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像太宰治悄悄从会议室顺走的那包烟。
十二月的风从港口灌进市区,裹着海水的咸腥和铁锈味,把街道两旁的银杏叶吹得满地乱滚。中原中也从车上下来时,正赶上今年第一场雪。说是雪,其实更接近细碎的冰晶,落在黑色大衣上就化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抬起头,灰白色的天空像被谁用砂纸磨过,连日光都透不进来。
“中也——你又在发呆。”
身后传来拖得老长的声音,太宰治从副驾驶钻出来,肩膀上的绷带在领口露出一截,白得刺眼。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呼出的白气被风瞬间吹散。
“闭嘴。”中原中也踢了一脚轮胎,“把车停好,我去交任务报告。”
“诶——好冷淡。”太宰治歪了歪头,黑色卷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却偏偏有种凌乱的精致感,“明明刚才在车上还靠着我肩膀睡着了,口水都蹭到我大衣上了。”
中原中也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时帽檐下的蓝眼睛已经眯了起来:“谁靠着你睡了?那是刹车的时候惯性!还有,你大衣上那叫水渍,是雨,不是口水!”
“今天没下雨哦。”
“那、那是雪化的!”
“雪还没积起来呢。”太宰治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要我给你看证据吗?我拍下来了。”
中原中也下意识摸向腰间,指尖碰到重力操作器的金属外壳才想起来这是在港黑大楼门口,不能当街把搭档揍进墙里。他深吸一口气,把围巾往上一拉遮住半张脸,闷声道:“报告我不管了,你去交。”
“好呀。”太宰治爽快答应,脚步轻快地经过他身边时,忽然侧头凑近,声音压得很低,“不过中也,你耳根红了哦。”
“太宰治——!”
太宰治已经小跑着进了港黑大楼,黑色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像一只得意洋洋的乌鸦。中原中也站在原地,把围巾又往上拽了拽,低声骂了一句,却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港黑大楼内部永远是恒温的,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完全是两个世界。中原中也一进门就被热气扑了满脸,眼镜瞬间蒙上一层白雾。他摘下眼镜擦拭,视野模糊中看见太宰治已经走到了电梯口,正按着开门键等他。
“快点,中也,电梯要关了。”
“你不会先上去?”
“可是我想和中也一起坐嘛。”
中原中也把眼镜重新戴上,世界清晰起来的瞬间,他看见太宰治站在电梯里,一手按着开门键,另一手插在兜里,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庭院里散步。电梯顶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张脸照得过分好看。
他移开视线,大步走进电梯,按了顶层。
电梯门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安静了几秒。中原中也盯着楼层数字跳动,忽然听见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偏过头,看见太宰治正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慢条斯理地拆开糖纸。
“你哪来的糖?”
“刚才在车上捡的。”太宰治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大概是中也掉在座位缝里的吧,薄荷味,难吃。”
“那你还吃?”
“因为是中也的嘛。”
中原中也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他决定不再理这个人,专心盯着电梯数字。可太宰治显然不打算让他清净,含着糖含含糊糊地开口:“中也,你说初雪适合做什么?”
“适合让你闭嘴。”
“不对。”太宰治转过头看他,含着糖的嘴角微微翘起,“初雪适合告白。”
电梯到了顶层,门打开的瞬间,走廊里的冷气灌进来。中原中也大步走出去,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那你去找个愿意听的人告白,别烦我。”
“好无情。”太宰治跟在他身后,脚步声不紧不慢,“明明我们搭档两年了,中也对我一点特殊感情都没有吗?”
“有。”中原中也推开办公室的门,“想把你从顶楼扔下去的特殊感情。”
办公室里暖气坏了。
这是中原中也坐下五分钟后才发现的。他脱了大衣挂在椅背上,穿着单薄的西装坐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平时港黑大楼的暖气足得让人想穿短袖,今天却冷得像个冰窖。他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暖气片,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沙发上翻文件的太宰治,那人连大衣都没脱,正缩在沙发角落里,手指翻页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
“暖气坏了。”中原中也陈述事实。
“嗯,我知道。”太宰治头也不抬,“刚才进来就觉得冷,不过看中也那么有气势地走进来,还以为你火力壮不怕冷呢。”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想看看中也什么时候会发现。”太宰治终于抬起头,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没想到中也的迟钝程度又刷新纪录了。”
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暖气片旁边蹲下查看。阀门是开的,管道也是热的,但暖气片本身冰冰凉凉。他拧了拧排气阀,只听见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却没有任何好转。
“应该是整层楼的管道问题。”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去找维修班。”
“不用了。”太宰治合上文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旁,弯腰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拽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他抖开毯子,看了一眼中原中也,又看了一眼自己,似乎在思考什么。
中原中也警惕地后退一步:“你想干什么?”
“中也,你冷吗?”
“不冷。”
“可是你嘴唇都发白了。”
“那是天生的。”
“天生的白嘴唇?”太宰治歪了歪头,表情诚恳得让人想打他,“中也,说谎也要讲基本法吧。”
中原中也确实冷。他的西装是秋季款,羊毛含量不高,外套又挂在椅背上。但他不想在太宰治面前示弱——尤其是这种莫名其妙的示弱。他挺直脊背,双手插进裤兜里,摆出一副“我很好”的姿态:“我说了不冷,你管好自己就行。”
太宰治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平时的嬉皮笑脸不太一样,没那么夸张,没那么刻意,只是嘴角微微弯起来,像冬天里忽然从云缝漏下来的一缕光。他走过来,把毯子直接披在中原中也肩上。
“你干什么——”
“借你披着。”太宰治退后一步,双手插回兜里,“别冻死了,中也。你要是生病了,任务就得我一个人做,很麻烦的。”
“你才是那个动不动就住院的人。”
“所以我很有经验。”太宰治眨了眨眼,“中也,你欠我一次。”
中原中也拽了拽毯子边缘,羊毛的触感柔软温暖,带着一点太宰治身上常有的、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他想把毯子扯下来扔回去,但身体很诚实地没有动。他抿了抿嘴,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走到太宰治面前。
“伸手。”
“嗯?”
“让你伸手就伸手。”
太宰治乖乖伸出手。中原中也把围巾绕到他脖子上,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地打了个结。围巾是深灰色的羊绒材质,衬得太宰治那张脸更白了。
“别冻死在外面。”中原中也收回手,语气硬邦邦的,“任务报告还没交,你要是倒了,上面问起来我很麻烦。”
太宰治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围巾,又抬头看了看中原中也。他的眼睛是鸢色的,平时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浮光,此刻却像被什么点亮了一样,亮得有些过分。
“中也。”
“干嘛?”
“你关心我。”
中原中也转身就走,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把毯子裹紧了一些。他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打出来。身后传来太宰治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轻笑。
“围巾很暖和,谢谢。”
“……闭嘴。”
太宰治没再说话,但他也没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中原中也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旁边的椅子被拉开了。太宰治把文件从沙发那边搬了过来,在中原中也旁边坐下,把围巾分出一半搭在中原中也手臂上。
“你干什么?”
“一起戴就不冷了。”太宰治理所当然地说,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打起来,“中也,这份报告要写多少字?红叶姐说三千字起步,我写到两千五就写不下去了。”
“你写不完关我什么事?”
“你帮我写。”
“做梦。”
“那我就在旁边念给你听。”
太宰治真的开始念了。他的声音清朗,念报告的时候带着一种抑扬顿挫的韵律感,像在朗诵什么文学作品。中原中也一开始想把他推出去,但听着听着,手指不自觉地开始敲键盘。
“……综上所述,十二月十七日的任务执行过程中,太宰治和中原中也配合默契,成功完成任务,无一伤亡——”
“等等。”中原中也打断他,“‘配合默契’?你确定?那天你差点从楼顶掉下去,是我拉住了你。”
“中也拉我的时候,我正在跳。”
“跳什么?”
“跳楼啊。”太宰治说得轻松,“那个角度,跳下去正好可以落在嫌疑人逃跑的车上,比走楼梯快。”
中原中也停下敲键盘的手,偏头看他。太宰治还在笑,笑容里带着那种熟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绷带从他领口露出来,缠到手腕,遮住了大半皮肤。中原中也忽然想到,这个人身上到底有多少绷带底下的东西,是他不知道的。
“下次别跳了。”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
“中也是担心我吗?”
“我是担心任务失败扣工资。”
太宰治笑出了声,肩膀微微抖动,围巾随着动作滑下去一截。中原中也伸手把围巾拽回来,重新给他围好。手指擦过太宰治的脖颈时,感觉到一片冰凉。
“你手好冷。”太宰治说。
“你的脖子也好不到哪去。”中原中也收回手,目光落回屏幕,“报告我来写,你去沙发上待着。”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会干扰我。”
太宰治歪了歪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站起来,抱起自己的文件走向沙发。他重新缩回那个角落里,把围巾拢紧了一些,低头翻文件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
中原中也盯着屏幕,敲下一行字:“太宰治在任务中表现英勇,但行事风格过于鲁莽,建议——”
他停住了,把“建议”后面那行字删掉,换成:“建议配合作战,效果更佳。”
写完后他自己看了两遍,觉得还算满意,按下保存。抬头的时候,发现太宰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文件摊开盖在脸上,只露出黑色卷发的头顶和围巾的一角。毯子被他卷走了大半,缩成一小团窝在沙发里,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
中原中也站起来,轻手轻脚走过去。他蹲在沙发旁边,看了太宰治一会儿,伸手把文件从他脸上拿开。太宰治没有醒,睫毛在暖气坏掉的冷空气里微微颤动,嘴唇因为寒冷有些泛白。中原中也把自己的毯子也拿过来,盖在他身上,掖了掖边角。
“冷死了可别怪我。”他低声说。
窗外雪还在下,横滨港的灯火映着雪片,像一场无声的烟火。中原中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一片一片落下的白。港口海面上浮着细碎的光,货轮的轮廓在雪幕里模糊成一片灰影。楼下街道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撑着的伞上积了一层白。
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摸到一颗薄荷糖。是太宰治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大概是在电梯里的时候。他拆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薄荷的凉意从舌尖漫开。
身后传来一声迷迷糊糊的呓语:“……中也?”
“嗯。”
“雪停了吗?”
中原中也回头,看见太宰治半睁着眼睛看他,眼神还没聚焦,像一只刚从睡梦里捞出来的猫。围巾滑到了肩膀上,露出一截绷带下的皮肤。
“没停。”他说。
“哦。”太宰治又把眼睛闭上了,声音含含糊糊,“那太好了……明天还能看雪……”
中原中也把糖咬碎,薄荷的甜味在口腔里散开。他看向窗外,雪确实没停,反而越下越大了。港口的灯塔在雪幕中亮着,光柱扫过海面,照出一片一片飞舞的白。
他忽然想起太宰治在电梯里说的那句话。
初雪适合告白。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出去。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文档继续写报告。暖气还是坏的,但奇怪的是,好像没那么冷了。
太宰治翻了个身,毯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和窗外雪落的寂静。
横滨的第一场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中原中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两件大衣——一件是自己的,一件是太宰治的。太宰治本人已经不见踪影,沙发上的文件叠得整整齐齐,围巾搭在扶手上,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
中原中也拿起来,上面是太宰治特有的、像是用左手写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字:
“中也,报告我帮你交了。睡相很难看,拍了照,下次给你看。围巾还你,下次记得多穿点。以及——初雪还没停,你昨天说没停,但今天早上停了。所以不算数了。太宰治。”
中原中也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想了想,又展开,折好塞进口袋里。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边。
雪真的停了。横滨港一片银白,货轮的甲板上积着厚厚一层雪,像撒了糖霜。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面上,亮得刺眼。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太宰治探进来半个身子:“中也,早餐吃了吗?楼下新开了家咖啡厅,有卖热三明治。”
中原中也转过身,看见太宰治站在门口,围巾没戴,绷带倒是换了新的,白得刺眼。他忽然想起来,昨晚太宰治也没穿大衣就走了——大概是去交报告了。
“你大衣呢?”
“嗯?”太宰治低头看了看自己,“哦,忘在办公室了。昨晚穿着太热了。”
中原中也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黑色大衣,又看了一眼太宰治身上单薄的西装。他走过去,拿起大衣扔给太宰治。
“穿上。”
“我不冷——”
“穿上,然后去吃早餐。”中原中也绕过他走出门,“你请客。”
身后传来太宰治小跑着跟上的脚步声,还有一句带着笑的:“中也,你是不是脸红了?”
“闭嘴。”
“是暖气还没修好所以脸红的吗?”
“太宰治,你再废话我就把你从楼梯上扔下去。”
“楼梯只有两层,扔下去不会死的——”
“那我就扔你一百次。”
两人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港黑大楼新的一天开始了。雪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照在沙发扶手上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上。
围巾的边角绣着一个小小的“中”字。是太宰治不知道什么时候绣上去的,歪歪扭扭的针脚,和便签纸上的字一样难看。
但中原中也大概还没发现。1
🥰 好甜呀,磕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