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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渡口

霍七嫁狗

渡口在城北,湘江边上一处废弃的码头。三条船拴在木桩上,船头朝外,随时能走。岸边搭了个临时棚子,棚子里亮着一盏马灯,光线昏黄,照出几个人影。

霍仙姑和吴老狗蹲在江堤下面的芦苇丛里,盯着棚子看了半盏茶的功夫。棚子里四个人,两个坐在船边守着,两个站在棚子门口。佐藤不在外面。他应该在最里面那条船上。

“四个外面,里面可能还有。”吴老狗压低声音。

霍仙姑数了数船。三条船,中间那条最大,船舱里透出一点光。

“佐藤在中间那条船里。外面四个,船舱里至少两个。”

“六个人。”

“嗯。”

吴老狗把短刀拔出来,刀刃在月光下暗沉沉的。霍仙姑从袖口摸出两颗烟雾弹,攥在手里。

“我左你右。烟雾起来之后,你打靠岸这边两个,我上船。”

吴老狗看了她一眼。

“你上船?佐藤在里面。”

“他在里面更好。省得我找。”

吴老狗没再说什么。他往右边挪了几步,矮着身子摸到码头的缆绳桩后面。霍仙姑往左边走,绕到棚子的侧后方。两人隔着码头对看了一眼。霍仙姑点了下头,两颗烟雾弹同时甩出去。

浓烟瞬间灌满码头。棚子门口两个人呛得弯腰咳嗽,枪都端不稳。吴老狗从缆绳桩后面蹿出来,短刀背砸在第一个后脑勺上,那人直接趴了。第二个刚抬起枪口,被他反手一拧手腕,枪掉在地上,人也被摁着跪了下去。

霍仙姑在烟雾的掩护下冲上跳板,三步蹿到中间那条船上。船舱门半掩着,她一脚踹开。里面一个人刚站起来掏枪,被她一肘撞在太阳穴上,闷哼一声倒在船舱里。还有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把短刀,没动。

船舱最里面,一张旧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瘦,脸窄,颧骨高,留着一撮小胡子。穿的是便装,灰布长衫,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但他面前桌上搁着一把南部式手枪,枪口朝着舱门方向。

佐藤。

他看着霍仙姑,没动,也没拿枪。

“霍家的姑娘。”他的中文比手下标准得多,几乎听不出口音,“我等你很久了。”

霍仙姑站在舱门口,刀尖朝前。

“等我?”

“丁千岁死了。他手里的信落在了张启山那。我知道张启山会把信给霍家看。你会顺着信找到我。”佐藤双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所以我不用找,你自然会来。”

霍仙姑盯着他。

“你倒省事。”

“省事的人活得久。”佐藤偏了偏头,看了看她手里的刀,“你娘当年也拿刀。跟你一样,刀尖朝前,不偏不倚。”

霍仙姑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见过我娘。”

“见过。十六年前,在盐矿底下。”佐藤的声音很平,“你娘找到了那样东西,没藏起来。她带着东西来找我。她说,她拿东西换你一条命。”

霍仙姑站在舱门口,刀没放下,但手指攥紧了刀柄。

“你说什么?”

佐藤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搁在桌沿,朝她推过来。是一张照片,很旧了,边角发黄。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口井旁边。女人的脸看不真切,但身材瘦高,站得笔直。婴儿裹在深蓝色襁褓里。

霍仙姑认得那件襁褓。她娘给她做的,深蓝色的料子,她改了一件自己穿,剩下的缝了霍念的襁褓。照片上这件,跟她改的那件一模一样。

“你五岁那年,你娘带着你来见过我。”佐藤说,“她手里有盐脉全图。她说,东西给你,你放孩子一条命。我答应了。她给了我一张假图,我用了三年才发现是假的。但那时候她已经死了。你活着。”

霍仙姑盯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婴儿是她。照片上的女人是她娘。她娘抱着她,站在井边,面对佐藤。她娘知道自己活不了,但她把霍仙姑换出去了。

“你娘比你聪明。”佐藤说,“她知道硬碰硬赢不了,就跟我做交易。假图换真命。我被她骗了三年,但我不亏。没有她的假图,我也不会找到真正的井。”

霍仙姑抬起头。

“井已经封了。你来晚了。”

佐藤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井封了我知道。但井封了,东西还在。你娘把东西藏在哪了?”

霍仙姑没回答。

佐藤从桌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仙姑亲启”。笔迹是她娘的。

“你娘死之前,托人把这封信寄到满洲给我。信里说,她把东西藏在一个只有她女儿找得到的地方。她让我等你长大,跟着你,就能找到。”

霍仙姑盯着那个信封。她娘的笔迹。她认得。

“你跟踪我?”

“从你十五岁开始。你查霍家账目,我跟着。你抬棺进九门宴,我跟着。你封井,我跟着。但东西你一直没拿出来。”佐藤把信收回去,“所以我今晚不跟了。我等你来。”

霍仙姑把刀收起来,别在腰后。佐藤看着她。

“不打了?”

“信给我。”

佐藤把信推过来。霍仙姑接住,没拆。她把信收进银香囊里,然后从袖口摸出一样东西。是那颗烟雾弹的引线,她刚才进来之前就点了一根,夹在指缝里,一直没扔。现在它烧到了头。

她抬手把烟雾弹扔进船舱角落。浓烟瞬间灌满整个船舱。佐藤呛得弯腰咳嗽,伸手去够桌上的枪。霍仙姑已经退出了舱门,反手把舱门关上,从外面插了门闩。

“吴老狗!”她喊了一声。

吴老狗从码头跳板上冲过来,短刀在手里。霍仙姑指了指船舱。

“里面。佐藤。别让他跑了。”

吴老狗一脚踹开舱门,冲进去。浓烟里佐藤已经摸到了枪,但吴老狗比他快。刀背拍在他手腕上,枪掉了。佐藤踉跄着往后退,撞在船舱壁上,滑坐下去。

“别动。”吴老狗刀尖抵在他胸口。

霍仙姑从外面进来,把舱门敞开,烟雾慢慢散出去。佐藤坐在地上,手腕被拍肿了,枪掉在角落里。他看着霍仙姑,忽然笑了。

“你跟你娘一样。笑着进门,关门打狗。”

霍仙姑蹲下来,跟他对视。

“我娘给你的那张假图,你用了三年。你从那张假图里,找到了什么?”

佐藤看着她,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

“找到了一样东西。你娘没告诉我的。”他顿了顿,“盐脉底下,井后面,还有一扇门。你娘知道。她把真图画在了假图的夹层里。我用了三年才看出来。”

霍仙姑的瞳孔缩了。

“夹层?”

“盐脉图下面还有一层。用特殊药水泡过才能显形。你娘把第二扇门的位置标在了那层上。”佐藤的声音低下去,“我找到了第二扇门的位置。但我打不开。钥匙在你手里。”

霍仙姑站起来。她低头看着佐藤,什么表情也没有。

“哪扇门?”

“暗河最深处。”佐藤说,“你娘把钥匙留给你了。两只哨子,不只是盐脉图的钥匙。它们是第二扇门的锁。”

霍仙姑攥紧了银香囊。她想起暗河最深处那潭水,她潜下去的时候,水底那条石缝。她以为石缝里卡的是铜片。但铜片只是引子。石缝后面,还有东西。

吴老狗从地上把佐藤拎起来,摁在船舱壁上。

“第二扇门后面是什么?”

佐藤摇了摇头。

“你娘没告诉我。她只告诉我,那扇门不能开。但她把钥匙留给了你。她赌你会找到,也赌你够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开,什么时候不该。”

霍仙姑转身出了船舱。她站在船头,江风吹过来,把她湿了汗的头发吹得发凉。天边已经泛了灰白,快亮了。江面上薄雾浮着,远处长沙城的轮廓模模糊糊。

吴老狗把佐藤捆了,扔在船舱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你信他说的?”

霍仙姑从银香囊里摸出那张盐脉全图。她把图翻到背面,对着天边的微光看了看。背面是她娘的字,表面上看没有什么夹层。但她把图凑近鼻子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药水味。

“回去拿药水泡一下就知道了。”

吴老狗点了点头。

“第二扇门的事,回去再说。先把佐藤处理了。”

霍仙姑把图收好。

“交给张启山。佐藤知道的东西,张启山会问出来。”

两人把佐藤和他剩下的手下绑了,扔在码头上等张启山的人来。天亮了,江面上的雾慢慢散了。霍仙姑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把江面照得一片金红。

她摸了摸银香囊。两只狗哨。两张图。两扇门。她娘留给她的事,比她想的还要多。

吴老狗走过来。

“回家?”

“回家。”

两人沿着江堤往回走。花果山在城西,走回去要小半个时辰。路上吴老狗一直没说话,霍仙姑也没说。走到田埂上的时候,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霍念抱着三三,站在桂花树底下,往路上张望。三寸钉蹲在她旁边,尾巴搭在地上。

霍念看见他们,撒腿跑过来。三三跟在后面。跑到霍仙姑面前,她一把抱住她娘的腿,仰头。

“你回来了。”

“嗯。”

“坏人呢?”

“抓到了。”

霍念点了点头,松开她的腿,跑回院子里。三寸钉和三三跟在后面。霍仙姑站在院门口,看着霍念跑进桂花树底下,蹲下来摸了摸树根旁边的土。那里埋着四眼。霍念每次经过都要摸一下。

吴老狗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第二扇门的事,告诉她吗?”

霍仙姑看着霍念的背影。

“等她再大点。”

两人进了院子。老太太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锅热粥。

“回来了?吃饭。”

霍仙姑走过去,接过粥锅。吴老狗把院门关上,插好门闩。桂花树底下的六个日本人已经被张启山的人带走了,院子里空了。三寸钉在树底下转了两圈,趴下来。

霍仙姑盛了粥,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来吃早饭。霍念坐在她旁边,三三蹲在椅子腿边上。老太太端着碗,吃得慢。吴老狗扒了两碗,放下筷子。

“今天歇一天。”

“嗯。”

霍仙姑端着碗,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树底下的土被霍念摸得平平整整的。四眼埋在里面。盐脉图夹层里的第二扇门,也在某个地方等着她。

她娘留给她的东西,一件一件浮上来。像暗河底下的石头,水退一寸,露一寸。

她喝完粥,把碗放下。霍念凑过来,趴在她膝盖上。

“娘。”

“嗯。”

“今天教我吹哨子。”

霍仙姑低头看着她。四岁多的孩子,什么也不知道,但她娘留给她的东西,最终都会到她手里。两只哨子,一张图,一扇不能开的门。还有一条命。

“好。”霍仙姑说,“吃完饭就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