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日本第五天早上七点,源稚生打了电话。
他打给恺撒,说的是日语,语速正常,内容很简单:如果三位没有别的安排,今天上午九点到源氏重工来一趟,有些事情想请三位一起看看。
恺撒挂了电话,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他不喜欢"一起看看"这四个字。这种说法听上去客气,实际上没有留拒绝的余地。
九点差十分,他们到了三十一层。
林恩也来了——不是被叫来的,是跟着来的。他早上在酒店大堂碰见他们,问了一句"去哪儿",路明非说"源氏重工",他就跟着一起上了车。
一路上他在喝可乐,一句话没说。
◇
那间会议室没有窗。
长桌的一头坐着源稚生,另一头空着。桌上摊着一叠东西:照片、地图、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
源稚生没有寒暄。等所有人坐下,他把最上面那张照片推过来。
路明非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开始数桌上的东西。
照片上是地铁站的出站口。傍晚,人多,栏杆边上围了一圈人,中间有一块地空着。地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姿势很不自然——一条腿折在身后,弯的角度不对。旁边有人拿着伞。
不是一把伞。是三把。三把伞的伞尖都指着地上那个人。
像一场很荒诞的围猎。
「上个月十七号。」源稚生说,「新宿三丁目,晚上六点四十。这个人叫森下,三十二岁,超市理货员。」
「他做了什么?」
「他咬了人。」源稚生说。
「三个人。都是路人。」
「他为什么咬人?」
源稚生把下一张照片推过来。
那是同一个人的特写。皮肤是青灰的,指甲很长——不是人的指甲,是那种又长又薄的、边缘发亮的形状。眼睛是红的。
路明非对这个颜色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死侍。」他说。
「半死侍。」源稚生说。
「他后来死了吗?」
「活着。」源稚生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
「活着?」
「活着。」源稚生说,「这是最奇怪的地方。他不只是变了一半——他是变成了一半,然后停了。」
◇
「先看这份表。」
源稚生把那份打印的表格推过来。
上面是十一行数据。每一行有日期、地点、姓名、年龄、职业,最后一栏是血统评估等级。
路明非从上往下看那一档:
B、C、C、C、B、C、D、C、B、C、C。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是,」恺撒说,「这些人,按等级都不该变成死侍。」
他把表格拿过来,一行一行地看。
「死侍化需要血统浓度。浓度不够的人,就算把他泡在龙血里也变不了。」
「你们学院教得对。」源稚生说。
「所以这十一份数据里,前九份是死的。」恺撒说。
「对。」
「最后两份是活的。」
「对。」
「活的是这个人。」恺撒把手指按在"森下"那一行,「还有一个呢?」
源稚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另一张纸推过来。那是一份血液检测报告,日文,路明非看不太懂,但他看懂了其中一行被红笔圈出来的数字,以及那个数字旁边的一个箭头。
箭头是向上的。
「他的血里龙血占比,」源稚生说,「原本是百分之九点一。现在十七。」
「这是外力拉上去的。」恺撒说。
「对。」
「那不是他自己变的。」
「对。」
「有人给他打了东西。」
源稚生点了点头。
「我们最初以为是个变态。」他说,「一个在黑市上卖药的人,一个在街上随机下药的人。但后来我们把过去四十天的数据摆在一张表上,就不太对了。」
他把最后一张纸推过来。
那是一张表。四十天,八起。
路明非看着那张表,忽然想起一件很奇怪的事——他数过人数、数过照片、数过桌子上的笔。他今天数的是这份表上的时间。
全部是下午五点到晚上八点之间。
全部。
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这种发现说出来太傻了。
坐在他旁边的林恩这时候开口了。
「全部在傍晚。」
◇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源稚生看向他。
「是。」
「这不是巧合。」林恩说。
「不是。」
「一个人如果要在街上做这种事,」林恩说,「他要挑人最多的时候,也要挑自己最不显眼的时候。傍晚五点到八点,是下班高峰。所有人都在赶路,所有人都在看手机,所有人在街上都低着头。」
「在这种时候,一个穿西装的人站在地铁口,是不显眼的。」
「对。」
「所以这不是顺手。」林恩说,「这是挑过的。」
他把那张表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这八起里面有几个是活口?」
「一个。」
「森下。」
「对。」
「那另外九个死者呢。他们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有没有监控?」
「有两段监控。」源稚生说,「拍到的是背影。」
「背影里有什么?」
源稚生看着他,停了两秒。
「有帽子。」
◇
上午十一点,他们去看森下。
那地方在城市西边,一栋看起来像疗养院的楼,白色的,很安静,楼前有一小片草坪。楼下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看到源稚生的车就打开了门。
森下的房间在二楼尽头。单人房,有窗,但窗户上装了很细的铁纱——不是防盗的,是防人的。
他坐在床边。
他很干净。头发剪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胡子刮过,穿着一件浅色的病号服。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在等公交。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你会觉得他是来这儿体检的。
「森下先生。」源稚生说。
「是。」
「这三位是卡塞尔学院来的人。」源稚生说,「他们想听你讲一遍那天的事。」
森下点了点头。
他讲得很慢,很平静。
「那天我下班。」他说,「我在新宿三丁目等车。等的时间挺长,车一直不来。」
「有个人跟我说话。」
「他说,今天很热吧。」
「我说,是啊。」
「他说他刚从那边过来,那边更热。他还说他今天跑了很多地方,累得要死。」
「我说,我也是。」
「他笑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瓶水,说,喝吧,这么热。」
「我喝了。」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为什么会喝?」
他抬起头,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我不认识他。」森下说,「我平时不喝陌生人的东西。我妈从小就教我,不要拿别人给的东西。我知道这个道理,我知道得很清楚。」
「可我喝了。」
他又问了一遍。
「我为什么会喝?」
◇
路明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真的不知道。如果是他,他大概也不会喝。但如果是一个西装笔挺、有礼貌的中年男人,在站台上递给他一瓶冰过的水——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可能真的会伸手。
因为那个人看起来就是正常的。
正常到不会被记住。
而更可怕的是,森下确实不记得他长什么样。
「我记得他有帽子。」森下说,「是那种有帽檐的。我记得他穿西装,深色的。我记得他说话声音很低,很好听。」
「别的呢?」
「没有了。」
「眼睛呢?鼻子呢?脸呢?」
森下摇了摇头。
「我记得他的礼貌。」他说。
◇
出了房间,走在走廊上,路明非问了一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的话:
「他说的『我为什么会喝』,问过多少遍了?」
「每天。」守在门口的人说,「他每天都会问一遍。」
◇
中午,他们回到了源氏重工。
这一次会议室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乌鸦——昨晚在车上见过,还是那副惨白的脸,细框眼镜,坐在角落里翻一叠纸。另一个是个很高大的男人,穿着一件花衬衫,脚上是一双亮得能照到人的皮鞋。
他一进门就把脚翘在椅子上,很响地"啧"了一声。
「那个鞋不行。」他说,「踩他的头,把我鞋头上一块皮磨了。」
「夜叉。」源稚生说。
「知道了知道了。」那个高大的男人把脚放下去,「下次我用他的脸垫着。」
路明非默默地把这个人和"夜叉"这三个字对上了。
◇
下午的报告是乌鸦做的。
他说话很快,像在念一份已经背下来的东西。
「药的名字叫『莫洛托夫鸡尾酒』。」他说,「液体,装安瓿,一支能用一次。功效是强制拉高血液里龙血的比例,半小时见效,效力最强的时候在一个半小时之后。」
「副作用?」
「失控。」乌鸦说,「拉得太快,人的身体来不及适应。轻的变成半死侍,重的直接死。八起里面九个人死,一个活着——活着的那个是因为他血统太低,药效只够把他推过去一点。」
「药是谁做的?」
「小山隆造。」乌鸦说,「黑市的外科医生,开了三家诊所,表面上有执照,背地里做器官生意。」
「人在哪儿?」
乌鸦沉默了一下。
「高速公路的桥墩里。」他说,「他自己交代完我们才处理的。」
「他交代了什么?」
「他交代了他上头有人。」乌鸦说,「他造药,但药不是他卖的。他有一个主顾,主顾定期来拿货,一次拿的量越来越大。」
「他见过那个人吗?」
「见过一次。」乌鸦说,「大白天,在一间没开灯的房间。他说他没看清脸,他记得的是——」
「记得什么?」
「他给那个人递药的时候,自己的手在抖。」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为什么抖?」
「他说,」乌鸦把纸合上,「他不怕黑道。他做过比黑道更脏的事。可那个人让他害怕。」
◇
「所以现在是两条线。」
源稚生在桌上摊开地图。
「一条线是小山隆造。他造药,死了。这条线断了。」
「另一条线是药流出去之后的去向。」他说,「药从哪儿出去,卖给了谁,谁在街上递给人,怎么递的——这四条,我们一条都不知道。」
他把马克笔拿起来,在地图上点了八个位置。
「所以我们做了一件很笨的事:把这八起都标出来,看它们能不能对上一张图。」
路明非凑过去看。
八个点散在东京的各个区。他一眼看下去,觉得完全没有规律——有的在西边,有的在东边,跨度很大。
「看不出什么。」他说。
「我们也是。」源稚生说。
他顿了一下。
「直到今天早上。」
他把笔放下。
「林先生,请你再讲一遍。」
◇
林恩坐在桌子另一头。
他把可乐壶放在腿边,双手空着。他今天的动作比前两天都少——他今天几乎不喝水。
「我先说一件不对的地方。」他说。
「你说。」
「这份表上有十一行,八起案子。」林恩说,「但这十一行里有两行的『血统等级』是空的。」
「对。」
「空的那两行是谁?」
源稚生看了他一眼。
「一个死了。」他说,「另一个是我们后来才找到的,还没做完评估。」
「那另一个,」林恩说,「他是什么时候出事的?」
「前天。」
「在哪儿?」
「新宿三丁目。」
会议室里安静了。
「所以是九起。」林恩说,「其中七起,在新宿三丁目周边。另外两起,不在这儿。」
「对。」
「这两起为什么被排除在外?」
「因为那两个人是外地来的。」源稚生说,「一个是游客,一个是来东京出差的。他们没有理由每天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所以他们被排除得对。」林恩说,「但这里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这个人是在街上随机递水,」林恩说,「那为什么七次里,他全在新宿三丁目投?」
「因为那是他的地盘。」
「那就更不对了。」林恩说,「如果那是他的地盘,一个人在一个地方连着做七次,就等于在一个地方留下七条线索。这不是谨慎的做法。」
他把手放在桌上。
「除非,」他说,「他并不是在躲。」
◇
「他不需要躲。」林恩说。
「为什么?」
「因为这七个人,都不是他要的结果。」
桌上的人都看着他。
「你们刚才说他是一个『下药的人』。」林恩说,「我一开始也这么想。但是我看了这份表之后,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这九个人里,八个人血统在C级上下,一个B级。全都太低。」
「他连续做了九次,全都在同一片区域——他不是在找地方,他是在找人。」
「找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能把药吃下去、还能撑住的人。」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林恩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你们刚才说,八个人死了,一个人活着。活着的那个叫森下,因为他血统太低,药效只够把他推过去一点。」
「那么问题来了:他想要的那种人,是什么样的?」
他环视了一圈。
「不是血统高的——血统高的人到处都是,他不需要在大街上找。不是血统低的——他试了九次,血统低的都死了,或者像森下一样,半途停住。」
「他要的是一个很窄的区间。」
「一个血统刚刚好,能撑住药、又不至于当场崩溃的区间。」
「这种人很少。」
他停了一下。
「所以他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一遍一遍地试。他挑了一条固定的线,挑傍晚,挑人多的时候,一遍一遍地在那里筛。」
「他不是在杀人。」
「他是在筛人。」
◇
那个穿花衬衫的高大男人——夜叉——从椅子上直起了身子。
「筛人干什么?」
「组队。」林恩说。
「组什么队?」
「我不知道。」林恩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做这件事的成本很高。他一次要用掉一支药,一支药需要有人供、有人造、有人运。他做了九次,意味着他背后有一条产业链。」
「一个人不会为了玩花这么多钱。」
「他做这件事,是为了一个必须要有人的东西。」
◇
下午三点,林恩出去了。
他出门的时候,路明非跟上了他。没有人叫他,是他自己跟的。
「去哪儿?」路明非问。
「玩具店。」
「又去?」
「又去。」
◇
那家玩具店在下午这个时候没什么人。
麻生真在收银台后面。
她看见林恩的时候,又是那副样子——整个人一亮,然后手忙脚乱地鞠躬。然后她看见了路明非,又鞠了一个。
「您来了。」她说。
「我有事问你。」林恩说。
「您说。」
林恩看着她,没有马上问。
他先做了一件别的事。他把那把高脚凳挪开,让麻生真坐下。
麻生真不敢坐。
「坐。」林恩说。
她坐下了,两只手压在膝盖上。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路明非在旁边想。但他没问出来。
——他后来才明白。林恩让她坐下,是因为他接下来要问的话,会让一个人站着很难受。
◇
「这几天,」林恩说,「这条街上,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穿西装戴帽子的男人。」
麻生真的手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像是在想一件事。
「有。」她说。
「几次?」
「三次。」
「你记得是哪几天吗?」
「上个星期二,上上个星期五。」她说,「还有一次是上个月二十七号。」
「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麻生真抬起头。
「因为他从来不进店。」
她说。
「我们这条街上,来的人都是要买东西的。买模型的、买手办的、买漫画的。有人进来问价,有人进来吹空调。可是那个人——」
她的声音变小了。
「他在我们店门口站过。三次里有一次,他站了大概五分钟。」
「他就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
「他不进来,也不走。我一直在等他进来,等了五分钟,然后他就走了。」
「后来我开始注意他。」
「我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了。」
◇
路明非听到这儿,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个女孩每天在收银台后面站八个小时。她看着窗外。她甚至数过一个人站了"大概一支烟"的时间。
她为什么要数?
因为她一天里没什么事可做。她的工作是"等"。等一个客人进来,等一小时过去,等下班。
——而一个被训练成"等待"的人,会记住所有经过的东西。
◇
「他站在哪儿?」林恩问。
麻生真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窗外的地砖。
「那儿。」她说,「从我们店门口往左数,第六块砖。」
「你怎么知道是第六块?」
「因为我在那个位置上帮奶奶捡过东西。」她说,「我蹲在那儿蹲了很久,我记得那块砖上有裂纹。」
林恩看了那个位置很久。
那个位置正对着街对面的一段台阶。
台阶往下,就是地铁口。
◇
出了玩具店,走在街上,路明非终于忍不住了。
「你怎么知道要问她?」
「我不知道。」林恩说。
「啊?」
「我说真的。」林恩说,「我是猜的。」
他走了两步。
「这个人在这条线上做了九次,说明他的手伸得很长。他在这条街上站过三次——说明他有落脚点,而且那个落脚点离这条街很近。」
「那你怎么知道她看见了?」
「我不知道。」林恩说。
「那你还来?」
「因为如果我要找一个人,」林恩说,「我不会去问他做过什么。我会去问那些看着他的人。」
「那些看着他的人是哪些人?」
「那些没有人在乎的人。」
林恩停下来,转过头。
「登记户口的人知道你在哪儿住。查监控的人知道你在哪儿走。查流水的人知道你在哪儿花钱。」他说,「可这些都不够。这些是结果。」
「真正知道一个人怎么活的,是每天看着他经过的人——是前台、是保安、是收银员、是卖报纸的。」
「你问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可你把他们的记忆挂在一起,就能拼出一张地图。」
他往前走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脑子里转着刚才那句话,转了半分钟。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和别人一起查过一件事。那是他的一个同学,一个他连名字都不太想提的人。
那时候他也见过很多人。很多人说了很多话。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人说的话可以拼成一张地图。
「哎。」他追上去。
「嗯。」
「你怎么会想事情的?」路明非问。
林恩没有回答。
「我认识的人里,很多人遇到这种事会先想『凶手是谁』。」路明非说,「可你一直在想『他想要什么』。」
「凶手是谁是最后一步。」林恩说。
「那第一步呢?」
「第一步是弄明白这局牌怎么组,也就是动机。」
◇
下午五点,乌鸦的电话来了。
那个地铁口对面有一栋楼,楼的二层是三间小办公室,其中一间空了半年,三天前租出去了。租的人叫佐藤,用的是假身份,交了现金。
乌鸦带人进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屋子很小,三张榻榻米,一张小方桌,一个搪瓷脸盆,窗子对着地铁口。
桌上有一个烟灰缸,里面有两根烟头。
乌鸦在壁橱的角落找到一小块塑料——是安瓿的封口。
另外他还找到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掉在榻榻米和墙的夹缝里,一半被席子压着。是一枚棋子。
形状像象棋里的马,但是木头的,比象棋的棋子窄。上面刻着一个字。
路明非把手机凑过去看。
「龙马。」源稚生说。
「猛鬼众的将棋棋子。」他说。
◇
那天傍晚,车在回程的路上,源稚生讲了黄泉之路。
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过去。他说得很平,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旧事。
「你们知道为什么会有猛鬼众吗?」
「鬼。」恺撒说,「八家赶出去的鬼,这你在新干线上说过了。」
「对。」源稚生说,「至于原因,林恩先生也早就猜到了。」
他停了一下。
「欧洲的混血种,血是从龙那里偷的。偷来的血会稀释——一代一代往下传,传得越多,浓度越低。到某个程度就稳定了。稳定的意思是:你身上有龙的东西,但它不会把你的身体撑破。」
「我们的血不是偷的。」
「是被给的。」
他说。
「一千二百年前,白王被处刑之后,有人潜进了那片冰封之地,和白王立了一个契约。他拿走两样东西——白王的骨,和白王的血。」
「骨叫圣骸,现在还留着。血在我们的身体里。」
「白王的血跟黑王的血不一样。它不稀释。」
「它只会越来越浓。」
◇
车里安静下来。
「浓到某个程度,身体就撑不住了。」源稚生说,「开始变形,开始失控,开始失去自己。我们管那个状态叫『鬼』——这个词用了四百多年,跟骂人的话没关系,它是医书上原来的词。」
「被判定为鬼的人,会被家族从族里剔出去。」
「剔出去之后呢?他多半活不过三年,而且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他站在门口,然后有人来接他。」
「接他的人给他吃,给他住,还给他一个说法。」
「那个说法是:你们的血不是病。你们是没有完成的人。这世上有一条路,能让人彻底完成——变成纯血的龙,丢掉人的那一半。」
「丢掉人的那一半之后,就不会再失控了。因为失控的前提是,你还有一半是人。」
源稚生看着前方的路。
「他们管这条路叫黄泉之路。」
「一千年来,他们相信这条路的尽头在海底。」
「在海沟最深的地方,有一座古城。我们叫它神葬所。」
◇
路明非听见这四个字的时候,耳朵里响了一下。
他转过身去看楚子航——楚子航坐在后排,手里捏着一张卡片。
那张卡片上是"日本海沟",他这几天一直在背的地名。
「龙渊计划。」楚子航说。
「对。」源稚生说。
「我们要去的地方。」
「对。」
「他们想去的地方。」
「对。」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
「所以,」恺撒说,「那药的事,跟我们的任务是一条线。」
「是一条线。」源稚生说。
他把车靠边停下。
「药不是他们的目标,药是他们的工具。」他说,「他们要有一个人下去,而按常理,混血种在几千米的水下待不住——血统越高越危险,血统越低越没用。他们要的,是那种卡在中间的人。」
「所以他们在街上筛。」
「他们筛了九次,筛出一个森下。」
「森下不合格。但他们会继续筛。」
源稚生把火熄了。
「因为我们也在往下走。」
「谁先到,谁决定那扇门是开还是关。」
◇
当天晚上,在酒店楼下,林恩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自言自语。
「药是把人往上推。」他说,「我讲的那件事,是把人往下拉。」
「一个是舍弃龙,成为人。」
「一个是舍弃人,成为龙。」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看来我那个说法,也不是毫无根据。」
路明非问:「什么说法?」
「血统劣化。」林恩说,「我说过人可以把血统拉下来。」
「他们要把血统推上去。」
「两边都在动同一根线。」
他抬头看了看天。
「一根能被推也能被拉的线,」他说,「说明它不是刻在石头上的。」
◇
第二天早上,还是那间会议室。
人比昨天多了。执行局的几个干部也来了。源稚生坐在长桌的一头,手指在桌上敲着。
会开到一半,林恩开口。
「源先生。」
「嗯。」
「昨天你说,黄泉之路是把人变成纯血的龙。」
「对。」
「这件事你们想过没有?」
源稚生抬起头。
「想过什么?」
「纯血龙的后续。」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恩说,「假设它真的成立——猛鬼众真的把一个人变成了纯血龙。然后呢?」
「然后?」
「然后他活在哪儿?」
◇
没有人回答。
「我不是在问他们的理想。」林恩说,「我在问一个更简单的问题: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纯血龙的生存空间吗?」
坐在另一头的一个干部笑了一声。
「这有什么好问的。」他说,「龙要杀人,我们当然也要杀龙。」
「你觉得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出现一头纯血龙,」林恩说,「第一个去处理它的是谁?」
「我们?」
「也许是」林恩说,「但只是第一个。」
◇
「三个月前,我在飞机上跟这三位打过一局牌。」林恩说,「我提了一件事:三元牌成刻既有役,又有番数——一句话里有两层意思的时候,这张牌就比别人的值钱。」
「这句话是讲牌的。」
他看了看桌上的那张地图。
「换个说法就是:一个东西身上同时长着两种属性的时候,它比只有一种属性的时候难对付得多。」
「纯血龙也是一个道理。」
「现在的问题不是龙有多强。现在的问题是:这样的生物在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位置。」
「如果一个怪物真的出现在闹市区……」
「我们不会是唯一一个注意到的。」
◇
「你们昨天问我为什么去玩具店。」林恩说。
「嗯。」
「我在想一个问题。」
他看着窗外。
「麻生真站在那家店里,看着窗外,看了三个月。她看见过那个人三次。三次,那个人都站在同一个位置,看着街对面。」
「她从来没觉得那是危险。」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穿西装,戴帽子,站得笔直。他会跟人搭话,会递水,说话声音很低很好听。他走到任何一条街上,都是这条街上最不显眼的那个人。」
「森下喝了那瓶水。他说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说他妈从小就教他不要拿陌生人的东西。」
「他还是喝了。」
林恩把这句话放下。
「麻生真没有看见龙。她看见了一个人。」
◇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所以,」林恩说,「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纯血龙——」
「有的。」
「——有。但是它不会是猛鬼众想象的那种样子。」
「它会是另外一种。」
「不影响人类,甚至跟人类差不多的那种。」
◇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很久没有声音。
不是没听懂。
是有人听懂了。
路明非看见,坐在他对面的楚子航把杯子放下了。
动作很慢,一滴水都没洒。
然后楚子航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
「是啊。」
他说。
「那种样子的,很不容易看出来。」
他停了一下。
「如果不是屠龙者的话……」
他没有说完。
他把这句话放在那儿,低下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路明非看着他的侧脸。
他想起了一个名字。他从来没有跟楚子航当面提过那个名字,因为他知道那是一个洞。
他只是在一个很深的夜里,听楚子航说过一句很短的话。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
那时路明非不懂。
现在他懂了。
——如果她不是耶梦加得。如果她只是一个看起来像人的、笑起来眼睛会弯的女孩。如果没有人拿刀去试她。
◇
源稚生在那句没说完的话之后,第一次坐直了身子。
「你刚才说,这种生物有位置。」他说。
「有。」
「在哪儿?」
「在人类中间。」林恩说,「或者说,在他们不被看见的地方。」
「他们跟人一起生活,穿一样的衣服,上一样的班,做一样的事。只要没人认出来,他们就是安全的。」
「那如果有人认出来了呢?」
「那就看另一个人想不想动手。」林恩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楚子航。
楚子航没有抬头。
◇
「可你说的那种怪物形态的龙——」坐在另一头的那个干部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像刚才那样硬。他像是在真的问,「除了我们以外,还会有谁……」
「人类。」林恩说。
「那是?」
「纯血人类,麻生真那样的。」
林恩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你们刚才说,龙要杀人,我们当然也要杀龙。这句话有一个前提:这件事是混血种和龙之间的事。」
「但如果真的有一头怪物形态的龙出现在东京湾——」
「第一个接到电话的不是执行局。」
「是日本政府。」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林恩继续说。他的语速不快,也不慢,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人类有热武器。」
「你们那个圈子里,最强的一批言灵,能在一瞬间毁掉一整栋楼。很高了。可是核武器能在一瞬间平掉一座城市。」
「中间差着一个量级。而且是量产的,是能装在导弹上的,是不需要训练一个人二十年的。」
他抬起头。
「所以,如果纯血龙以怪物的形态出现——」
「人类反而是对抗的主力军。」
◇
说完这句,林恩不说话了。
他拿起壶,喝了一口。
会议室里很安静。
安静了很久。
路明非一直在看屋子里每一个人沉默的方式。
那个一开始觉得这个问题没意义的干部,现在也在皱眉。他的手指按在桌面上,像在算什么。
乌鸦坐在角落,眼镜后面那双眼一直看着林恩,看了很久。
樱站在门口,两手抱着臂,看着窗外。
源稚生坐在长桌的尽头。他手里拿着笔,笔尖悬在纸上,一直没落下去。
而恺撒坐在路明非对面。他的两只手在桌下扣着,扣得很紧。
路明非知道他在想什么。
加图索家有一种东西。那东西不是龙,不是血,也不是言灵。它是一个大型动能武器,装在一颗卫星上,名字叫「天谴」。
——那确实是人类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