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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新屋

霍七嫁狗

新屋盖好那天,是腊月初八。

长沙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花果山的屋顶上,白里透着灰。吴老狗一大早就起来扫院子,扫到一半被老太太喊住了。

“扫什么扫。今天搬新屋,留点雪好看。”

吴老狗把扫帚放下,搓了搓冻红的手。院子里新盖的两间屋子并排立在桂花树西边,青砖灰瓦,比老屋亮堂多了。窗户开得大,糊了新买的窗纸,透光。屋里盘了炕,砌了灶,连桌椅都是新打的,松木的,还带着木头的清香味。

霍仙姑站在新屋门口,挺着七个月的肚子,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在门框上摸来摸去。吴老狗走过去。

“摸什么?”

“看看平不平。不平的话门关不严,冬天漏风。”

吴老狗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门框上拉开。

“新打的,平。你别站风口里,进去。”

霍仙姑看了他一眼,没跟他争,转身进了屋。屋里烧了炕,暖烘烘的。她走到炕边坐下来,手撑着炕沿,慢慢往下坐。肚子大了之后,她动作比以前慢了不少,但她从来不说。

吴老狗跟进来,蹲在灶台前面捅了捅火。火苗蹿上来,把屋里映得暖融融的。三寸钉从外头跑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嗅了嗅新木头的味道,然后跳到炕上,在霍仙姑旁边团成一团。四眼跟在后面慢吞吞地挪进来,在灶台旁边的草垫子上卧下了。草垫子是老太太专门给它铺的,厚厚一层,软和。

老太太端着两碗甜酒冲蛋进来,一碗给霍仙姑,一碗搁在桌上给吴老狗。她自己端了碗坐在炕对面的椅子上,看着新屋子。

“比你爹当年盖的那间强。”老太太说。

吴老狗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

“你爹盖的那间,连窗户都没有,就一个洞,拿草帘子堵着。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我怀你的时候,冻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老太太喝了口甜酒,“你爹就整宿整宿抱着我,拿他的棉袄裹着我。”

吴老狗没接话,低头喝碗里的蛋花。

霍仙姑端着碗坐在炕上,忽然开口:“伯母,您当年在井底那两年,冬天怎么过的?”

老太太看着碗里的热气,想了想。

“井底不冷。盐脉底下有地热,水是温的。就是黑,常年黑,分不清白天黑夜。你爹隔三差五从正门那边扔东西下来,有时候是干粮,有时候是字条,有时候是一根柴火——意思是让我知道他还活着。”

霍仙姑没说话,低头喝了口甜酒。

“后来你娘也来了。她带着你那只鞋,从正门下来,在井底找到我。她把鞋塞给我,说你以后要是找不到她,就看看鞋。”老太太的声音很平,“你娘比我聪明。她知道自己出不去,就先把东西留好。”

院子里雪还在下,细细碎碎地落在桂花树的叶子上,落在新屋的瓦上,落在门槛上。吴老狗蹲在门槛上,碗里的甜酒已经喝完了,他还蹲着没动。

霍仙姑从炕上下来,走到门口,站在吴老狗旁边。她看着院子里的雪,忽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别蹲了。腿麻。”

吴老狗站起来,把碗收了。霍仙姑站在门口没动,目光落在院子外面。花果山下面的田埂上,雪铺了薄薄一层,远处长沙城的轮廓模糊在雪雾里。

“吴老狗。”

“嗯。”

“我娘要是活着,今天应该也在。”

吴老狗把碗放进灶台的盆里,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在不在的,这屋子都有她一份。没有她,就没有你。没有你,这屋子也没人住。”

霍仙姑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平常的样子,嘴角翘着,眼睛看着院子外面的雪。她收回目光,也看着雪。

“嗯。”

搬新屋第一顿饭,老太太做的。炖了只鸡,蒸了腊肉,炒了两个青菜。三个人坐在新屋的堂屋里吃,桌子是新的,碗筷是旧的,老屋那边带过来的。三寸钉和四眼在桌子底下各占一角,等骨头。

吃到一半,院门外有人敲门。吴老狗去开的,门口站着解九。他披了一身雪,手里拎着两包东西,眼镜上全是雾气。

“搬新屋也不说一声。”解九把东西递过来,一包是茶叶,一包是糕点,“张启山让我带来的。他本来要亲自来,临时有事去了码头,说改天补上。”

吴老狗把他让进屋。解九在桌边坐下,添了副碗筷。老太太给他盛了碗鸡汤,解九双手接了,喝了一口,推了推眼镜。

“这屋子暖和。”

“炕烧得旺。”吴老狗说。

解九看了看霍仙姑的肚子,又看了看吴老狗。

“快了?”

“还有两个月。”

解九点了点头,埋头喝汤。喝完了,他搁下碗,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一张帖子,红纸的。

“张启山让我顺便带的。九门年后要重新排座次。丁千岁没了,位置空出来一个。各家都在姑动。张启山说,霍家端起现在的情况特殊,问你到时候去不去。”

霍仙姑拿起帖子看了一眼,放下了。

“去。”

解九看了看她的肚子。

“你这样子……”

“这样子怎么了。”霍仙鸡汤喝了一口,“九门排座次,霍家不能缺席。我坐着听,不站着。”

解九看了吴老狗一眼。吴老狗耸了耸肩,意思是别看我,我管不了她。解九推了推眼镜,没再劝。

吃完晚饭,解九走了。雪还在下,比白天大了些。吴老狗站在院门口送完客,回来的时候霍仙姑已经回了新屋。老太太也在自己屋里歇了。

他推门进去,霍仙姑坐在炕上,手里在翻那张帖子。她看得慢,一页一页翻,有时候停下来想一会儿。吴老狗在灶台边上坐下,把火捅了捅。

“年后排座次,你想拿哪个位子?”

霍仙姑合上帖子。

“丁千岁原来的位置在平三门往上。张启山的意思,可能是让霍家往上走一档,跟解家平起平坐。”

“你想接?”

霍仙姑偏头看他。

“你觉得呢?”

吴老狗想了想。

“你接也行。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孩子生下来之前,你老实待着。排座次我去替霍家坐,你写条子,我念。”

霍仙姑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替我去?”

“我替你去。念错了我认罚。”

霍仙姑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确实弯了。她把帖子搁在炕桌上,慢慢躺下来。炕烧得暖,她盖了床薄被,一只手搁在肚子上。

“吴老狗。”

“嗯。”

“灯吹了。”

吴老狗把灶膛里的火压了压,把油灯吹了。屋里暗下来,只剩炕洞里透出的一点红光。他摸黑走到炕边,在霍仙姑旁边躺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她的肚子占了地方。

“你往那边点。”霍仙姑说。

“再往那边就掉地上了。”

“那你过来点。别压着肚子。”

吴老狗挪了挪,肩膀挨着她的肩膀。炕上暖融融的,外面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屋顶上。三寸钉从地上跳上来,在两人脚边找了个位置团下来。四眼在灶台旁边的草垫子上打起了呼噜。

“吴老狗。”

“嗯。”

“年后排座次,你把那条新的规矩念出来。”

“哪条?”

“霍家女可嫁外姓,子女双姓,继承人不分男女。当着九门的面念。”

吴老狗偏头看她。黑暗里只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安安静静的。

“行。”

霍仙姑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吴老狗这边,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呼吸慢慢匀了。吴老狗没动,就那么躺着。炕洞里的红光映在天花板上,外面雪落的声音细碎又绵长。

他慢慢闭上眼。