晚上她坐了一个半小时。
林恩从最基本的东西开始教:怎么摸牌,怎么理牌,什么叫顺子,什么叫刻子,什么叫做听牌。他教得很慢,一句话说三遍。他讲的时候,手上一直在转一颗牌——转得不快,一圈,一圈。
第一局她一直在输。第二局她开始能听懂别人在说什么。第三局的时候,她摸到一张五筒,愣了一下,把牌推倒了。
她胡了。
她自己是最后反应过来的那一个。她看着自己面前那副牌,又看看那个人。
「我……这个是。」
「你胡了。」那个人说。
「多少钱。」
林恩笑了。
「你赢了四张票。」他说,「散场去柜台换,四千円。」
女孩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四千円,在东京是一个上班的人两天的午饭。她刚才在这儿坐了四十分钟,一分钱没花——她赢的这四张票,是"中"和另外两家一起来的。
她低下头,看着那四张票,忽然很不好意思。
「这不算吧。」她说,「我不太会……是你们让着我。」
林恩把牌收拢,洗了一遍,推出桌心。
「牌桌上没有让。」他说。
「你要是不信,明天再来。」
「明天也打?」
「明天也打。」他说,「东四局。你来,就有位置。」
◇
那一晚的第一桌,打了五局。
第一桌的账,散场的时候是这么结的:那个人赢了四十张票,另外三家一共赢了30张。
也就是说,他输。
他输了七十张。
柜台上,座头鲸看着那张换了日元出去的单子,脸色并不好看。
但他第二天还是让那张桌子摆了。
因为那天晚上,桌子边上那三个客人一共点了两瓶酒、一份果盘、四样小食。那张单子上的钱,比兑出去的七万日元多。
——
七 · 和服
第四个礼拜的时候,那张桌子不够用了。
座头鲸在舞池东侧加了两张,后来又加了两张。到第四个礼拜的周末,舞池东侧整整排了五张桌子。桌子还是那张桌子,绿绒布还是那块绿绒布——后来绿绒布不够了,就换成了统一的墨绿色的毛毡。
牌局从下午五点开,到凌晨三点收。中间不歇。
——
第五个礼拜的周三,有一个姑娘穿着和服来了。
那是一身很素的浴衣,浅灰蓝底,白花,腰带是深色的。她今年大概二十一二岁,头发挽起来,脚上是木屐。进门的时候,她把木屐脱在门口的鞋柜边上,光着脚走进来——这是店里的规矩,木屐不能踩上舞池那块地板。
她一路走到东侧,在那三张桌子中间挑了一张,坐下。
她坐下的时候,把袖子往膝盖上拢了一下。
那个人正在洗牌。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
那副和服很不好打。
和服的袖子宽,手抬起来的时候,袖口会扫到牌面;坐着的时候不能岔腿,只能侧着身子,所以她的手要伸得更长;摸牌的时候她要先把手抬起来,才能不去碰倒别人的牌。第一局她的袖子把桌上的牌扫乱了两次。
她不好意思,说了两次"对不起"。
那个人说:「没关系。」
第三局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
他洗牌的时候,把牌往桌心推得比平时远了一点,然后一只手撑着桌沿,把自己的身子往左边挪了半步,让出右边一整条通路。
这样她伸手的时候,就不用越过那半张桌子。
她愣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出去——这一次,袖子没有碰到任何一张牌。
——
那天晚上,她坐在那儿打了三个小时。
散场的时候,她赢了一百二十张票。她站起来,把袖子拢好,向那一桌的另外三个人鞠了个躬,然后走到柜台,把票换成日元,说了声谢谢,走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
这一次她带了一个人。那个姑娘也穿着和服。
第三天,是四个。
——
路明非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因为他在门口接客。
那天晚上他站在门口,看见街对面过来一串和服。三个、五个、七个——走成一条队,木屐踩在柏油路上,咔哒咔哒。她们走到门口,把木屐脱在门边,光着脚往里走,一路走进舞池东侧。
他转过头,往那边看。
那五张桌子全都坐满了。
有个女孩正在推牌,推倒的时候裙摆散在地上;有个女孩赢了,跳起来的时候腰带松了,旁边的姑娘伸手替她系;有个女孩在跟对面那个人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笑,笑得往后仰,一只手撑着桌沿。
那个人坐在东边的位子上。
他手里拿着一颗牌,正在转。
——
到第六个礼拜的时候,穿和服的姑娘占了他五张桌子的一半以上。
座头鲸后来专门让人在东侧的地板边上铺了一条更宽的边——原来是给舞池挡酒的,现在是给那些木屐搁的地方。他不知道从哪天起,那儿排了一整排鞋。和服似乎成了去那里打卡的一种仪式感。
八 · 吃碰荣
路明非看过很多次林恩打牌。
一开始他站在远处看,后来他站得近了,最后他索性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东侧那根柱子的后面,隔着半个厅,看一个人怎么打一晚上的牌。
他看出来的东西,是这样几件。
第一,他不看自己的牌。
他摸牌的时候,眼睛是抬着的。他把牌拿进来,两根手指夹着,翻过来,扫一眼,就并按到手边那一列里,然后眼睛马上回到桌面上——看的是对家,看的是下家,看的是上家打出来的那张牌和那个人手上的一点点小动作。
牌在他手里,像在手里放了很久的东西。他知道它在哪儿。
第二,他吃牌的时候,不看牌。
上家打出一张牌,他要吃,就把自己要的那两张从牌列里抽出来,往桌子右下角一推——推得很正,三张并排。然后他把那张牌拿过来,放到并排的最左边。
他做这一套的时候,眼睛从头到尾看着对家。他的表情不变。
第三,他碰牌的时候,用两根手指敲一下桌沿。
不是敲牌,是敲桌沿——就在他右手边那个角上,敲一下。"嗒"。
那一下很轻,只有桌上的人听得见。敲完,他把三张牌推出去,摆正,然后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第四,他胡牌的时候,没有声音。
别人打出一张牌,他要胡。他不会喊——别人是"荣——"或者一拍桌子,他什么都不做。他把那张牌拿起来,放在自己牌列的最后面,然后两只手一起下去,把整副牌推倒。
推倒之后,他先不看牌。
他先看一圈桌上三个人的脸。
最后他才说:
「我胡了。」
说得很轻。轻得像有人在图书馆里报一个数。
——
路明非见过很多次"胡"。
别人胡的时候,是炸开来的:一声喊,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牌飞起来,邻桌的人回头看,赢的人从椅子上蹦起来。那是这个房间里最热闹的东西。
这个人胡的时候,是收拢来的。
他会往后靠到椅背上——靠得很轻,大概一寸——然后把手放在牌上,像一个人按住一张已经写好的纸。
他按住不动,那个"胡"字才落到桌上。
那种东西很难形容。路明非后来想了一句话,他觉得那句话最像:别人是把牌打出去,他是把牌放下来。
——
他讲笑话。
他讲得很省。一个晚上大概三四次,不多不少。他讲的时候不铺垫,说完就低头洗牌,把笑留给别人去笑。
比如有一次,一个客人连输三局,一开始红着脸,后来脸色不太好看。他一边洗牌一边说:
「麻将这个东西呢,是全世界最公平的一项运动。」
那个客人抬起头。
「你摸到什么牌,跟今天你长得漂不漂亮,一点关系都没有。」
桌上三个姑娘一起笑出来了。那个红着脸的姑娘也愣了一下,笑了。
还有一次,是散场的时候,一个客人赢了两千円,要走,走到一半又回来。
他说:「钱别乱花。」
客人说:「我买了别的东西了。」
他说:「买什么了。」
客人说:「我买了你们这一桌的酒。」
他笑了一下。
「那我谢谢你。」他说,「你赢的是我的钱,买的是我的酒。你算算,我们两个谁赚了。」
客人也笑。
——
路明非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讲一句花言巧语。
他不会说"你今天真好看",不会说"我等你很久了",不会说那种让女人耳朵发热的话。他讲的都是笑话。
他讲的每一个笑话,都有一个地方是冲着牌桌去的,没有一句是冲着人去的。
这就是路明非后来最不舒服的地方。
他不哄人,人还是往他那儿去。
◇
九 · 一只手
第七个礼拜,来了一个女人。
她三十上下,穿得很好,手上戴着戒指,一个人来的,没有伴。她一进门就直直地往东侧走,在靠边的那张桌子坐下,从包里拿出一沓票,在桌上摊开——她买了八十张。
她打得很利落,也很凶。
她盯着别人打出来的每一张牌,盯得很紧。她该吃的吃,该碰的碰,起手三局赢了两局。
第四局开始,那个人洗牌的时候,路明非注意到一件事。
他洗得比平时慢。
——那不是慢,是他把牌洗完、码好、推开的过程中,多看了那只手一眼。
那只手在桌面上。
那是个很小的动作:她伸手去摸牌的时候,小指会先往里弯一下——弯得很短,短到桌子对面的人看不出来。
那个人看出来了。
——
那一局,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一开始打的是筒子。上家打出一张六万,他看了一眼,没有吃——他手里明明有五六万。
然后他打了一张九筒。
再过两圈,牌桌上三家的手牌都被掐得很死。那个女人本来要听的那一门,就是筒子。她自己打了好几手筒子,都是有用的,她一边打一边皱眉。
她那一门,死了。
那一局流局。三家都没胡。
下一局,那个人起手就改打万子。刚刚那一局被他放过去的六万,他这一局一张接一张地吃。
——
那四局里,那个女人一局没胡,也没输。
她赢不了,也输不掉。
她每一次想下手的时候,桌上就会出现一件不顺的事——她要的那张牌被人打掉,她想吃的那张牌被前面的人碰走,她起手要的牌,从牌山里出来的顺序总是差一点。
那不像出老千被抓。那像一张桌子自己不长她需要的东西。
打到第五局的一半,那个女人停手了。
她把牌扣在桌上,站起身,说了一句"我去一下洗手间",然后走了。
她没有回来。
——
后来路明非忍不住问了林恩。
「那个人,她是不是——」
「嗯。」他说。
「她换了牌。」
「嗯。」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第三局。」他说,「她摸牌的时候,小指先弯一下。那是把上一张牌换到手上的动作。做得很好看,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好看。」
路明非皱眉。
「那你为什么不抓她。」
——
林恩正在收牌。
他把牌一列一列地并拢,用两只手推到一起,整整齐齐地摞好,然后放进牌盒,扣上。
他把牌盒推到桌心。
「抓了她,她会怎么样。」
「呃……」
「她会很难看。」他说,「她一屋子的人都认识她。今天是她自己来的,谁都没带。她一个人坐在这儿,坐了三个小时,一晚上花了八万日元。」
「她要是被我在这里拆开来,她这辈子就不会再进来了。」
「她也不会再去别处打牌。她会在心里给自己定个规矩:我以后不打牌了。」
他抬起头,看着路明非。
「那我今天抓她一下,图什么。」
——
路明非没有话说了。
林恩继续说:
「我什么都没抓。」
「我只是把她想要的东西,一样一样都拿走了。」
「她那四局,一局都没赢。她坐在那儿,从头到尾没能动一次手。」
他顿了一下。
「她自己也明白。」
「所以她走了。她走的时候,脸是红的,但是她没生气——她不是气我,她是自己坐不住。」
「这种人,过一阵子还会回来。」
「回来的时候她会好好打。」
◇
十 · 墙
路明非的日子,是另一个样子。
他的卡座在舞池的西侧,跟东边隔着半个厅、三盏水晶灯和一条过道。可那半个厅挡不住声音。
东边是"哗啦"——那是牌被推倒的声音,一堆一堆地推,像有人在远处倒了十几次豆子。中间夹着笑声,一大群人的笑声,一阵一阵,没有断过。
西边是他自己。
他要陪着笑,被灌酒,被摸头发,被叫"小樱花",被捏脸,被问"你今年多大"、"有没有女朋友"、"你眼睛好可爱啊"。他每一次都要笑,每一次都要说"谢谢姐姐",每一次都要把杯子举起来。
他不是不想干。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他知道这三个人能躲在这间店里,是因为这间店愿意收他们。
他只是有一天晚上,被一个女人灌到第八杯的时候,扶着墙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在外面,要走过舞池的东侧。
他经过那五张桌子的时候,忍不住看了一眼。
——
那张桌子围了一圈人。
穿和服的、穿小礼服的、穿上班衣服的,七八个姑娘围着一张方桌,坐不下,就有人站着看。站着的人也不闲着——她们在给桌上的人出主意,一个指着桌子说"打这张打这张",一个拍着旁边人的胳膊说"你怎么不吃",还有一个赢了,抬手就往空中挥了一下。
那个人坐在东边。
他手里拿着一颗牌,正在转。
他身后站着三个姑娘,其中一个手里捧着果盘,另一个抱着一个装饮料的托盘。她们不是来打牌的,是来看的。她们一边看一边聊,聊得高高兴兴——她们今晚什么都不干,就坐在这儿,看一副牌从洗到散。
那个人把牌打出去,上家胡了。他笑了一下,把票推过去。输的人不气,赢的人欢呼。
那一桌的气氛,是路明非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卡座上见过的。
——
路明非站在门口,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转身进了洗手间。
他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干。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头发被摸乱了,嘴角沾着一点酒,领结歪了,眼睛底下是青的。
他忽然想:
那个人的桌子上,从头到尾只做一件事,把牌打好。他不用低头,不用陪笑,不用把自己灌到吐。他坐在那儿,钱就来了。
他要是能像那样子就好了。
——
那天晚上,路明非回到卡座,一口气又喝了三杯。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在想一件事:他是不是讨厌那个人。
他想了半天,发现不是讨厌。
是别的。
那是一种很难看的东西——它不打人,也不骂人,它只是让你每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心里多出一小块你不想承认的地方。
他不愿意给那个东西起名字。
——
那天晚上还有一个东西,他后来一直记着。
在他转身之前,隔着那张桌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双眼睛。
那是一个女孩。她很安静。她坐在那张桌子的最外侧,面前没有牌,也没有酒,什么都没有。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头发是很深很深的红色。
她在看那张桌子。
她没有表情。她看着那副牌被推来推去,看了很久,像一个人在看一件自己从来没见过的玩具。
路明非当时没在意。他太累了。
他后来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才知道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那个人。
◇
十一 · 账房
第八个礼拜的周一,座头鲸把林恩叫上了四楼。
他把一本账摊开。
那本账是店里最实在的东西。左边一栏记的是营收,右边一栏记的是支出。他拿手指在纸上划。
「第一个礼拜,你输七十张。」他说,「我出七万。」
「第二个礼拜,你输一百二十张。我出十二万。」
「第三个礼拜,你打平。」
「第四个礼拜开始,你的桌子加到了五张。」
他把手指往下走。
「上面这一行,是你那五张桌子来的东西。酒水、吃食、果盘,还有因为等人、等位、整晚坐着不走、饿了起来点东西的那些单子。」
他把那行数念出来。
「一百七十四万日元。」
「下面这一行,是这五张桌子兑出去的钱。」
「三十九万八千。」
——
他把账本一推。
「你自己看。」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看完之后,他把账本推回去。
「所以。」
「所以我赚。」座头鲸说。
「一百七十四万减三十九万八千。」他停了一下,「再加上一件事:你那五张桌子上的人,有六成是本来不会进高天原的。她们不喝酒,不点酒,就点一杯饮料和一份小食,一坐三个小时。这种人,我以前是不要的。」
「现在我要了。」
——
座头鲸往后一靠。那身海蓝色的西装在椅子上皱了。
「那张纸还你。」
他从抽屉里把那张便签拿出来,推到桌子中间。纸上那几个字还在,边上翘了一点。
林恩看了它一眼。
他把纸拿起来,对折,再对折,然后撕了。
撕成八片。他把那八片摞在一起,推到桌角。
「店长。」他说。
「嗯。」
「以后她们赢的票,直接到柜台换。」
「我知道。」座头鲸说,「我接。」
他顿了一下。
「你现在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不是牛郎。」座头鲸说,「你是个荷官。」
「荷官不算牛郎。」
——
林恩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那八片纸往桌角推齐了一点,站起来。
「店长。」他说,「我是这个店里最不用花道的一个人。」
「我知道。」座头鲸说,「你连西装都穿不好。」
「但我一晚上说的话,比你店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他把门拉开。
「我说的是牌。」
「她们爱听。」
——
从那天开始,那张桌子不算"见习",算"场子"。
名册上"中"字那一行,旁边那个"准"字被划掉了,改成两个字:
设局。
◇
十二 · 搭子
打烊是凌晨三点半。
三点半之后,水晶灯会先灭一半,然后是舞池的音响。侍者开始收杯子,泡泡水从后厨推出来,整间店的味道从香水变成了消毒水。有几个人会留下来,在后场那间小屋里,随便坐坐,把一天的话说完再回去。
那天留下来的是四个人。
墙边一排矮沙发。恺撒半躺着,领带松了;楚子航坐得很正,手里一杯温水;路明非窝在最里面的角里,抱着一个靠垫,右边的脸比左边红一点,是刚才被捏的。
林恩进来的时候拎着一瓶没什么气的苏打水。他在沙发最外面的位置坐下,把瓶子放在腿上。
——
「我问你个事。」路明非说。
「问。」
「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恩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什么怎么做到的。」
「就是——」路明非坐起来一点,两只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两下,找不出词,「你就坐着。你什么都不干。你不哄人,不说好听话,也不喝酒。」
「她们就往你那儿去。」
「怎么做到的。」
林恩把瓶子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看了一下那间屋子。屋子很小,天花板上有一根管子,墙角堆着几箱还没拆的酒。他看了一圈,然后低下头。
「我不是坐着。」他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一直在算。」
林恩用两根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一张桌子四个人,我一个人要看三家。」
「上家在打什么,下家要什么,对家在等哪一张——这些东西是明面上的,看几局就能看出来。」
他停了一下。
「难的不是牌。」
「难的是人。」
——
「那个穿和服的,她第一局袖子扫了牌,第二局她就紧张了。她要的那张牌,我要是让她摸到,她会高兴,可她下次就不好意思再穿和服来了——因为她会觉得,是别人在让她。」
「那个上班的,她白天过得不顺。她不是来赢钱的,她是来坐着把一件事忘记的。她输三局,我要在第四局让她赢回来一点,不能让她一路输到底。」
「那个出老千的,她一个人来,花了八万。她要是这桌坐到散,什么都没捞着,她回去会想一整个礼拜。」
他把瓶子在腿上转了半圈。
「我每一张牌打出去,都要过一遍这些东西。」
「我看起来坐着,是因为我不用站起来。」
「我不是在陪她们玩。」
「我是在把一桌人拆开来,一样一样地看。」
——
路明非不说话了。
那间小屋子安静下来。外面有人在收水晶灯,一盏一盏地灭,那点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一条一条地退。
那个人又开口了。
他的语气跟上面对白不太一样,那一段说完之后,他好像把嗓子里那根紧着的东西松掉了。
「所以我喜欢那种看起来呆呆傻傻的牌搭子。」他说。
「……啊?」
「就是那种坐在你对面,你一眼就能看完的人。」他说,「她想赢,她就写在脸上;她怕输,她也写在脸上。她手里有三张什么牌,你从她摸牌的样子就能猜出来。」
「跟这种人打牌,我可以随便打打。」
他笑了一下。
「我不用算。」
——
路明非盯着他。
「这算你的择偶标准吗。」他说。
那个人把瓶子拿起来喝了一口。
「算。」他说。
——
屋子里的三个人,在那两秒钟里,都没有说话。
然后恺撒先笑了。
他笑得很轻,笑的时候把领带往上推了一下。
「这得做梦才能碰到。」他说。
楚子航把杯子放在桌上。
「碰不到。」他说,「而且知人面不知心。就算一个人看起来傻乎乎的,也不会真的什么心机都没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很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验证过的结论。
路明非说:「真有这样的,也不会看上我。」
——
林恩愣了一下。
他看看恺撒,看看楚子航,最后看看路明非。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他把瓶子放在地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摊开。
「和你们这种人打交道,」他说,「真是很累啊。」
三个人都看他。
「你们一个说要做梦才有,一个说做梦也碰不到,一个说自己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
「一个个年纪不大,倒是学会庸人自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